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在县里睡下,等我再来接你。”
扎西贡布不由分说,话毕拎起大包物资就向外走。
这里没有公共交通,当地人多骑摩托,骑马,这两样工具于可都没有,如果再没了汽车等于没了自由,于可当然不同意把自己的去留交给扎西贡布来决定,再者说,她也不认同他在工作上的见解。
修也许修不到最好,但不修一定不会好,只是因为遇到困难,希望渺茫,就对正在进行的工作消极怠工,这不是她的做事风格。
眼看扎西贡布真的打算把她撂在诊所里,于可着了急,撕开手背上的胶布,一把揪下输液针头,用指头压着针孔跳下床就往外跑。
扎西贡布刚把物资扔在后排座位上,驾驶位的车门就被拉开了,他吓了一跳,看到于可正跟只恶犬似的往上钻,赶忙又用蛮力将车门关上。
他用身体挡在车门前,把四个车门重新上锁,钥匙暂时没有去住,只有高高地举在头顶。
“把车钥匙给我!”
事关工作,于可仰头,看着那悬在空中的车钥匙,没时间跟他玩儿这种小孩子的游戏。光靠纯力,她顶不动他,捂着手背气得不轻,大声勒令他把钥匙交给自己。
但扎西贡布也不听她的,他压根不和她沟通,用更粗狂的声音说:“你病没好,回去输液!”
“我的事情,你说了不算!懂吗?”
“你是病人,医生说的话你不听吗?病人就要听医生的,懂吗?”
就在二人在路边因为于可的去留争执不休时,面前一暗,扎西贡布手里的车钥匙突然被人拿走了。
他愣了下神,只见一个与他个头相仿的影子挤进了他和于可中间的空隙。
至于他拒绝交出的车钥匙,已经被这人借花献佛,搁进了于可的掌心。
第31章 离婚见
迟钰是一周前进藏的,经自治区文物行政部向国务院文物部门备案后,他与县政府签署了此次针对皮央东嘎石窟记录档案的保密协议。
等待盖章审批的这几天,他就在距离石窟一个多小时车程的县城内滞留。
当地最贵价的酒店就在国家地质公园对面,九百七一晚的豪华套房常年空置,无人问津,遂全年价格不因旅游淡旺季跌涨。
迟钰入住那天夜里因为尘螨问题导致皮肤过敏,红斑像蛇一样从后腰向四肢盘旋,过热的皮肤肿得发亮。
前台人员没见过这种富贵病,紧急叫了两个保洁进去更换床品,精细化打扫,迟钰也因此得到了免费降房到商务大床房的“礼遇”。
他用360度旋转漏水的花洒洗了个澡,又躺了一夜被上一对情侣搞坏的席梦思,内心倒是没有对服务人员的苛责。
第二天回到套房,他也没提房费的差价要如何补偿,不是因为他突然受到路边随处可见的,跪拜前行,磕长头的藏族人民的感染,决定行善积德,而是在他看来,这酒店套房和大床房的区别根本不大。
非要他说出个一二三,不过是招待所标间和招待所标间乘以二的差距。
迟钰自己个儿是坐飞机来的,和于可差不多的行程,票面的价格翻了几番,原因是舱位不同。
至于他的大G,路费更贵,是坐门到门汽车托运来的,凤城的拖车司机进藏开了四天五夜,今早才把车子和钥匙完璧归赵。
迂回战术的准备是如此的繁杂。
这些天他也没有本末倒置,在真正的目标上没闲着,每周不多不少,以于可能接受的范围内保持着和她的联络。
事由花样百出,都是于可没办法拒绝的类目。
上个月他问过她十来次家里替换物的存放位置,浴巾,袜子,内裤,抽纸,洗衣凝珠等等,于可最后不胜其烦,给他列了个Excel表格,精确到每一个抽屉和收纳盒,一站式彻底打发。
这个月他也没放弃,又开始替家里的两位老人问东问西。
沈敏华借的书最晚什么时候归还,刘月娥手机软件的账号密码绑定的是谁,于可这人就是心软,对待他的家人,能帮得上忙的,总归是言无不尽。
这就是给他们之间僵持的关系开了个口子。
可是询问的事件是有限的,他总给俩老太太打电话打听这些琐事反而让她俩生疑,所以前几天到札达县后,他又主动问于可,自己有些私人情况想当面跟她沟通,他们二人是不是可以考虑见上一面。
他正好有些业务在西藏,可以专门飞一趟,如果她有什么需要自己带过来的物资,也可以尽管地开口。
没办证前,他们俩毕竟还不是完全的外人。
家用制氧机,油汀电暖气,电高压锅或卡式炉,这些东西他想她都能派的上用场。他认为一个人在条件艰苦的地方,是有必要竭尽全力将自己的生活打造得更舒适的,这是爱护自己的仪式感,也是对生命体验的尊重。
不过于可的回答是极其冷淡的,她不仅对造福自己的小恩小惠不感兴趣。
听到他谈起私事,还很警觉的告诉他:你的私事就甭跟我说了,要相亲就相你的好了,不需要和准前妻报备。还有劝你最好别老联系我,再叫人家姑娘误会我对你藕断丝连,阿里不是你能来的地儿,咱俩直接离婚时见吧。
这几句话说得十分直白,大有快刀斩乱麻的意图。
但迟钰并没有因此灰心丧气,因为在有一点上,于可确实很了解他。
他是那种在哪里摔倒了就会在哪里爬起来的人。
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在于可面前栽跟头了,早就应该摔麻了,脱敏了,尤其是在知道于可是看了那些信件后,对他产生了非常负面的看法,那他更要拨乱反正了。
他俩其实一直很合适,只是她没发现,况且属于他们夫妻的谈判根本没结束,她手里不是还有很多筹码没用吗?
他想让她知道,只要她肯用,就会发现,他也是可以全面投诚的。
因为心中有充分的计划,所以迟钰显得格外踏实,依然礼貌地回复了于可那些看起来很粗鲁的消息。
早上从村里出来,手机恢复了信号,于可的确收到了他的文字。
“你会在意我有没有在相亲吗?”
“明天怎么样呢?天气不错,不冷也不热。”
“你同意的话,我明天就跟你见。”
高烧之余,于可根本看不懂他的消息,只当他是发癫,一个字都没回,又把手机揣进了兜里。
眼下看到要和她“明天见”的迟钰真的出现在她面前,于可面上的震惊无以复加,哑巴似的啊了两声,还是他先出声问她:“于可?这人抢你车?要报警吗。”
“没有没有,误会,我同事。扎西贡布。我们刚才有点,嗯,工作上的分歧。”
看到扎西贡布面露疑色,她又赶忙朝着背后的方向介绍迟钰:“这是我……我们是……”
于可正在犹豫要怎么解释准前夫这个概念时,迟钰又将她手里的钥匙抽走还给了扎西贡布。
两个男人像决斗的公鹿,都仔细地打量了对方的身形,面容,和穿着。
扎西贡布在迟钰眼里除了年轻具有野性外,一无是处,这人头发有点擀毡,甚至指甲缝里还有泥。迟钰在扎西贡布眼里也差不多,他对这种浑身都是香味儿的漂亮男人嗤之以鼻,料他头脑发达四肢不勤,在赛马场上捡不到一根哈达。
二人相看生厌,也充分表现在目光之中,不过还是迟钰岁数大,城府深,率先隐去了睫下的敌意,伸出右手和扎西贡布介绍自己。
“你好,我迟钰,是这次皮央石窟3D数据采集的负责人,可能你们还没接到通知,最晚下周,我们的团队就要过去实采了,到时候还得麻烦项目组的同事多担待。”
“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我们都是门外汉,还得专业人士来指导。”
迟钰态度诚恳,笑容可掬,但手上一点儿都没客气。
扎西贡布被这笑面虎捏得骨节生疼,也用更大的力气回握他,但他这人就是输在年轻,单纯,没有迟钰虚伪,下死手之前,他想当然地对迟钰说:“我们是我们,你们是你们,各部门有分工,自己做自己的,谁有时间指导你呢?”
“没有许可文件,你们什么都不能碰,损坏文物犯法,犯法就抓起来!”
“熟人也不行。”
说着,他干脆连看都不看迟钰,将头硬生生地转向于可,“不要和我争,把液体输完,养病用不了几天。你就安心在县上住着。”
一深一浅的两只手松开,迟钰的指节边缘立刻红了一片,他低头轻叹,故意在于可的眼皮下面,用戴着婚戒的那只左手反复揉搓自己的痛处。
第32章 猫尾巴
迟钰的皮肤太白了,以前在内地,他和于可在还算是冷白皮和黄一白的轻微差别。
可这几个月于可在山上醉心工作,基本不怎么防晒,裸露在外的面孔,手背,已经很快融入了当地人的队伍,所以看着那血红的颜色更是觉得触目惊心。
除了手指,她看到他从袖口下露出的手腕上也有不少红疹消退下去造成的团状印记。
这种过敏李慧娟也常犯,痛痒起来在床上滚来翻去无法入眠,可怜得很。
她以前真的不知道,但凡换个恶劣些的环境,原来迟钰看起来能那么像个孱弱的美人儿。
而且那尤物的手上还戴着她给他套上去的戒指,揪心之余,更让她有种保护他的冲动。
因为担心,于可余光不由得往迟钰的方向跑,与扎西辩论的声音开始心不在焉,“我还得说几遍,我明天还要上山工作,我的事情你做不了主。我现在要跟你一起回村。”
扎西贡布的电话响了,他暂时停止了反驳,走到一边去接电话。
听明白了俩人的矛盾点,作为旁观者的迟钰很快给出了另一个折中的解决办法。
“要不要先把液体吊完?等输完我送你回去,明天你工作结束,我再接你过来打点滴。这样既不耽误你的工作,也不影响治病,好吗?你要是觉得我接送你不方便,也可以先把家里的车开走。我这边暂时不需要用车。”
“我们队里还有两辆房车,一辆商务七座。”
说着,迟钰注意到于可的裤子脏了,他一边脱外套一边低头靠近于可的耳朵,那小巧通透的耳朵上面落了一根碎发,正在随着他和她的呼吸上下起伏。
除了碎发,因为距离拉被拉进,他还看到了于可脸上新产生的晒斑,和嘴唇上的皲裂。
于可瘦了,也黑了,甚至以往浓黑闪亮的头发因为日照的关系,也变成了亚健康的棕红,但这些贬值的美貌丝毫不能撼动她这个人对迟钰的影响力。
刚才从在街角看到她,他的心脏就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这种满心充斥着欢喜的感觉不亚于他第一次在老于饺子馆内偶遇她。
结婚三年中,没有哪一次他像现在这样后悔,他后悔自己当初一念之差,降本增效,没有走那条更难的路,而是投机取巧,通过表姐打听到于可急于结婚后,迅速将自己包装成婚礼蛋糕上最适宜的假人新郎。
其实哪个正常的自然人不向往如火如荼的自由恋爱呢?上古时期老祖宗们尚且还有云梦之会。
他婚前没有追求于可,无外乎还是考量到回报率,情感是最不可控的,他害怕即便竭诚尽节,用心磨合,也会迎来不幸分手的局面。
恋爱这词儿听起来很美,但过分美妙的东西都是不切实际的,相比不牢固的男女朋友,他更愿意成为于可法律上认可的配偶。
原以为相亲结婚是最周全的办法,因为离婚总是要比分手困难许多的,可眼下的结果显而易见,即便结了婚也是能被离婚的。
婚姻中同样需要情感沉淀,容不得他不做努力,老是弯道超车。
忍着直接伸手的冲动,迟钰将衣服递给于可,他的全身上下都在表现克制,大约只有缱绻的眼睛在诉说着成吨的思念。
“要不要先到我酒店房间整理一下,上去换条裤子,房卡在我衣服口袋里,我去商店给你买卫生巾。”
“不用。我自己会买。”
在诊所躺了一上午,体内的卫生棉条早就吸满了,于可朝后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烦躁地将手中的衣服系在腰间,生硬地掏出兜里的房卡递给迟钰。
“你把车先借给我就行,我按市场价付你租车费。”
因为优待他,以前在这种大小事上于可总是听他的,从而造成了他对她有全面掌控的错觉,可是现在不一样了,自从提出了离婚,于可就事事都和他反着来,呛声的用意自然是声明她已经不再爱他。hᒠš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