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项目一行人居住的这栋三层小院是当地老乡的民房。
自从皮央石窟对外开放收取门票后,一些乐于在网上分享游记的探险者将此处标记在札达通往狮泉河的打卡点上,山下皮央村的些许村民也做起了318川藏线的生意,房间内砌起隔间,摆放上单人床改造成民宿,楼上接待住宿,楼下泊车餐饮。
一张床位七十块,人多可以砍价。
但这里的地理位置毕竟偏远,条件设施简陋,大部分奔着壁画来的游客都是环线自驾,上山看石窟花费两小时不到,除非是车子抛锚,突然意外,不能继续前行,否则选择在皮央村过夜歇脚的旅客还是少。
多数游客都会趁着白天赶往海拔更低的县城,即便是八九月的旅游高峰期,民宿里居住的游客也寥寥无几。
所以当修复项目组以低价包下这套民房时,主人一家很高兴,对待他们尤为热情。
项目组住在二楼,顶楼彩光好的阳台旁边是佛堂,旁边住着次仁的祖母,楼下的甜茶馆就是次仁和妻子仁青措姆暂时居住的地方。
次仁的父母至今过着老式牧民的生活,他们拥有近百头牦牛,五十多只羊,临近夏季,他们已经赶着牛羊群去了几百公里外的夏季牧场。
白天次仁在附近的种草基地工作,仁青措姆带着孩子经营甜茶馆,照顾年迈的祖母,晚上次仁回家,就和妻女睡在茶馆的木质长条椅上。
仁青措姆与于可同岁,但她看起来远比于可成熟,事故,日常操持一家的生活。
都是十五元一碗,今早她给于可端上来的藏面里,特意多放了些牦牛肉。
于可还没开口,她就用不太流利的普通话,夹杂着藏语滴里嘟噜说了一大串。
第28章 藏面甜茶炸土豆
采集组的同事中有几名从拉萨借调来的藏族同胞,见于可还呆傻着,没反应,年轻的扎西贡布咧嘴笑着说:“阿佳说你来这一个月黑了,瘦了,让你多吃点肉。不要病倒了。”
扎西贡布今年23岁,他的祖父是布达拉宫的古籍抄写员,父亲与他一样,都在布宫从事修复工作。
作为项目中最年轻的力量,他的学历不高,但在这群象牙塔的学究中,他与壁画,佛像相处得最久,处理病虫害,霉菌的实操经验也最多。
即便是带队的罗导,也会经常单独询问他的意见。
他说完这话,主动走到存放餐具的角落取来一只干净的玻璃杯,又到后厨拎了一暖壶甜茶。
伸出长长的手臂给于可倒茶时,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有光在闪。
“喝茶吗,你高反症状很严重吗?今天休息吗?”
罗导在隔壁桌上喝茶,她面前除了炸土豆,藏面,还有笔记本电脑,那上面储存着前一天记录下的壁画照片。
她听到扎西说话,扭头看了看于可的脸色,也点了头应允。
“于可,你这脸色看着是不好,嘴唇怎么发紫啊?要不晚上叫扎西开车带你去县城的医院吸氧吧,输点葡萄糖。”
“今天就不要上山了,吃完饭回去躺一会儿,下午帮我处理数据。”
昨天于可在93号洞窟作业到一半,天就黑了。
93洞窟尺寸中等,内里的三座佛像为木骨泥塑的三世佛,因面部风化严重,加之人为破坏,手脚残缺,几乎看不出昔日的面貌,但窟内的保存壁画还算完整,尤其是位于正中央释迦牟尼佛后的墙壁上,竟然出现了一副人体胚胎发育的医学图。
这在以往他们记录到的,以经变画为主的壁画内容中实属罕见。
今天她还惦记着那副没有记录完全的壁画,所以马上摆手,笑眯眯地跟导师说:“罗导,明天我再帮您整理吧,93窟的照片我还没拍完,今天还是得上去一趟。那后面的缝隙特别窄,其他人的胳膊我怕伸不进去。”
“我就是昨天没睡好,不碍事,挺得住。”
她都这么说了,罗导也不好再劝,推了推眼镜重新看起了照片数据。
应付完了导师,于可又跟对面的扎西贡布朗声说了句谢谢,从兜里套出一把零碎的现金压在暖壶下面,这才把杯子里的热奶茶端起来往嘴里送。
奶茶一元一杯,但甜茶店的老板们通常不会特意计数,于可便也学着当地人的习惯,先付再喝,全靠自觉。
奶茶齁甜,但能迅速补充能量,于可喝完奶茶缓了一会儿,等到胃里的热乎劲儿带动到整个腹腔,这才开始跟碗里半硬的面条作战。
将面条混着牛肉大口塞进嘴里机械性咀嚼,于可几乎要流泪了。
活了二十九年,这还是她人生第一次体会到没有胃口的滋味儿,以往她什么都能吃,且吃得香吃得快,从不觉得吃饭也能算件事儿,但自从进了藏区,她就像是debuff叠满的游戏角色,头发昏睡不好不说,连吃饭都跟上刑似的。
澡是很多天都没洗了,每天早上刷完牙后用手指蘸水搓搓眼睛,已然成为了半个野人,要不是因为不吃饭就干不了活,她绝不想费力气活动嘴巴。
十分钟后,好不容易把所有食物都送进肚子里,于可跟正在煮奶茶的仁青措姆打了声招呼,背起影像采集的装备走出茶馆。
院门外,几个计划一起上山的同事已经坐上了皮卡车,驾驶员扎西贡布正蹲在次仁祖母的旁边抽烟。
仁青措姆的女儿达瓦正在县小学的双语组中学习普通话,这群大人中,她跟于可最投缘,很喜欢放了学后去于可的房间里找她玩儿,在小女孩儿的教导下,于可这一个月内粗略地掌握了藏语中简单的称呼。
她的藏语能力有限,听不懂扎西贡布正在和老人家说什么,只见次仁的祖母白玛一看到她,手里的经轮摇得更欢了。
老人家不会汉语,腰间盘突出严重,除了在佛堂诵经外,经常坐在院外的台阶上假寐。
她不太和人交谈,如枯树般一动不动,但一双眼睛与怀里的猫咪别无二般,有种奇异的锋利。
“索姆啦!我们上山啦!”
于可笑,白玛也笑,她怀里的猫咪伸了个懒腰,不满被两人吵醒,在白玛已经大范围起球的花纹毛裙上用力磨了磨爪子。
扎西贡布瞥见于可,立刻扔掉嘴里的半根烟,朝着反方向吐出白雾。
他身形颀长,属于那种一身腱子肉的野小子,他扯了一把于可身后的背包,想要替她分担重量,但于可没给他,反而使出了太极,顺着力道推了他一把道:“走吧,开车!早去早回。”
车子行驶在弯弯曲曲的上山路,于可和后排三个同事谈论着今日的工作计划,扎西贡布没讲话,但也没有专心开车,余光一直落在于可被晒黑的鼻梁上。
车子刚翻过半山腰,他听到于可冲锋衣内的手机响了。
这次进藏前于可研读了所有与皮央壁画相关的文献,充分装备了知识库,自以为准备得当,万无一失,可她唯独没考虑到自己的联通手机号竟成了此行的最大叛徒。
她曾粗略地了解过,阿里地区早在去年便实现了各行政村通信网络的全覆盖,但她没想到三大电信运营商的实力悬殊,在当地,信号最好的是电信卡,其次是移动,最差的就是她已经使用了十几年的联通号。
所以这个月,她过上了当地村民们五年前还没有信号塔的日子。
在村里她的手机成了摆设,完全没有信号,全靠同事开热点,可老是到处蹭网也觉得臊毛,偶尔要想给父母打个电话,上网查个资料,就趁着白天工作到山上,找个能被信号塔辐射到的范围进行。
手机一响,这是又有信号了,于可马上掏出手机。
微信里有两条消息,都是王晓君发的。
“可可,在吗?”
于可猜测这消息是昨天下午来的,大约是等了几分钟没有等到她的回复,王晓君又很礼貌地问了一句:“如果不打扰的话,能和你聊聊天吗?”
于可正在对话框里激情回复,还没解释完自己为什么没回消息,微信又响了几条,她点进去,瞳仁微动,都是来自于一个沉底的对话框。
同是有血缘关系的亲戚,迟钰显然没有王晓君客气。
他竟然在凌晨两点多的阴间时间里质问她,都是要离婚的人了,为什么还要卡着时间给他妈订生日蛋糕,是不是发现自己还是不那么适合自由恋爱。
自由恋爱虽好,但有着极强的不确定性因素,尤其男人惯会伪装,画皮一张,知人知面不知心,未成功也不算丢人。
信息十几条,一股脑的汇入手机,于可翻来覆去将他这些话读了好几遍,简直对他的脑回路匪夷所思。
她已知他在婚前是个相亲积极分子,急需配偶和孩子作为人生的装饰物。
再加上于可对他的性子知根知底,他从小就是那种屡战屡胜的性格,自我意识极其过剩,哪里失败了肯定立刻弹跳着站起来,再接再厉。
但也没必要把所有人对婚恋的认知都归类到他自己的范畴。
她是来工作的,又不是来求偶的。
是他一厢情愿地叫她恋爱的,才一个多月,现在又一意孤行地揣测她恋爱失败了?
会不会有点太瞧不起人呢?难道她除了男人女人那点事之外就没别的可干吗?
于可很想骂他是不是犯病了,但是想到昨天是沈敏华体检的日子,她深吸一口气,呼出时尽量平静地回复他。
“你误会了。”
“蛋糕是来之前订的。忘了取消。”
“虽然我没有那种意思,但还是有事情想问你。”
对方回复得很快,可能是正好在用手机,几乎是在一秒之内就发来了一个“哦”字。
于可打了几个字,但自省叫沈敏华奶奶可能过于亲密了,会引发迟钰更加变态地猜测,又删了,最后像处理工作一样,不带称呼地直给。
“体检都好?药的事如何?”
第29章 魔鬼投资人
无独有偶,远在四千多公里外一对夫妻此时此刻也跟于可抱有同样的想法。
今早不到天亮,路路通的两名开发者就被迟钰接连不断的信息轰炸吵醒,为了能让妻子多睡会儿,丈夫摸到眼镜戴在脸上,将两人的电子设备全都拿到了书房,四点多就开始跟迟钰开电话会议。
六点初步制定了竞标方案,本以为自己趁着妻子去送孩子上学还能睡个回笼觉,八点四十分他们这位天使投资人竟然敲响了他家的房门。
妻子小金送完孩子回家时,迟钰正站在他们家客厅里,用记号笔在厨房的玻璃推拉门上写着各小项的时间节点。
迟钰近一个月没理发,再加上他瘦得厉害,以往合体的西服现在套身上,大有人在衣中晃的错觉,小金一开始没认出他,还以为是个保险推销员。
她在玄关搁下手里的包子稀饭,很生气地大声质问丈夫:“老胡,跟你说了几次不要什么人都放进家里来。”
去年他们的邻居卖二手房,中介带着意向买家三番五次地敲他家的门,说要看看类似户型,老胡奔儿都不打一个就开房迎客。
这些人鞋也不换,害得她里外拖地不说,前阵子她竟然发现自己家房子的照片被挂在了58同城上低价引流。她投诉了好多天还是没结果。
老胡还没说话,小金踢了一脚迟钰换下来的手工皮鞋,又将肩上的帆布袋狠狠扔在沙发,掐着腰回头骂他:“我得说几次才行啊?我看你就是不长记性,大早上的,这人又是来干嘛的,不买不买!家里哪有闲钱置办商业保险。”
“快给我出……”小金话没说完,老胡一个鲤鱼打挺从沙发上蹦起来,握住她的胳膊用腹语道:“这启明星的人啊,我不跟你说了吗,半夜找我开会来着。”
小金张大嘴巴,嘴里的话急转弯,两步道走进迟钰,在背光中看清他的脸这才十分狗腿地说:“迟总来了!您看您,有事儿您一个电话,我们过去就成,还劳您大驾,亲自过来一趟。姆们太麻烦您!”
启明星的总部在鹏程,路路通的工作室在蓟城,以前迟钰即便是来蓟城出差也从不特意过来。每次开年报会,都是他俩到配合迟钰的行程到处跑。
甚至去年年底,大财主都没见他们的面,叫他们交了个三页的PPT就算了事。
可今天迟钰像是抽了风,不仅临时开会,竟然还直接跑到他们家来了。
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被多人在心里轮番辱骂,迟钰捂着口鼻打了个喷嚏,也没跟她客气,抽出纸巾整理完自己指了下沙发,叫她坐下,继续用马克笔玻璃上的竞标细则上划线。
“在座的都知道,自从注资后,路路通已经连续三年持续亏损,按照合同约定,明年路路通仍然没有完成止损的目标业绩,启明星将依法对投资股份进行现金回款。”
按理说天使投资人的注资即便随着创业公司亏损破产也不必返还,是投资人应当承担的商业风险,但由于当初夫妻俩对于将软件继续开发下去的想法过于迫切,且除了迟钰,他们别无他选,所以也就签署那些丧权辱国的对赌协议。
合同白纸黑字,如果公司清算破产,那么他们还除了高利息、被回购,甚至要面临将开发的AI模型拱手送人的局面。
在今天以前,夫妻俩从未对这件事的危险程度有着如此深刻的理解,因为他们相信迟钰,也在过往的交流中产生了迟钰也相信他们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