张姨毕竟是干过护士的,她没有慌张,一边替朱瑾垫高腿,一边趁她还清醒,低声而迅速地问:“哪里不舒服?肚子疼不疼?有没有宫缩?头晕吗?”
张久已经转身要去打电话。
“张久!”朱瑾躺在沙发上,怒目喊道:“你回来!”
她死死抓着沙发垫,指尖几乎陷进去:“不许你打电话给沈擎铮。”
张久为难,下意识道:“太太,我得跟——”
“把你的手机给我!”朱瑾抬高了声音,几乎是命令,“给我!”
见他迟疑,她立刻转头看向张姨:“把我手机拿来。”
张姨已经判断出来,她不是要生产,这是情绪骤然失控引发的反应,但对孕妇来说,同样危险。
她什么也没多说,转身进起居室拿东西,从张久身边经过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低声道:“听她的。”
手机递到朱瑾手里时,她已经在衣袖蹭完了眼泪鼻涕。
蔺舒怀还在线上,朱瑾安慰对方自己胎动,就把电话挂了。
紧接着,她毫不犹豫地拨给了沈迎秋。
打通沈迎秋的电话向来需要等,朱瑾抬手把张久招到身边,像抓住支点一样,死死攥住他的衣摆。
朱瑾想的很简单,她把妈妈交给朱瑶照顾,她们就应该在一起。如果朱瑶真的参加了丧礼,那么沈迎秋就一定知道原因。
果然,沈迎秋说朱瑶被周炎接走,去参加沈家的丧礼。
朱瑾的心口一沉,却还是追问:“你知道她为什么要去吗?”
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老人过世了,总要有人去。”沈迎秋语气平常,“再说了,要不是擎铮投钱救了你爸的公司,你爸也不会同意你姐姐过来跟我们团聚。抛开你爸不说,他对我们家确实是好,我们合该有人去露个面,这是礼数。”
朱瑾震惊地听着沈迎秋的话,她不敢相信妈妈说的。
“……投钱?”她不敢相信,“他真的投钱帮朱伟才了?你听谁说的?”
“周老板说的,你姐也知道。”沈迎秋察觉出她的不对劲,连忙问,“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她随即安慰道:“那是你爸的错,不是擎铮的问题。他也是好心想我们一家团圆。”
既然是周炎说的那肯定是真的了!
朱瑾闭了闭眼。
她明明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过,张伟才出现必须告诉她,结果他甚至帮助救了朱伟才的公司!
可他不仅做了,还什么都没告诉她。
连妈妈和姐姐都知道,连周炎都知道,只有自己还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几次三番提醒。
她说的话,在他那里,只是耳旁风!他是不是把自己当成不懂事的小孩,还是一切就只是哄她把孩子生下来,甚至谁是他的妻子,根本就不重要!
这一刻,她已经不只是心痛了。
她只觉得一股冷硬的怒意,缓慢而坚定地,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
朱瑾再开口时,声音异常清醒,“姐姐去参加丧礼,是沈擎铮亲自来找她的吗?”
“嗯,”沈迎秋如实道,“瑶瑶一开始不太愿意,是擎铮打电话过来,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就答应了。”
沈迎秋放缓了语气:“妹妹,你快要生了。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你要以你和孩子为先,千万别动气,这样对你身体不好。”
听到这句话,朱瑾的眼眶忍不住的落泪。
朱瑾眼睛婆娑,哽咽道:“妈,你不知道,他……”
她说不出口,因为那实在是太龌龊了!
她无法对母亲说——她的丈夫,让她孪生的亲姐姐,顶着她的身份,去扮演“沈太太”。
那太难堪了,难堪到她连说出口,都觉得无耻。
原来,只要有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她就可以被替代。
朱瑾对沈擎铮的信任全然在此刻崩塌,偏偏自己已经爱上他了,也正因为如此,这一刀,才扎得她这么深。
“妈妈没用……”沈迎秋的声音在电话那头低了下来,却依旧温柔,“没办法陪在你身边。你要照顾好自己,任何事情,都没有你自己的身体重要。”
她听见女儿压抑的哭声,心口一紧,却还是强忍着没有追问细节,此时一切原因都比不上自己的孩子将要走的鬼门关。
“你别着急,”她轻声哄着,“是不是擎铮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还是你不想姐姐去葬礼?等他们回来,你要打要骂都随你,妈妈给你兜着。”
朱瑾实在不想在张姨和张久面前那么狼狈,但是母亲的安慰让她绷不住地哭道:“妈,我怎么办?”
沈迎秋沉默了一瞬,随即语气变得笃定:“妹妹,那没什么的。不吵架就不是夫妻了。等你生完孩子,再跟他好好谈。”
她轻轻笑了一下,像是在讲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道理:“你看妈妈离婚以后,不也活得好好的吗?就算现在坐了轮椅,也还是过下来了。”
这不是劝解,而是一种示范——就算一切都坏到不能再坏,人也还是能活下去的。
“嗯……”朱瑾觉得就是这样,她用力吸了吸鼻涕,努力把哭腔压下去,又问,“妈,你一个人在那边,有人照顾吗?”
“有的。”沈迎秋笑说:“管家会来送饭,我一个人也挺好的。这里风景好,什么都好,你别操心我。”说到这里,她又忍不住担心起来:“要不妈妈给擎铮打个电话?”
朱瑾叹了口气,“不用了。”
她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瑶姐既然去了,就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们……就是没跟我说一声,我生气了而已。”
最讽刺的是,事实确实就只是如此。
朱瑾没有多说,她不想沈迎秋多担心。
挂了电话,张姨低声问:“太太,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朱瑾抬起头,看向她,神情已经完全收敛。
“没事了。”她语调平稳,“刚才就是一下子心口不太舒服,喘不过气。”
她接过张姨递来的纸巾,用力擤了下鼻子,又对张久补了一句:“我待会自己会打电话给他。你要跟你老板说,也可以。”
她对张姨道:“扶我一把,我要去洗脸。”
朱瑾这边难受,沈擎铮那边也闹得不太平。
到了快散席的时候,他越发觉得不对劲。以往他厌烦酒桌文化,外人只当他矜持疏离,但实际上沈擎铮酒量不深,不得已时他还得去厕所扣喉吐酒。
可这一次,他分明没喝多少,便觉得有些头晕,他只以为是最近的丧事叫自己疲劳,容易喝醉。
他连着喝了好几杯茶水,太阳穴却仍旧跳得厉害,像有什么在里头鼓噪。中途,他解开领带,勉强喘匀气息,才撑到散席。
温太太看他实在烦躁,忙让服务员扶他去开一间客房,自己也跟了过去。谁知沈擎铮此刻警惕心骤起,凡是靠近的人都被他下意识地推开,混乱中甚至将温太太推倒在地。
原因无他,沈擎铮终于意识到,自己在自家人的宴席上被人下了套。
这份认知像冷水兜头浇下,又迅速被体内翻涌的燥热吞没。他咬着牙叫金兰回房,等酒店的人帮着将他送到金兰和朱瑶的房间时,他已经有些意识不清了。
金兰忍不住抱怨:“怎么会这样?他喝了很多吗?”
非常能喝的朱瑶也皱眉说:“不知道……许是你父亲本身酒量不好吧。”
金兰听着沈擎铮反复喊着要喝水、喊口渴,叹气:“他酒量确实不行。”她转身去倒水,将水杯递给朱瑶后,转头打电话给张俊誉订机票,继续抱怨道,“待会凌晨的飞机!急着要去伦敦还敢喝那么多!”
朱瑶接过水,半扶着沈擎铮坐起。
沈擎铮抬起眼,视线落在近前这个抿着唇的女人。
他的视野像是隔着一层水雾,他的妻子是那么漂亮,白皙的脸蛋,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就像天生就会勾人一样。
她的嘴唇被亲热后会红得像樱桃一样,连同她的思绪变得飘荡,为他一人变得水盈盈的。
那种熟悉的亲近感毫无预兆地涌上来,伴随着强烈而失真的渴望。他伸手去抓,像是在确认什么,喉间含糊地喊着那个名字。
他太想她了,思之若狂。
记忆与现实在脑中交错,他的呼吸不受控制地乱了节奏。看着她没有表情的脸色,又想自己太久没有回去,她是不是不开心了?
要是她能对自己笑笑就好了。
下一瞬,沈擎铮擒住朱瑶的手,翻身便把她按倒在床上。
水杯倒在了床单上又在挣扎中滚落在地,茶水漫了一床。朱瑶尖叫着推拒,金兰也丢下电话,从后面用力拉扯已经失去判断的父亲。
两人的距离被拉开的瞬间,朱瑶抬手用尽全力扇了男人一巴掌。
“看清楚!我不是朱瑾!”
生疼的脸颊让沈擎铮短暂地清醒过来。
他发懵地顿住,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随后像被什么刺中似的,惊恐地退着跌倒到了地上。
“父亲!你疯了!”
两个女人尖锐而清晰的指责,像一把刀,彻底劈开了他混沌的意识。
他是疯了!真的疯了!
他怎么回事!他怎么可以这么做!他怎么可以认错了人!
他觉得自己罪无可恕了,他竟然把朱瑶误认成为了他的妻子!
沈擎铮的心脏狂跳,浑身的血液都在不受控制地奔涌,身上的每一块肉都在充血。
这一刻,一种更猛烈的情绪反噬袭来。
原来,那天晚上,朱瑾就是在这样的状态里。
意识被剥夺、判断被遮蔽、身体与意志完全失衡,只能被迫承受、被迫顺从,被迫参与一场自己并未选择的意外。
羞愧、恐惧、悔恨同时涌上来,不只是身体与意识在用力地撕扯他,更是记忆的回放——玛丽号上的欢愉不断涌入脑海,还有今天路上朱瑶对自己疯狂的质控。
他曾笃信,那是一见钟情,是两情相悦,是彼此相爱。
即便是意外,仍然走向圆满的故事。
可此刻,当他亲身感受到这种被欲望裹挟,而心痒难耐、万蚁噬骨的感觉时,他第一次产生了动摇,深刻地动摇。
这个念头一旦成形,便像洪水决堤,彻底冲垮了沈擎铮最后的防线。
她当时根本没得选,如果不是他,换成任何一个人,那时候或许对她来说真的谁都可以。后面她怀上孩子,她也会愿意跟对方结婚,努力去爱孩子的父亲,努力把一切变成所谓正确的模样。
这个推论让他几乎发狂。
一种近乎失控的嫉妒与占有欲在体内疯长,他抓起滚落在地毯上的玻璃杯,狠狠朝墙上砸去。
碎裂声在房间里炸开,玻璃四散飞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