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好,”朱瑾诚实道,“我在医院。”
沈擎铮:“怎么了?”
“感冒没好,我来看医生。”这是事实,也是谎话。
沈擎铮心里一沉:“上次买的药没效果吗?你去哪个医院,要不要给你安排好一点的医生。”
朱瑾笑了:“感冒而已,这个季节流感高发,很正常。”
Jessica已经去挂号,朱瑾坐在冰冷的塑料椅子上,腿心有一点发凉。她有些紧张,忍不住想让这个声音多陪她一会。
“沈先生已经开始工作了吗?”她问得轻,像怕惊扰谁。
“嗯。我一般七点前就起来。”
“好辛苦哦,最近有点冷,天冷我就喜欢睡懒觉,没有十点我都起不来。”朱瑾突然意识到什么,问,“会不会打扰你工作啊?要不我挂了。”
沈擎铮被她这点小心翼翼刺得心口微微发涨:“跟你打电话,当休息了。你上晚班,人又不舒服,多睡一点是应该的。”
朱瑾听得心底一颤,偏偏嘴上不让他好受:“你怎么知道我上晚班?是不是又去酒店?”偷偷看我吗?
“如果不是晚班,你已经严重迟到了,朱小姐。”
朱瑾想着一孕傻三年也没这么早来,挫败地表示,“……我挂了。”
“朱瑾。”沈擎铮急声叫住她,“晚上一起吃饭。”
这句话说得毫无准备,像从胸膛里脱口而出。
这会轮到朱瑾了,“沈先生,我上的是晚班,不可能陪你吃饭的。”
“你就说愿不愿意一起吧。”
她轻轻笑出来:“可以啊。不过我是去员工餐厅吃。”
“好,那我们晚上见。”
朱瑾看着被挂断的电话,心跳得乱七八糟。
Jessica在一旁静静等着,终于开口,“是那个男人?”
“嗯。”朱瑾没有回避。
“你怎么打算的,要不要我帮你联系,多要点补偿。”
朱瑾握住手机的力道紧了紧,笃定道:“他不会逃避责任的。”
朱瑾坐在候诊区,消毒水味在空气里弥漫。
Jessica去了厕所,朱瑾一个人抱着包,孤零零的。
她环顾周围坐着的,全是不同孕期的女人——圆的、尖的、刚显怀的……
她们身边要么是丈夫,要么是母亲。
她姿态看似漫不经心,然而每个意外怀孕的女人,都是紧张的。
她忽然想妈妈。自从怀孕之后,她时不时地想起她。
她打开沈迎秋的首页,画面里永远只有一些别人看了觉得无聊的、单调的生活照:院子里晒太阳的角落、桌上的饭、门口一朵开败了的花。
每天一条朋友圈,那是她们这对表面不对付的母女之间说好的“报平安”。
朱瑾不知道那些照片有没有人点赞,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评论。看着看着,只觉得母亲那边也透着孤独。
犹豫了一下,她拨通了微信,这次不是确认平安的视频,而是语音通话。
“妹妹,起来啦。”母亲接得很快,语气轻快,听得出家里应该只有她一个人。
朱瑾突然眼眶有些热,“妈,你一个人在家吗?”
“对啊,下个月头立冬要祭祖,你舅舅他们出去定粿了。”沈迎秋像往常一样憨憨地笑,“他们不在,我们母女可以多说两句。”
朱瑾也笑了,“妈,最近有好好吃饭吗,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没有啦,你舅舅年纪也大了,人也变好了。”
朱瑾垂下眼,心里却一句都不信。
表哥每个月准时来找她要生活费,都说些照顾残疾人麻烦的话来刺激她,这些现实比任何安慰都更扎心。
她沉默了几秒。
沈迎秋听得出女儿的情绪,反倒先安慰她:“妈妈最近能自己上厕所,自己洗澡了。”
“真的吗?”朱瑾语气真心为她开心,“怎么做到的?”
“之前没机会跟你说,你舅舅把一楼的厕所重新装修,换成了坐便器。”沈迎秋温声解释,“不用蹲着,妈妈就能自己从轮椅挪到上面,也不用家里人帮,洗澡方便多了。”
朱瑾不敢哭,“妈,那你上厕所要小心不要滑倒。”她忍不住多唠叨了些,“你腿虽然不能动,但是要经常按摩,手也要多锻炼,不然肌肉会萎缩……”
“知道啦知道啦,你在外面要吃饱穿暖,不要委屈自己。”沈迎秋觉得自己年纪也大,活到这份上除了给人添麻烦,也没什么用处了。“不用存钱给我治病了,舅舅看起来生活不差,钱不用急着还,我现在挺好的。”
朱瑾喉咙一紧。
为了不让妈妈与舅舅一家撕破脸皮,她们母女在那些人面前必须装成不合的样子,母亲很少这样跟她说暖心的话。
现在听到,朱瑾忍不住又问:“妈……别等了,过来跟我住,好不好?”
对面沉默了很久。
长得像压垮人心的那种沉默。
最终沈迎秋轻轻叹气:“妈再等等吧。那天在典威的手机上看到你的照片,说你现在在网上挺多人关注的。”她像说一件很小很小的愿望,“妈妈想……瑶瑶要是看到,会来找我们的。”
朱瑾指尖一抖。
她懂这种血脉相连的感觉,就像她想妈妈一样,可等了十几年了姐姐朱瑶都没有回来,这份执念却让妈妈和另一个女儿也分隔两地。
朱瑾挂掉电话后,胸口像被抽空了一块。
她越靠近,越会让母亲痛得无法呼吸。
妈妈想要的,是她给不了的。
那根本不是钱的问题,她心底有太多无能为力。
而此刻,它们全部在医院消毒水味的空气里悄悄膨胀。
电子屏幕亮起,叫到了她的名字。她抬起眼,深吸口气,告诉自己一定要坚持。
中年女医生翻着她手机里的药品照片,皱眉道:“怀孕早期感冒是正常的,这些药没必要吃。”
她问了末次月经时间,Jessica便就急急追问:“吃了这些药是不是就一定不能留?”
医生就是这样,不说绝对的话,“也不一定,还是要看检查结果。不行的孩子自己就会流掉,若继续发育就要检查是不是有畸形,到那时候也是来得及的,我们医生肯定会给你们建议。”
朱瑾浅笑道:“医生,我决定不要这个孩子。”
女医生顿了下,审视地看了她一眼,冷道:“检查完再说吧。”
她敲鼠标的动作明显重了几分,把诊疗卡推回来:“去抽血、做B超。明天再来找我,再决定。”
朱瑾却道:“医生,我工作比较忙,我想今天就预约药流!”
像这样的理由来流产的女人并不少见,女医生不耐地抬了一下眼皮:“那你等报告吧!”
抽血结果要两个小时。
朱瑾早已做足功课,知道流程、风险、注意事项,甚至连流产的理由都想好了。
Jessica看她决心很大,心中叹息,想着是劝不住了。
还有个B超没做,需要确定是宫内孕才能选择药流的方式。冰凉的凝胶涂在下腹那一瞬,朱瑾的身体抖了一下。
她不想承认的,她并没想象中那么冷静。
她想到那时候书芹B超,吓得泪眼的样子。
她现在知道这种感觉了,确实让人紧张得害怕。
机器在她腹部来回滑动,她感觉痒,屏幕里的画面给她一种被人脱光了看的羞耻。
B超需要憋尿,医生往下按时压住膀胱,疼痛让她皱着眉,忍不住抓紧床单。
Jessica也在一旁安慰她。
年轻女医生凑近屏幕看,眉头一皱又松。
朱瑾盯着她的表情,医生每一个眉角的动静,都给她一种待宰感。
“没有宫外孕。”
朱瑾原本绷得紧紧的肩膀瞬间松一截。
“但是……”
医生这两个字像把她又推回悬崖边,朱瑾的心立刻被提了起来,她现在害怕医生开口说话。
Jessica是第一次陪人到妇产科问生孩子的事情,她也有些紧张:“是不是有哪里不好啊?”
谁知道医生笑了笑,说:“没什么,是好事。”
她侧身指向屏幕:“你应该是怀了双胞胎。”
空气一下子静成一片空白。
Jessica“啊”了一声,激动得差点贴上屏幕:“在哪?在哪?”
医生指了指屏幕,屏幕上两个小小的白点,安静地、脆弱地待着,像两盏还没点亮的小灯。
朱瑾心口却猛地坠下去,热意和酸意同时涌上来——眼眶红得控制不住。
她说不出自己是惊恐、绝望,还是……跟她们一样高兴。
医生还是很谨慎的,问:“头胎是吧?家里有双胞胎基因吗?”
朱瑾点了点头,声音发不出来。
“那应该是了,不过还是要等抽血结果,你听妇科那边的吧。”看患者情绪激动,温柔了许多,“双胞胎是很难得的,要好好照顾自己哦。”
Jessica把人扶起来,连忙点头道谢。
“留下吧!”Jessica一出门就劝,“这可是上天的礼物,多少人想要双胞胎还没有呢!”
“没有什么礼物。”朱瑾轻轻摇头,声音低而哑:“双胞胎是正常的……这样我更不能留下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