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到时候未必是全场最漂亮的,但是绝对是看起来最好欺负的。
穆秋低头看了一眼腕表,时间不多了,即便现在推翻造型重新来,也来不及了。
她回去一定要给沙龙差评!
她转身出去打电话叫酒店派车,朱瑾则被留在原地,继续被造型师们围着调整细节。
“好了,小公主,转一圈看看。”
朱瑾依言转了一圈,裙摆在地面轻轻扫过。
造型师和发型师低声交换了几句,最后还是那位女发型师被推出去。
“那个……朱小姐啊,”她语气很委婉,“你这套礼服比较包臀,就是……这个内裤。”
朱瑾瞬间明白,有些不好意思:“看得到,对吧……”
怀孕穿的都是棉的内衣裤,自然会有些锁边的痕迹。
“其实你可以……”发型师凑近她耳边,低声说了一个小建议。
朱瑾虽然犹豫,但是觉得有道理。
只要有益的事情,她向来都是毫不犹豫的。
舞会办在今年新开的五星级酒店,上流社会的圣诞舞会,聚光灯像一层薄雾,柔和地散落在宴会厅各处。空气里混合着香水、香槟与鲜花的冷冽气息。
名媛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拍照;淑女们低声交谈,笑容得体;荧幕上常见的顶流明星,与年轻的富商太太们寒暄;而中年男人们,则自成一个稳固而封闭的交际圈。
穆秋此行的任务就是陪伴第一次接触这种场合的朱瑾,所以她们刻意在舞会正式开始前到场。
她几乎是以一种干练的气场进入宴会厅,而身边那抹玫瑰红的身影,像是一片被微风不慎吹入宴会厅的花瓣,为这个浮华世界平添一抹不一样的纯真感。
朱瑾低声向穆秋确认:“我只要礼貌微笑就好了吧?”
这次舞会,沈擎铮只是被邀请的客人,而且还是临时决定出席。这样相对轻松的身份,正适合她第一次参加交际圈。
穆秋微微侧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脸上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她声音低如耳语:“对,您记住沈先生给您的身份。其余的,交给我。”
真的是跟着什么人做事,就会得到什么样的尊重。
她们刚一进场,一位身穿白色套装的女士已经从人群中迎了过来。
“穆秋,好久不见了。”
她目光在两人身上轻轻一掠,随即问得自然又随意,“沈先生呢?我老公刚才还在问。”
穆秋以一个几乎不会被注意的动作向前半步,恰到好处地,将朱瑾护在自己身后,却又近在咫尺。
她脸上的笑容与平日里一板一眼的助理形象判若两人,语气亲昵而分寸得当:“李太太,晚上好。我家老板有事会稍微晚一些。”
她故作姿态地抬眼环顾四周,语气带着真诚的赞叹:“您这场酒会比去年还要靓,入门的花艺太惊艳了。”
朱瑾立刻反应过来。
这位,正是路上穆秋提过的——这场慈善酒会的主人,李太太。
“野兽派的,”李太太笑得温和,“图个省事。”
“下午我老公才跟沈先生见过面,刚才没看到他和你一起进来,我还以为他临时不来了。”
“怎么会呢?”穆秋笑意不变,“只是临时有点事情耽搁了。”
李太太也跟着笑起来,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那我就放心了。毕竟,好多人还指着沈先生發才呢……”
穆秋顺势侧过身,将朱瑾自然地带了出来,“李太太,这位朱小姐是我老板的朋友。”
朋友一词落下了重音,她不疾不徐地补充:“朱小姐还是学生,也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活动。我们老板特地嘱咐我,要好好照顾她。”
李太太表现得很惊讶,毕竟她的丈夫与沈擎铮是生意上的朋友,她只看过沈擎铮带穆秋或者是演员应酬,像这样由心腹亲自陪同带来的姑娘,却是头一回。
沈擎铮有多重视这位姑娘,不用多想便知道了。
李太太显然非常热情,朱瑾只来得及问好,她就已经自然地挽起朱瑾的手,就像一位温和的长辈一样。
“朱小姐,要是有什么玩不明白的可以随时来找我。”
她轻轻拍了拍朱瑾的手背:“待会我给你介绍几位朋友,放轻松,玩得开心。”
朱瑾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略显羞涩却真诚的笑容:“多谢李太太。”
说话间又有一位穿着灰色西装的光头中年男人加入进来,李太太很自然地将话题引向他:“吕先生,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朋友朱小姐。”
她转而向朱瑾介绍:“这位是太平绅士吕先生,也是慈善基金会的主席,我和他合作很多年了。”
几句话之间,朱瑾便被顺理成章地被纳入了李太太的朋友圈。
吕先生目光在朱瑾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看出了她的生涩,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朱小姐,欢迎加入我们。”
他语气温和,“明年基金会准备去山区考察,如果你感兴趣,可以和李太太一起参与我们的慈善项目。”
穆秋就像一位顶尖的社交达人,适时将朱瑾推到光影之中,又引领着朱瑾避开例如打探家世的话题泥潭。
问身份,就是:“朱小姐是我们老板的好朋友。”
问职业,就是:“朱小姐还在读书,”
甚至有人衡量朱瑾的价值,她也能从容补一句:“朱小姐对慈善事业很感兴趣。”
朱瑾的心情就像手中伪装成香槟的气泡水一样,在摇晃中气泡汹涌上升,紧张而兴奋地碰撞杯壁。
她从未被名利场规训的天真与好奇让她保留着在陌生世界捕获美好瞬间的本能。她的目光跟随着银盘中被托举的香槟与精致点心游走,被某位名媛淑女华丽剪裁的礼服针脚所吸引,为富商太太颈间与指间熠熠生辉的珠宝而震撼动心。
但是她真正折服的是穆秋游刃有余的从容,她就像一块精准运转的表,预判着提醒朱瑾下一位要寒暄的对象的身份,阻挡突然出现的尴尬话题,甚至还有朱瑾手中随时见底的气泡水。
朱瑾真的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回去就想拜师。
而不知不觉间,她也学会了,在目光交汇时微笑,用最短的句子应对寒暄,在话题结束时自然点头、道谢、抽身。
“家里跟沈先生有些交情……”
“玛丽女士吗?当然认识,我们是朋友……”
“谢谢您,下次沈先生有邀请我的话,我一定一同参加……”
随着朱瑾被穆秋带到各种有身份的富商和太太面前认识,就像漾开的涟漪,已经有不少公子哥开始似有若无地将注意力投向这朵陌生的又看似未经世事的红玫瑰。
“我们画廊最近在开画展,朱小姐一定会感兴趣。”
说话的是周公子,在维也纳读完音乐硕士,却偏偏回国开了一家私人画廊。从寒暄开始,话题便始终围绕着艺术。
要不是他身旁还陪着一对富商夫妇,穆秋已经要打断离开了。
朱瑾只知道微笑和礼貌,她的表情专注而认真,应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真诚。
就在她几乎要点头,应下对方顺势推进的邀约时间时,穆秋不得不接过话头:“非常感谢周公子的邀请,不过朱小姐最近的行程需要跟我老板确认才能做安排,毕竟他们此行是来度假的。”
敢主动与穆秋搭话的人,多少都知道她背后的那位老板是谁,周公子自然不会去触这个霉头。
毕竟,那位沈先生能把自己的亲侄子送进警署,丝毫不管他的死活还不给他的家人任何营救的机会,更遑论旁人。
后面又来了两位结伴的年轻男士,他们显然与沈擎铮私下交情不错,谈吐轻松许多。
他们围着朱瑾,话题从游艇会聊到高尔夫球场,说的全是沈擎铮的旧事,这显然更能讨这朵红玫瑰的欢心。她被逗得抬手掩唇轻笑,眼尾微弯,灯影落在她的睫毛上,显得格外柔软。
其中一位甚至还半开玩笑的要教朱瑾一种最新的鸡尾酒调酒方法,当然现场是不方便的,他们得换个地方。气氛变得有些过于轻松随意,朱瑾这位社交圈的新人被他们的热情裹挟,几乎忘了最初的拘谨。
舞池的音乐,早已响起。
最先走进舞池的,反而是那些在90年代沉醉舞池的绅士与太太。随后,年轻人们才开始跃跃欲试,在场中搜寻舞伴。
那两位年轻男士,一前一后,向朱瑾发出了邀请。
穆秋的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毕竟宴会上该打的招呼已经差不多了,可是她老板还不来。她站在朱瑾身边,不能强硬打断,那会显得失礼也让朱瑾难堪,却也不能放任她被年轻男人殷勤环绕。
她再次上前,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催促:“朱小姐,您的香槟需要再添一些吗?另外,我想沈先生应该快到了。”
“也没必要添香槟了,我们去舞池转一圈,我想他就来了吧。”
“这么美丽的小姐,如果因为沈擎铮还不来而一整晚都只是舞会的装饰,那是今晚舞会的损失。”
穆秋一直绷着的那根弦,几乎要断。
她甚至考虑是否要借口带朱瑾去补妆暂时离开。
“谢谢冯公子,可朱小姐得等沈先生来。”
可这两个人因为与沈擎铮关系不浅,说话更放肆几分。
毕竟穆秋只是沈擎铮的员工。
穆秋再怎么游刃有余,面对交际场中上位者的强势,她只能以退为进,更何况她身边是一个只会微笑的新手。
男人的纠缠,对朱瑾而言并不陌生,她清楚只会委婉是拒绝不了他们的。
“感谢两位的邀请,现在的音乐真是优雅,我也想跳舞。”
朱瑾抬头看着天花板上垂坠的水晶灯,她的目光随意掠过灯海,又落回穆秋身上。
“但是穆小姐是我的朋友,我不能将她单独留下自己去玩乐,那样会害穆小姐被她老板怪罪的……”
她俏皮地眨了眨眼,“……所以,抱歉啦。”
两个男人没想到朱瑾这么回应,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笑意变得有些玩味和勉强。
“穆秋,朱小姐可是反过来帮你说话呢……”
话锋一转,调侃便落到了穆秋身上,竟放过了朱瑾。
朱瑾既然已经开口替穆秋解围,本该顺势再帮她一句,但是她却沉默了。
因为等了好久的人终于来了。
沈擎铮走入宴会厅时,正低头与身旁一位中年男人交谈。
几乎是在他们踏入的瞬间,那位被他陪同的男人便被几位先前穆秋介绍过、颇有身份的富商迎了上去。
沈擎铮这才抬起头。
宴会厅里灯光并不明亮,舞台的光影在空气中流转,像一层柔软的薄雾。
他目光一扫,便精准地捕捉到了那道更早发现他的灼灼视线。
他抬手挡开了身边人的示好,径直朝朱瑾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