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向太松弛了,对钱的多少,亏损几何,都没有特殊反应。
一来二去,就像温水煮青蛙,小金和老胡泡在迟钰为他们制造的,暖洋洋的温水里,根本不知道自己踏入了什么样的陷阱。
眼看夫妻俩的神色变得越来越紧张,迟钰又调转了方向,重新将他们的注意力放在了接下来公司要进行的全新转型上。
“这就是为什么,这次旅游部公开招标组建修复技术研发团队,你们必须中标的理由。”
“旅游部?”
小金今早给孩子穿衣服的时候,从老胡那儿听了一嘴,说是启明星想在路路通的AI模型上做战略升级,对口方向就是旅游业的VR与AR。
“嗯,”老胡刚才已经充分地被迟钰的说辞恐吓过了,所以马上墙头草似的倒下来,代替迟钰向妻子解释,“就是用咱们的小路重新跑一套数字化修复的模型。我觉得能做,迟总说得对,现在虚拟体验的风口还没过,咱们抓点紧,没有理由做不成。我对咱们的小路有信心。”
因为是为盲人而生,路路通已经搭载了县城的卷积神经网络,只不过现如今他们的模型一直是以日常生活的场景在进行训练。
红绿灯,天气,路况,药品文字,电视影像,人类面部肌肉,动态情绪等,如今调转方向,又需要另一套关于文物的标准输入数据。
迟钰的手机响了一下,刚才还争分夺秒的投资人此刻突然随意地暂停了会议,直接走到厨房另一头的阳台去回复微信消息。
小金眉头紧皱,六神无主,一边儿窥着阳台的迟钰,一边儿小声对丈夫提出自己的担忧。
“可是我们要训练模型也需要时间,这么快做转型根本不可能,我们也没有相关的数据让小路做深度学习。”
“再说了,我们现在搭载的采集设备都是普清的,做文物修复需要更精密的成像设备,红外扫描那些,哪个不要钱啊……之前的投资本身也不剩多少了……工作室就我们两个人,怎么去实地做数据采集,根本是分身乏术!”
说着说着,小金想到自己的女儿,捂着脸哽咽起来。
“我就说这世界上没有这么好的人,你就是太容易相信别人,当初就不该找他投资。你怎么能确定现在这不是又一场骗局?回头别说那两百万咱们还不上,这房子估计都得抵押了,这不是吃人不吐骨头吗?”
“咱俩倒是怎么都能活。就算找不到工作,送外卖打零工……”
“可乐乐怎么办啊?钢琴课的学费一年就几万,还有特殊学校……软件停服了她怎么生活?要是这样,我真活不了了!”
小金的眼泪顺着指缝流到下巴,老胡心里也不是滋味,但迟钰说的很清楚,眼前明摆着只有这一条路了,只能逼上梁山,再抱怨也无济于事。
他伸出手搂住妻子的肩膀,嘴里还是那些鼓劲儿的话。
“别哭了,都不会发生的。你别总把事情往最坏的地方去想。”
“李耳不是讲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说不定这真是个机遇呢?退一万步来说,咱们也不可能一直白用人家的钱不盈利吧,难一点又怕什么呢,设备可以借,分工的事情咱们一起想想办法。”
“乐乐可以先让我爸妈过来帮着带。”
提起公婆,小金心里更难受了,乐乐一岁的时候,正是他俩创业最艰难的时期,老胡的爸妈来蓟城帮着带过半年小孩。
婆婆倒是融入得很快,迅速沿用小金育儿的方式和乐乐相处,但公公就不是那么回事了,他不仅对小家的日常生活没什么帮助,还改不了满嘴脏话的毛病,乐乐刚开始说话,就有模学样地随机在爸爸妈妈这些称呼之外蹦脏字。
后来小金只能又把公婆请走了。
“你爸嘴里不干不净的,我哪敢让他来?你不记得当时咱俩用了多长时间才把乐乐说脏话的习惯扳回来的。再说他还当着孩子的面抽烟,你看墙上那些黄印子,到现在还在!”
“那你说怎么办!光抱怨有用吗?总要舍一头吧!”
小金哭得稀里哗啦,老胡揪着头发连声叹气。
迟钰回复完于可的消息,再从阳台走到厨房时,就跟没看见他俩的状态一样,直接无视他们的情绪,继续用记号笔在玻璃门上讲课。
“好了,不要闲聊,集中注意力。”
不过下一秒,他说的话实在太诱人,犹如天籁之音,直接让小金和老胡从地狱兜了一圈重返天堂。
“考虑到重新训练小路需要大量专业数据,设备,刨去启明星之前为路路通的投资外,我将以个人名义为你们注资五百万。”
五百万不是小数目,足够解决小金刚才所提出所有问题,除了购买艺术库数据,保留路路通的盲人服务,甚至他们还可以招聘一个采集团队实景实采反馈给小路深度学习。
这一点上,迟钰的想法跟她不谋而合,甚至他还给出了比她的想法更优解的方案。
“我的想法是,为了方便照顾孩子,乐乐对吧?你们还是base蓟城,做你们最擅长的模型训练,至于投标,文物保护单位谈合作,带队实采这些,就由我来。”
大约是注意到沙发上的夫妻俩呆滞之余对视了一眼,而那眼神流露出极大的不信任。
他卷起唇角道:“当然,我也不是白注资,之前启明星拿到了路路通百分之二十的股权,你们两个人共同持有百分之三十,再加上前期创业中你们陆续置换掉的期权,现在期权池里还有多少?三十?”
迟钰笑得很和善,牙齿的露出度也很克制,大有怜人的慈悲感。
无奈他天生睫毛浓,骨骼明暗结构又强,窗外一道刁钻的光打在他脸上,相比爱众人的神,他看起来更像只魅惑老实人的狐狸精。
“我要的也不多,二十五,未来路路通开始盈利,你们还是拿大头,做决策。如果合作成功,我作为原始股东,杜绝你们以后稀释股权的可能,如果合作失败,你们则把决策失败被回款的风险分摊在我身上,怎么不算双赢呢?”
第30章 游说与对抗
游说小金和老胡签署新合同只用了半天。
说服老板国内下一阶段的井喷式商机会在藏区爆发用了两天。
凭借那张三寸不烂之舌,事情如迟钰设想般顺利,组建实采团队进藏的进程紧锣密鼓地进行着,端午未过,他已经和阿里文化局,皮央上级县政府,西藏大学的同志们搭上了线。
对于不收取任何费用,愿意免费利用自身技术,为皮央石窟做3D平扫的提议,经费本就紧张的札达县政府欣然同意。
但同样是情场失意的于可就没有他那么好的运气了,处暑那天,她终于因为工作强度太大而病倒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前段时间吃避孕药时,身体没有如说明书指导般出现撤退性出血的原因,进藏三个月,身体造了反,她来了四次月经。
失血,高反,再加上昨夜一场小雨后,山区内大降温,今早她在床上冻得全身发僵,青色的鼻涕冒出来,喉咙仿佛吞刀片,打开电热毯最强档位烘烤自己也无济于事。
石窟附近道路泥泞,徒手难以攀爬,加大了出事故的风险,今日所有采集修复人员暂缓上山,确认自己没有造成客观上的工作落后,于可这才松了嘴,跟着扎西贡布到县城输液。
去时的路上于可还攥着同事们托她在超市的采购清单,迷迷糊糊地记挂着自己从家带来的卫生棉条快用完了,但车外万里无云,阳光刺目,她眼皮逐渐沉重。
本想着小憩一会儿,再陪着开车的扎西贡布聊天,藏地道路崎岖坎坷,路边是大面积的天然景色,同质化的颜色很容易让驾驶人精神疲乏,可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躺在了一家小诊所的医疗床上。
这家诊所没有特意装潢成医院的模样,平常只收治附近头疼脑热的居民。
天花板是藻井结构,层层内收,每一道梁上都布满色彩浓烈的彩绘,于可眼睫轻晃,一开始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视线缓缓随着吉祥八宝移动。
胜幢,宝伞,金轮,金鱼,宝瓶,妙莲,白螺,在稍大的万字纹下,她看到了左侧上空悬着的吊瓶,内里的液体正顺着输液管流入她的手背。
原来她是在输液,药物正在发挥作用。
鼻腔通畅了,嗓子的疼痛也被缓解了,她长长吸了一口气,动了动胳膊,压在输液管上的暖宝宝失去平衡,“啪嗒”掉在床下。
听到声音,坐在房间角落的扎西贡布很快握着手机走过来,他在半小时前已经独自完成了物资的采购。
弯腰将地上的暖宝宝捡起来,他重新把它压在靠近于可手臂的输液管上给液体升温,“你躺着别动,喝水吗。”
“谢谢你,我好多了。你看我,睡得太熟了,我刚才怎么进来的都有点忘了。”
于可没听他的,看到床头柜上有矿泉水,用没输液的那只手拿起来,还没表演牙拧瓶盖,就被扎西贡布将瓶装水抢走拧开了,他拿起一个软枕塞到于可的腰后,将水递到于可的嘴边。
他狭长的眼睛挑起来,声音有些戏谑。
“怎么进来的?于可,亲爱的于可,你都烧傻了,到了街上也不醒,我和医生两个人把你从车上架下来的。”
“高烧,38度5。你真厉害。”
于可也没想到自己这回病起来会这样严重,她尴尬地朝着扎西贡布笑了笑,握住矿泉水瓶大口喝掉一半,看到木凳上的塑料袋,道谢之后又郑重其事地朝面前这个年轻的小同事道歉。
“真对不住,你自己去采购物资了?还要麻烦你照顾我,我这瓶药也快输完了,一会儿咱们就往回赶吧,你忙了半天也累了吧,在副驾驶休息一下,回去我来开!”
于可讲求公平公正的态度没有让扎西贡布露出满意的表情,他只是强硬地摇头。
“你怎么开?医生给你开了两天的药,我已经和罗老师说了你的情况,这两天你就在县城的酒店里,吸氧,这里海拔低,等身体彻底好了我再来接你。”
扎西贡布的表情很认真,他板起脸时,看起来十分凶悍,但麦色的皮肤上隐隐透出的那两片红晕,又像彩妆一样,淡化了他的攻击性。
把于可拖下来的时候,他就看到副驾驶的座位上有褐色的血迹,医生给她铺床时,特意在她躺下去的地方垫上了一次性的防水尿垫。
在他家的传统里没有“月经禁忌”,高原之上,劳动力十分珍贵,他的母亲,祖母,无论是否处于月经期,都不会停止劳作,即便是临盆前也大着肚子参与生产。
可是成年后跟着父亲在拉萨工作时,他也接触到许多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柔弱女人。
人的第一印象是视觉,起初他也把于可归类到那种需要他人照顾的异性范畴。
但近百天相处下来,他发现于可是如此倔强,逞强,就像他在老家的姐姐和妹妹一般。
果然,于可不但不领情,还竖起眉毛问他:“谁让你替我请假的?你不懂!我身体很强壮,不需要休息。工作更要紧!我现在已经完全好了。”
因为于可硬碰硬的态度,扎西贡布也来了火气。
“你说工作比身体要紧吗?一年有许多内地人因为高反死在西藏!你也想死吗?”
“生命可贵,尤其是作为人出生,是很幸运的!而且你的工作也不重要,起码不像你想象的那样重要。”
于可知道藏地信奉六道轮回,因果相续,藏文直白通俗,她也不在意扎西贡布警示她安危的火药味,但她唯独不允许他如此贬低自己的工作,所以立刻严肃地质问他。
“什么意思?你是觉得我的工作做得不够好,有什么批评意见你可以提出来,只要是对的,我会虚心接受。”
扎西贡布瞥了她一眼,看到她十分严肃,只有解释。
“我没有说你做的不好,只是无论你做得多好,也改变不了皮央石窟的现状。”
觉察到扎西贡布的意见不是针对她的个人,而是针对整个项目组,于可的心情没有变轻松,她沉声问他:“你为什么这么想?清理工作刚开始进行,有资金做修复难道不是好事吗?你也看到数据对比了,相比上一次的修复记录,这些年石窟内的文物又有了不同程度的破损,早一点干预总是好的。”
藏地文物跟藏族文化息息相关,这些话于可不说他也知道,扎西贡布并不是不在乎石窟,他的看法另有缘由。
扎西贡布重新坐在了角落的木凳上,他本来不想跟任何人谈论自己的看法,但他担心于可不肯好好留在诊所输液,所以干脆全盘托出。
“表面清洁是最基础的,之后还要加固处理,光是确定材料的配比就要上百次实验,还有填补缺失,修复色彩。”
“你知道我们布宫管理处维修科有多少人吗?除了两次大修外,日常有六十多个人在工作。制作采购保养材料,木构件防腐防虫……”
“而且需要资金,88年就有中央拨发下来的五千多万补助。”
1988年的五千万不是现在的五千万能类比的,何况别说五千万了,这次修复组的资金不足百万。
“所以在这里,这些工作,不是几个人花少的时间就能完成的。采集完数据,粗略加固下,资金没了,你们就会走了。都等不到做脱盐。”
“那我们可以延长修复的时间,我可以向罗导提出来!钱的方面我们也可以打申请,想办法。”
“于可,我说的是一辈子。这些石窟需要的是持续不断地维修。你们当中谁会选择一辈子留下来守着这些佛像和壁画,你愿意吗?”
扎西贡布说的是择一事终一生。
在历史的长河里,人势必要往高处走,消尖了脑袋往上游,不止为自己拥有更大的平台,也要向后代提供更多的可能性,这是趋利避害的本能。
可就是有那么一群人,舍弃了小我,国家一声号召,甘愿逆着人流的方向,举家搬迁,去扎根贫瘠的地方,奉献了自己,又奉献了自己的孩子。
凤城这样的人口占比不少,矿务局的职工子弟们就是这篇蓝图的缩影,这影子中也有于可的样貌。
于可心头发热,正要开口,扎西似乎预料到了她的回答,又盯着她问:“就算你愿意,其他人也愿意吗?有几个人愿意呢?”
“所以你今天就留下来输液,你一个人少工作两天,不会造成什么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