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怎么说?”
沈擎铮瞧她也不像是病得厉害的。若是他几片特效药吃下去,降低两天工作强度便也好了,可她怎么从他去南美到现在都还没好。
“要是再吃几天还不行,我带你去看看,我认识几个不错的医生。”
朱瑾摇摇头。
这种事确实对他这样的人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
可只要他愿意给一点关心,那就是她能利用的机会。
她抬起眼睛,乖顺又带点小心翼翼:“沈先生一下子变得这么高不可攀,那……我以后还能跟沈先生一起吃宵夜吗?”
轻轻走近一步,又不显得突兀。
沈擎铮微微偏头:“当然。”
她的小小主动,他不仅不排斥,甚至很受用。
“今晚我接你下班?”
“好啊,”
朱瑾对上他的眼睛,眼里水朦朦的,“今晚我想单独跟你聊聊,我有话想说。”
朱瑾的态度显得谄媚了些,也不知是不是今晚蒋和正的介绍起了作用,但对于沈擎铮来说,即便面前的人只看中他的钱财,那也没关系。
毕竟那些东西,本就是他的一部分。
接人的时候,天上下了雨。
沈擎铮提前发了信息,却比约好的时间更早的出现在停车场。
朱瑾换好衣服就从晚上值班的地方出去,还没寻到信息里说好的位置,便就看到他。
“还好沈先生来接我了,我今天直接从医院过来上班,没带雨伞。”
两人关上了门,沈擎铮便发动车离开。
“想吃什么?今晚就不要喝粥了。”
潮湿的空气进入车里,变成淡淡的皮革香。
外头是密密麻麻的雨点敲击声。
朱瑾抬头看着发出闷响的车顶,跟上次不同,这次车里的星空顶被打开,她在心中叹息原来星空顶也没那么稀奇的。
雨声正好打乱了车里的沉默,朱瑾决定现在说出来。
“沈先生,可以路边找个地方停下吗?我有东西想给你看。”
车辆在不知什么地方停下来,双闪亮起,啪嗒啪嗒地跳动让朱瑾紧张的心情有了节奏。
她拉开小背包的拉链,从书页里拿出那两张中午被她翻得发软的报告单。
“对不起,沈先生。”
朱瑾低头看着手中的报告,说出心理演习无数次的话。
“我怀孕了。”
啪嗒啪嗒的双闪还在响,车里乱七八糟雨点的声音,把沉默填得刚刚好。
她忍不住抬眼看他。
沈擎铮还是刚才的姿势,看着路上纷乱的雨。
他没有像她预想的那样发怒、嫌烦,也没有露出她最怕的嘲弄,更没有她奢望的惊喜。
像是一潭深井,黑得看不见底。
十几秒过去,沈擎铮终于开口:“医院报告我看看。”
朱瑾忙把报告递了出去,盯了手中被折起来的两张纸几秒,他却没有展开看。
他先是熄了火,解开了身上束缚他的安全带,然后再从眼镜架里拿出了自己的眼睛戴上,打开阅读灯,这才把他们展开,比在公司审阅上百亿亏损的财报还谨慎。
第一张是血检报告,一堆数值和指标,现在没耐心研究。
他直接翻到第二张,一张有图有文字的B超检查报告。
报告空白处上的【超声提示】,非常显眼。
【宫内早孕双活胎(双羊双绒)】的字眼让沈擎铮真正顿住了,像是胸口被一拳狠狠撞上,远比刚才听到朱瑾说自己怀孕来得震撼。
沈擎铮深吸了一口气。
“你——能帮我解释一下吗?”
沈擎铮指着B超单子上的,像个虚心问教的学生,他甚至越过中央的扶手,整个人逼近她,靠得极近,“有些我看的不是很懂,医生有跟你解释吗?”
朱瑾一时大脑空白,她贴过去看了看,“其实我也……不太懂……就是怀孕了。”
她指了指报告单的刚才沈擎铮最在意的地方,“我只看懂这里。”
在这种事上,中专生跟宾大毕业的其实没什么两样。
“那图呢?”他的声音低得发紧。
“哦,这个地方。”
朱瑾用指尖点着B超上那两个白白圆圆的影子,语气轻得像哄小孩,“这就是小孩。”
沈擎铮手指收紧,将单子拿回去凑近看,就像老年看报似的,喃喃自语,“原来长这样子……”
不过是黑白的两张图片,他非常好奇,甚至觉得有些可爱。
朱瑾有种荒唐的错觉,心中感叹到底是有钱人,心态极佳。
他比起突然被喜当爹,比起关心是不是自己的小孩,他更像是拿到了玩具一样。
好吧,从行为上她没资格说他,毕竟她中午也研究了很久。
朱瑾觉得有必要打断一下,“沈先生,单子可以还给我了吗?”
沈擎铮愣了一下,肉眼可见的眉眼垮了下来。
清一清发僵的喉咙,“不好意思。”
“不客气。”朱瑾拿回单子,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背包里。
女人仗着怀孕攀附权贵已经是非常老土的做法了。
像沈擎铮这样有钱甚至有权的人,有的是办法面对一个突然指认他是孩子爹的女人,斯文一点的无非都是让律师用钱解决问题,不斯文的做法沈擎铮更懂。
沈擎铮看着朱瑾,在思考,在判断。
她和孩子的健康情况、报告的可靠程度、甚至孩子是否确实属于他,这些都要重新确认。
可沈擎铮最关心的是:“你有什么打算?”
他并不是不可以负责任的人,相反,他希望能负责。
可没想到,他听到的是——“我跟医生预约了药流,万圣节后的休假我就去医院。”
男人很严肃,静默与沉沉的目光给人带来巨大的压力。朱瑾不敢看他,她甚至没有看到沈擎铮用力抓紧了他们之间的扶手箱,而不是去袭击这个冷血的女人。
他的愤怒并不需要压抑,因为下一句便让他感受到强烈的无力感。
“因为生病会影响工作……我吃了很多药。”
朱瑾原本想像上次那样挤点眼泪,好让自己的理由看上去更身不由己些,可能中午已经哭得太累,如今反而平静得可怜。
朱瑾抱着她的包,“医生说里面很多药孕妇禁忌,可能会导致孩子畸形。”她忽而想起医生冷漠的脸,惨笑,“我被骂了好久。”
沈擎铮想起那天带她去药房,他们谁都不知道会走到今天这步。
他只觉得喉咙发哽:“……会不会没那么严重?我们换一家医院看看?”
“没用的。”朱瑾摇了摇头,“医生说如果孩子没自然流掉,就要等十几周后才能确定有没有影响。到那时再决定……就是上手术台了。”
朱瑾实在忍耐不了现在的沉默,又不敢看他,小声的补充:“我其实就是想让你知道一下,毕竟你是孩子的爸爸。”
才刚说完,她的手突然被一股温暖包围。
她僵了一下,却还是不敢抬头。
沈擎铮想,即便孩子是他的,说到底她才是孕育生命、承担未知与痛苦的那个人。
他可以为新生命的整个人生负责,但是唯独在怀孕生子这件事情上,他那些钱根本没有一点用处。
“让你受委屈了。”
沈擎铮看着她,说到孩子他便想到金兰。她还是个孩子,而朱瑾……也只比金兰大四岁。突然遇到这种事,该有多慌乱、多无助?
他松开手,转而摸了摸她的头。
“别怕。”他低声说,“我会负责的。你的身体最要紧,不管最后你决定什么,我都尊重你。”
他的话是坚定的,是笃定的,可朱瑾却没有一点如愿的喜悦。
朱瑾抬头看他,哭得脸湿漉漉的。
不管原因是什么,只有他支持自己的决定,自己却骗了他。
她不需要别人一遍一遍劝她留下来,也不想看着别人冷漠的接受。隐秘的自责需要浮木,即便是谎言,她也希望别人尊重自己充满罪恶的决心。
“对不起……”
朱瑾第一次对旁人说出自己的心里话,“我真的没办法,我想留下他们的。”
看着她止不住泪,沈擎铮想起他们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她在自己面前,总受着本不该有的委屈,两个人在一起,她是那个倒霉蛋。
打了个电话,男人系上安全带重新启动车辆。
他并不相信这是绝路。
“孩子还在你的肚子里饿着,这种事先别想,我们先把肚子填饱。”
12缸发动机的车子在雨夜中缓慢行驶,车主一改平时开快车的习惯,一路安全时速地从跨海大桥而过,再沿着湿滑的山路向上。
朱瑾能感觉到车子在爬坡,可视线之外只有寂静的路灯和越发陌生的环境。这种陌生让她的心口像被细线勒着,直到车子最终停在扇漆黑的大门前。
高大漆黑的铁门沉沉矗立,门上雕的狮子在两盏暖黄的门灯下面目狰狞。
朱瑾的恐惧,比好奇更先涌上来。“这是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