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这样一个名副其实的千禧摇滚明星,在2005年后,突然消失在公众的视野内。
连不怎么关注乐坛的迟钰都在营销号上读过很多次,关于水星乐队主唱或疯或死的小道消息。
再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摇滚教父时,周启明已经不是电视上那个面容清秀,桀骜不驯的模样了,他就跟所有天使投资人一样,身着西装,面容浮肿,发量羞涩,端着一杯黑咖啡坐在台下,等着迟钰宣讲自己的创业PPT。
“怎么了,数据有什么问题?”
周启明合上自己的三折叠手机,调整了一下腰枕的角度,朝着迟钰的方向靠了靠。
迟钰的目光重新聚焦,微点了点头,指着上面2023年度净亏损道:“数据打架。和前年提交的招股书差得很多。”
“也有可能是重新清算他旗下金融产品的原因,但是我还是那个意见,现阶段不看好任何科技公司。”
光是去年,科技公司就在港股IPO上市前搁浅多家,宏观收紧,迟钰今年投资理念也保守了很多,他开始更加关注国内的老牌实业公司,甚至开始向以前不屑一顾的农业和基建倾斜。
最近他们投资的一家公司就在凤城,主做粮食种业,虽然规模小,但是资产评估良好,预计IPO上市后收益颇丰。
周启明这几天也是特意来到公司在凤城的办事处,同迟钰一起敲定最后的签约细节。
迟钰的看法周启明不赞同。
他对科技公司还是很有好感的,这些年他投资过得科技创业数不胜数,除了迟钰的公司外,他还布局了很多社交APP,传感研发,机器人制造,虽然这些公司的后期发展毁誉参半,但他自诩是个注重投资未来的商人。
对于他来说,年少成名,腰缠万贯,钱就是个数字,已经是他最不珍重的身外物。他做投资等同于做慈善,是一种为自己的人生寻找意义的方式,最不在意的就是回报率。
听到迟钰的话后,周启明重新靠回公务舱的座椅上,带点长辈特有的笑容宽慰他道:“小迟,是不是路路通的亏损对你的打击太大,从而失去信心了。”
“做投资是这样,难免有误判,你已经非常优秀了。你来启明星三年,这是你唯一一家投资失败的start-up,我们做这行呢,还是要看长线,以跨越时间周期的方式计算得失。就算是巴菲特不也只能做到19.8%嘛。放宽心,不用那么紧绷。”
“再者说,就算那天你不同意投资他们,我也会试图说服你的。你大可以把这次投资失败的履历算在我的头上。”
“那小女孩儿的钢琴弹得多好呀,我在她那么大都没她有能耐。何况还是个盲人。”
路路通的创始人是一对从大厂离职的程序员夫妻,他们创业的初衷是妻子在婚后生下一名患有先天性黑蒙症的女婴。
作为父母,他们没办法给予孩子健全的体魄,所以只能想绞尽脑汁,做些什么,让孩子未来的生活可以更加便利。
这就是小路的由来。
那天展示会上,为投资者们演示与小路互动的正是夫妻二人的的孩子。扎着马尾的小姑娘已经六岁了,她声音洪亮,对台下戚戚促促的环境一点儿也不怯场,自然而然地在舞台中央,与手机中的软件互动。
据她讲述,小路不仅是她最体贴的生活助理,也是她最厉害的私教老师,在电子琴上奏下一曲德彪西的月光过后,她对着一片漆黑的虚空扬起笑容,说自己以后的梦想是做一名钢琴家。
夫妻二人在讲演软件时热泪盈眶,可坐在台下评估软件的投资者们却没能被他们一家三口的故事感动。
提问环节中,他们接连指出了很多异常冰冷的问题。
例如,既然他们所研发的人工智能是为盲人服务的,那么注定只能占据少部分市场份额,未来要怎么样提高在AI大市场中的竞争力。
软件的用户是盲人,传统意义上的广告植入并不适配路路通,路路通已经开发上市四年,在这期间除了夫妻俩掏空积蓄,源源不断地研发,投入,软件再无收益可言。
如果得到注资,缓解后续维护的燃眉之急,未来路路通又能如何摆脱这种困境?
总不能让投资者为少数群体的梦想买单,用钱做慈善,这才是金融界的天方夜谭。
面对这些指摘,夫妻俩哑口无言,本以为注定是一场失败的竞争,但会下,投资者中看起来最年轻冷酷的迟钰却温和地向他们递出了启明星的名片。
大概是一时间被盲女的梦想感动了?迟钰毕竟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那天周启明在远处看着迟钰与夫妻俩交谈时暗自揣测,可他压根不知道,迟钰决定注资路路通时心里是想着一个盲人,但那个盲人是他的老岳父于德容。
迟钰从投资路路通的第一天起,就知道这是个赔钱的买卖。
每一次季度会议上,无论路路通的创始人激情盎然地向他提出什么样的营销新计划,都会被他不由分说地否决。
但否决归否决,他这些年也在为路路通提供着后期维护的资金,那钱不多不少,没办法让夫妻俩的事业扩张或产生任何起色,只能算是让他俩带着码农界的低薪勉强将软件维持下去。
听到周启明这么评论自己,迟钰也不反驳,实际上,在过往百分百的胜率之下,他对自己的头脑和智商很自信,没什么能让他丧失投资信心。
这种自满稍有差池就会被外人划分到自恋的程度,那是一种讨人厌的要素,所以他很少向外展示自己的傲慢。
让他分神的不是一家由他亲自挑选给岳父的服务型公司,而是下午他在于可包里看到的那板避孕药。
这不是他第一天发现妻子正在避孕。
第9章 消极的自我意识
去年凤城开始入冬的时节,迟钰就观察到于可的手机上多了一个新的每日闹钟。
他在家时,每天晚上十一点钟,于可的手机都会发出刺耳的响铃,通常不到两三秒,她就会即刻将闹钟关闭。
因为经常出差,作息颠倒,再加上手机上源源不断的,需要及时查看的工作消息,代接来电,婚后迟钰主动与于可分房而睡。
无论用户婚姻的信徒们再怎么摇旗呐喊,相亲闪婚毕竟比不上自由恋爱,迟钰没有和于可在婚前经历过慢慢熟悉对方的恋爱长跑。
完成野蛮生长的成年人总是有各种怪癖和雷点,相处起来容错率很低,为了尽可能地给予各自必要的隐私和空间,避免摩擦,他购入的婚房面积不小。
房子大,他们之间的日常活动距离也不近。
两人各自占据走廊对角的两间卧室,中间隔着迟钰居家办公的书房,活动室,客卧,作为缓冲带。
起初他不知道斜对面房间里,于可设置在夜晚时闹钟的作用。
因为从房门下透出的微光来看,于可从未因为闹钟而特意下床在房间内来回走动,她的闹钟提醒的,应该是一件相对安静而私密的事情。
后来几次刻意突袭的亲密行为,他故意拖延时间,使出百般手段,在那个时段磨着她,取悦她,无一例外,只要闹钟响起,妻子潮湿的面孔上就会出现一种特定的神色:像是对约定迟到的担忧,又像是对某种失败的焦虑。
而迟钰一旦松开她,她就会立刻找借口走出房间。
有时托词肚子饿,有时是寻不到耳机,但实际上他坐在床上按兵不动,总能听到她在客厅用玻璃杯喝水的声音,即便是在床头柜上,就摆放着可立刻饮用的矿泉水。
等到她喝过水再回到房间内,心烦意乱的感觉便会一扫而空,迟钰屡试不爽。
基于以上的现象,不需要检查妻子的私人用品,他也很快就做出了正确的判断,而家庭储物柜内再无消耗的卫生棉条也在作证着同一个事实:于可正在定时服用避孕药。
为了能使短效避孕药最大程度发挥应有的作用,她需要在每天的固定时间内服药。
对于妻子的隐瞒,迟钰心中没有任何不快,他起先只是觉得可笑。
因为以他的做事方法推己及人,于可大可换一种方式来提出自己暂时不想要生育孩子的意见,双方只需要进行一个不超过十分钟的谈话后,他就会以一个新的时间节点为前提,同意续存之前的避孕方式。
但于可不是他,她的想法总是比较笨拙,她宁愿用损害自己身体的方式,也要将二人正在备孕的假象进行到底。
有关于可为什么这么做的理由,迟钰在穷极无聊时也略思索过两三条。
也许是不想和他闹矛盾引发婚变,又或者说,她不喜欢跟他隔着一层乳胶薄膜的触感,但这些结论无一例外,都让他感到心情愉悦,所以他也就粉墨登场,十分乐意陪着她“备孕”。
可是今天他去过一趟饺子馆,得知于可最近特别忙,已经很久没有单独回过娘家了,他对自己之前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他充分信任于可的人品,笃定她不会与其他男性发生婚内出轨。
或许他应该向王晓君打听一下于可最近在博物馆的工作状况。
他知道她在单位一直不能顺利获得上级的青睐,但这个社会就是这样不公平,人是交际型动物,职场中能够平步青云的人也许不是能将工作做得最完善的那个,却一定是八面玲珑,心思极重的。
于可太正,底色透明,不是管理层的料,更别说攀着师傅往上爬了。
她只是看起来开朗,实则社交能力很差,趋炎附势这种偏门,教也是教不会的。
有人一辈子不开窍,摸不到社会上的隐性规则,也就那样混混沌沌地过了,他也帮不到她。
不过他反省了几秒,自认为最近确实太忙,缺少对妻子思想动态的关心,只知道她身体健康,没胖没瘦,一如既往地保持着令他妥帖的线条。
不过经过今天下午的变故,王晓君现在大约也是一脑门官司,并不适合做他的眼线与间谍。
重新朝着周启明地方向点点头,装出谦逊的模样随意附和两句,迟钰在飞机的噪音中戴上降噪耳机,暂时将眼下解决不了的事情抛到脑后,重新集中注意力审阅面前繁杂的数据。
迟钰不喜欢用碎片化的时间去考虑夫妻关系,这只会徒增烦恼,类似杞人忧天。
飞机还有半个小时就要下行了,他必须在这个时间内完成更有意义的工作,这才是有效率且可量化的事件。
接到迟钰的回信时,于可也戴着耳机,正在忙着打扫房间。
结婚头一年,因为工作忙,没办法身体力行地照顾妻子的衣食住行,迟钰效仿母亲夏文芳,请了个住家保姆负责于可的一日三餐与家务。
记忆里,九岁之前,于可的需求总是很少被父母听到,因为是家庭中的次选项,所以她总是接受着自己不喜欢的衣服,不喜欢的玩具,和不喜欢的食物。
因为有榜样的对比,撒野哭闹是没用的,长篇大论地抒发自己独特的意见也只会处处受挫,久而久之,她也养成了不在乎自己感受的习惯。
这种儿童时期产生的,消极的自我意识是如此坚固。
即便是九岁后,她成为了家中的唯选,于父于母开始用另一种极端的形式,全方位地,主动刺探她对于生活起居的各类喜好,也改变不了她“万事无所谓”的粗糙。
这种溺爱持续了不久便被李慧娟下令放弃,因为对待于可这样一个随和又大条的孩子,实在没必要天天上细糠,相比娇滴滴的公主,她更像打不死的小兽。
于德容也就放松了警惕,夫妻俩重新由着自己的心性对她。
人生中头一回,有人因为成为了她的新家人而这样面面俱到地为她考虑,就好像她是个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于可非常感动。
婚后也努力适应了一段时间。
无奈她无产阶级的骨头里就没生出丝毫享乐主义,每当她在家里看到阿姨忙碌的身影时,心里就有种古怪的不适。
阿姨手洗她的贴身衣物,她觉得很羞耻,阿姨跪在地上擦地板,她也感到强烈地不安。
渐渐地,在她的主动规避下,阿姨做的事情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简单的一日三餐,还需要她提前一日列好第二天的菜色,按时按点,特意从单位骑电动车回家用餐。
这完全是脱裤子放屁。
不到三个月,于可就以不习惯和陌生人共住为由委托迟钰辞退了住家阿姨。
从那之后,她在又恢复了单身时的自在,早点通常是沿街叫卖的包子稀饭茶叶蛋,午餐就在单位食堂解决,晚饭有时在家做一两道快手菜,懒了,就在楼下的苍蝇馆子里对付一口。
凉皮馅饼麻辣烫,锅贴米线螺蛳粉,全都吃腻了,就回娘家蹭饭。
家务活方面迟钰还是坚持按周请小时工,但于可总是在小时工上户时把两个卧室和一间书房全部上锁,所以这三个房间,理所应当地,变成她的责任。
这件夫妻间的小插曲曾在闲聊中被母亲知道了,李慧娟被气得不轻,掐着腰大骂女儿是个蠢货,连请个保姆都能给人供成婆婆。
“你怎么就不会差事人呢?笨得要命,每天一见人就露出一排大白牙,都混成傻妞了,谁能把你当回事?”
“连保姆也敢骑到你头上作威作福。姑爷花钱雇她就是让她伺候你的,洗个内裤怎么啦,你就是拉床上她也得收拾。”
祖上虽是贫下中农,自己也是劳动致富,白手起家,但是李慧娟似乎很有做地主婆子的心得,她巴不得代替女儿享受前呼后拥的待遇。
于可不明白,她自己又不是失能老人,为什么需要用拉在床上这种事情去刁难保姆,连生在红旗下的小学生都知道职业不分高低贵贱。
“享福都不会!你爹要是有那能力给我请个保姆,我从今往后连手都不动一下,就当甩手掌柜的。”
对于母亲的责备于可并不往心里去,她没有将做家务这件事当成天大的委屈,反正她的工作相对清闲,社交圈子也小,休息时间里,在家里除了看书看电影外也是闲闷,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就算打发时间。
李慧娟身子骨从年轻时就不硬朗,就连绝经来得都比同龄人要早,更年期更是源源不断地折磨着她的身体,一个潮热的毛病,三年都没好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