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瑾觉得有点尴尬,索性开口打破微妙气氛:“医生,那我是不是可以药流了阿?”
空气瞬间变得凝固且诡异。
医生左看看孩子他妈,右看看孩子他爸,一个眨眨眼睛天真无邪,一个铁青着脸一声不吭。
他心里一凛,只觉着右边这个比较吓人,况且难得见男人愿意如此亲力亲为地伺候孕妇,显然是要孩子的。
基于职业与经验,医生只能温和回应:“胎儿着床很顺利,目前一切都健康,没有必要流产。”
朱瑾怔住了,这肯定是有信息差。
她连忙起身,撑着医生的办公桌,声音也紧了起来:“医生,沈先生没说吗?我之前感冒吃了很多药。”
朱瑾看不到沈擎铮的表情,唯独医生被盯得汗毛都立了起来。
这个医生好歹是个教授,给豪门陪产多年。豪门恩怨多,他被迫应对过无数抓马和修罗场,究竟是患者重要还是出钱的重要他心里门清。
“朱小姐,这个风险确实有,但现在的检查结果一切都很正常。”医生尽量斟酌措辞,“我的建议是继续妊娠。至于这方面地担心,我们可以持续观察。”
朱瑾低头看了看沈擎铮,又看了看医生。
今天一直隐隐约约萦绕在心里的不安总算有了答案。
原来他从头到尾,要的是这两个孩子。
朱瑾一下子情绪有些激动,她急了,“医生,我给你看……”
她匆匆掏出手机,把昨天给人看过的药品包装调出来,一张张滑给医生看。“我之前也孕检过,真的不可以。”
医生俯身查看,西药还能识别,中成药成分复杂得多,难判断。
他又偷偷瞄了眼一直不说话的男人,后者虽始终沉默,但是警告味十足。
医生最终下结论道:“这些药物虽然孕妇服用有风险,但是并不是一定会导致胎停和胎儿内脏畸形,以现在的医疗水平完全可以尽早发现胎儿异常,及时进行干预介入。”
他看孕妇显然沮丧,以为是孕妇对怀孕没有信心,便愈发温柔鼓励。
“孩子是上帝赐予的礼物,报告既然一切正常,没必要因为潜在的风险而放弃。”
“十月怀胎虽然是艰难的旅程,要相信宝宝,他们能感受到母亲的期待……”
医生忠言在耳,沈擎铮已经看向朱瑾,就只是怜悯一般地看着。
朱瑾的心坠得深深的,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她脚一软,眼前发黑。
幸运的是,男人比她自己先一步反应,稳稳扶住了她。
医生忙让护士倒了水,两人哄着孕妇喝下。
当她的呼吸终于稳住,医生看出了真正的关键——孕妇不是害怕,她是不想怀。
到了他这种年纪,内心仍带着“每个孩子都是神赐的天使”那种原始的善意。他叹了口气,打开超声影像,“你们看……”
朱瑾抬头,黑白画面中,模糊的阴影轻轻蠕动,两个像小小芸豆形状的胎儿则安安静静地各据一方。
医生拿起水性笔,在屏幕上画圈:“你看,他们现在只有这么大。下周就会长成这样,再过几周……会变成这样……”
一圈又一圈,变化清晰得像是生命在纸上缓缓展开。
沈擎铮虽然在看到B超单的时候已经有所震撼,但是真看到影像的时候,心中有种特别的感觉。
就是这两个孩子,他跟朱瑾的未来要永远地纠缠在一起了。
他当然不希望孩子流产,但相比把她关在半山壹号,他更希望她是自己想留下孩子,希望她能把孩子当成生命里最重要的一切。思及至此,沈擎铮低头留心女人的表情。
朱瑾太专注了,许是医生的话打动了她,让她意识到这是真实存在的两个小生命。
朱瑾怯生生问:“他们以后那么大……不会在我的肚子里很挤吗?”
医生听到这话,便知道孕妇还是对孩子有期待的。
于是他更耐心地解释双胞胎如何在腹中共存,如何互相谦让,如何在母体里聪明地找到属于自己的空间,以此唤醒孕妇身上刚刚萌芽的母爱。
她的声音发虚,“……那岂不是很危险。”
不管医生如何描述生命的美好,朱瑾现在只看到怀孕的风险。
沈擎铮轻轻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掌心揉了揉,试图给她一点安定。
他的声音沉稳而笃定得可怕,“最好的医院最好的医生、待产方案、护工保姆、月子中心……我都会安排,不会叫你多受一点苦的。只要他们能健康,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她当然知道,他有这个能力。
可他想要的孩子生下来后,那是自己呢?
她不想跟Jessica一样为了每个月几万块钱看人眼色生活,也不想成为母亲沈迎秋那样被丈夫抛弃的女人。
她相信只有自己才不会欺骗自己,也信奉女人应该把命运把握在自己手上的信条。
可一个生了孩子的女人就相当于有了软肋,谁都可以拿捏她。
而她也不会把两个孩子让给沈擎铮的。
朱瑾低下头,声音小得像怕惊动谁一样。
“……让我考虑一下吧。”
自那之后,沈擎铮一句话都没再说。
朱瑾在坦白自己怀孕之前,还坚持自己作为女人拥有孩子去留的所有决定权。
可他冷着脸的样子实在是让人惶恐,朱瑾不知不觉竟开始怀疑自己真的有决定权吗?
这便是久居上位者自带的威压。
沈擎铮在不到一天的时间内为了她和两个孩子筹谋了许多,结果只换来这样的结果,他很难不失望。
但相比责怪她,不如说他有一种深深的挫败感,毕竟他也有责任。
他还是习惯性地牵着朱瑾,上车后要求张久把他们送到汉森酒店,又拧开保温杯递给朱瑾。
朱瑾打量着车上不说话的两人,心里发怵,只能试探着开口:“我不想去酒店……”
明面上她已经请假了,鬼知道他们一起出现在酒店会发生什么。
“我不同意!”
冷硬的三个字从他口里吐出,他自己都觉得胸口舒畅了些。
他拿出一只水拧开喝了口,冷冷的水从喉间过,才让他冷静了些。他克制道:“我们需要好好谈谈,酒店正好。”
去半山壹号,他只怕自己对朱瑾说出一些不可挽回的话。
朱瑾觉得自己应该坚持:“可是我已经请假了,我不会去酒店的。”
沈擎铮皱眉看她,“你请的病假,难道就不能作为客人光临酒店?这算什么道理?”
她当然知道说不通。
但是请假的原因是假的,这让她心虚。
她咬着唇,不敢直视他:“……不能换个地方吗?”
沈擎铮看着朱瑾,一阵僵持后,他最后深深叹了口气。
“……改去阿勇那里。”
车子缓缓驶入同属度假村的另一家老牌酒店。
大堂穹顶是恢弘的西方神话壁画,金辉流淌在每一寸细节,复古的柱饰、亮得晃眼的水晶吊灯,一座不夜的殿堂。
相比汉森庄园的清冷高贵,这里则明显热闹奢华。
酒店深处老虎机的喧嚣、金色灯影的暧昧、人潮起落中一掷千金的铜臭气味,纸醉金迷尽在空气里。
而这类酒店与纯粹提供豪华的居住环境和用餐体验的酒店不同,购物区域格外丰富,从珠宝到高奢,从定制香氛到进口冰淇淋……琳琅满目,尽是名牌。每一个柜台都在无声诱惑着旅客掏出钱包,享受所谓有钱人的奢靡生活。
只可惜,他们不过管中窥豹。
沈擎铮低头,视线落在身边女人身上。
朱瑾的视线被品牌店陈列橱窗牢牢吸引,眸子亮晶晶的。
“有什么东西想要吗?”他低声问。
朱瑾抬头,一瞬间心虚。刚才让人不高兴,这次人家主动,自己还拒绝就不合适了。
“我不知道。”她左右看了看,“你要陪我逛街吗?”
他从来不浪费时间在这种事情上,可是没有哪个女人不喜欢购物吧,他皱了皱眉。
朱瑾敏锐地捕捉到那个不耐的细微动作,低头抱住他的胳膊:“算了,我们走吧。”
沈擎铮心笑,这哪是算了的样子。
他抬眼扫视人流密集、喧嚣不断的酒店大堂,“人太多了,我们换个地方。”
朱瑾不明所以,跟着来到酒店的贵宾室。
两人刚坐下,便有穿着精致制服的服务员过来询问饮品。
沈擎铮替她点了一杯只有小孩会喝的温牛奶。
汉森庄园的贵宾室其实就是行政酒廊,而这里完全不同,这更像是商场贵宾休息区。
牛奶还没送来,门口就走进一位穿着剪裁利落的窄裙套装的经理,匆匆寻找着目标。
她一看到沈擎铮,立刻加快步伐。
“沈先生,好久不见!”
长相美艳,前凸后翘的女公关的眼神只坐在矜贵的男人身上看,声音甜腻发嗲,“陈经理现在走不开,由我来接待两位。”
沈擎铮连看都没看她,把手伸到朱瑾面前。
朱瑾当然知道女公关的心思,她顺从地握住,甚至先一步起身主动到男人身边。
男人唇边缓缓勾起,手落到她腰间,动作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意味,低声对身边人道:“我们去楼上。”
女公关一顿,“请跟我来。”
没等牛奶上来,已经把他们引到更里面的位置。
电梯直达最高的第三层,门打开,眼前是更加奢华的私人贵宾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