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可观察到,母亲似乎因为身体孱弱,从而对很多出力气的事情都会锱铢必报。
但她身体强壮,精力充沛,这可能就是她在付出体力劳动的方面,很少和人计较的原因罢。
刚才她才用除螨仪将自己的床垫,枕头,全部处理了一遍,现在她又将迟钰卧室的床笠被罩全都扯下来扔进洗衣机内清洗。
抱着干净的四件套走进迟钰的卧室时,于可敲击耳侧暂停音乐,从后屁股兜内掏出手机,得到了迟钰迟来的出差通知。
“刚落地鹏城。明后天有会。”
“有事你可以先打字过来,我看到后会立刻回复。”
第10章 不是秘密的秘密
打字沟通婚姻破裂的细则?
于可眉头皱起,难以想象一对正常夫妻在谈论离婚时还要一方在微信界面上书写小作文,等着由另一方过目,像爆火短剧内的霸总和娇妻。
于可不认为以她强健的体魄可以当上“娇妻”,反正迟钰应该有当“霸总”的潜质,他总是这样,工作忙得两脚不沾地,她想和他谈话,也需要提前一个月写进他的备忘录才能生效。
于可今晚回家后一直在活泛的心情又重新跌回了冰点。
潜意识内,她还是有点期待和迟钰谈话的,毕竟配偶关系是人为造成的最亲密的法律关系,而她又很喜欢和与自己有关的人交谈。
于可已经不记得上一次和迟钰进行精神层面的深度交流是什么时候了,其实作为聊天对象,迟钰是个非常好的选择,因为他智商高,反应快,总是能给她在同一件事情的感受上带来新的思考,可惜这种讨喜的特质不能通过性行为传播。
很多好东西都不能通过亲密行为传播,例如,学历,财富,幸运。
能够通过那件事情传播的,似乎只有性病,幸好这个她目前没得。
博物馆每年都组织员工定期体检。以己度人,于可信任迟钰在外出时不会做出有悖一夫一妻制的行为,不过这也不能成为她不做体检的原因,万一呢?
忍着失望,于可尽量用平静地措辞回复他。
“没什么,就是听我爸说你又给他带了副新的眼镜。我不太懂这种智能配件,价格是不是很贵?在想怎么跟你道谢。”
作为回报,她可以将耳机和眼镜的钱全部转给他。
她已经工作了几年,没结婚前住父母家,家里不需要她交生活费。
李慧娟看不过眼她在直播间一百元三件抢拍回来的外贸货,经常主动给她零花用,叫她去买点贵的,于可从不推拒,主动把所有的赚来工资全都存起来买定期。
婚后,物质生活的水平再次被提高,但这种攒钱的劲头被她继续保持了下来,即便工资不高,她也有一笔相当的存款可以支配。
父母健康,兜里有钱,工作稳定,这对于她这个年纪的女士来说,是一种幸运。
可这种泾渭分明的行为一定会让迟钰起疑。
他不喜欢她给他转账,当年相亲后确定关系的第二周是七夕,于可效仿朋友圈里秀恩爱的情侣,大手一挥,卡着零点给迟钰转了个500块的红包讨他欢喜。
欢喜倒是没讨来,还平白挨了一顿训。
迟钰没用一秒就退回了她的转账,并附赠了阴阳怪气,问她这钱是不是他俩接连一周吃路边摊的分餐账单,除了这个,他毫不客气地告诉她,他有的是钱,就算想计划甩了他,也不必算得如此清楚。
他不是那种掉价的,会纠缠的人,也最看不起把恋爱花销零存整取的人。
当然,从那以后于可没给他发过红包,他和她的自尊心都不允许她这样做。
“内测的,不值钱,不用客气。”
回复完这句话后,迟钰似乎在对话框输入了什么,但整整五分钟过去,于可什么都没有收到。
于是她又耐着性子问他。
“那你下周哪天会回来?我们好久没在家里吃饭了,我可以做点你喜欢吃的在家等你。”
第一个结婚纪念日,于可花了很多心思在家中准备了浪漫的烛光晚餐,尝试了很多超出她烹饪技巧的硬菜,甚至还投其所好,向母亲讨要了那道红烧带鱼的配方。
虽然听起来很烂俗,但那天于可在充斥着油烟味的厨房内感受到了一种为人伴侣的幸福,尤其是迟钰带着鲜花礼物回到家后,对她的成果进行了情绪价值百分之百的吹捧。
他们在摇曳的烛火下喝了一瓶黑皮诺,酒精浸润神经,谈话滋养灵魂,一餐纪念日的晚餐,让所有辛苦一扫而空。
于可有些醉了,竟然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儿般,暗自对自己许下诺言,她还会像今天这样,为他们往后的纪念日用心准备。
拥有美满的家庭从来不是她内心的终极梦想,但命运恰巧馈赠她这样一种归属感,其中滋味也很美妙。
第一年是纸婚,她想他们还会迎来金婚。
感情需要培养,即便是根基不牢固的建筑,也会在时间的沉淀中被浇灌上厚重的水泥。
不过这种幸福的晕眩只持续了几个小时,夜幕降临,当迟钰轻飘的视线频繁落在她的唇珠上时,她没有主动接受他的暗示,而是用视线细细描绘他的眉眼,抛出了一个问题。
她想看一看他小时候的相册,听他讲一讲他小时的故事。
她只知道迟钰的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从那之后夏文芳没有再婚,关于迟钰是怎样克服悲痛长大的,她只能靠想象。
以结婚为目的的恋爱,他们二人过去所有的分享都是未来式的。
计划婚礼,计划婚姻,计划未来的生活将会被划分成什么样的表格与柱状图,即便是有过一些对过去的交代,也是基于学历,存款,工作,健康这些具有评估性质的讯息。
但爱一个人不是买卖,那种情感是不可控的,就是满腔热情,忍不住想要走到那些自己未曾参与的,对方的过去。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待迟钰的情愫正在逐渐加深,大约是那种老套的日久生情。
作为回报,她也很愿意向他分享自己最深的秘密,那秘密是件早就被于家三口人掷进深海的锚,久经岁月,上面一定充满了铁锈和海藻,于可愿意一点点将这沉重之物拉起来,再把腐烂的伤口展示给爱的人看。
可就是那么一个小小的要求,遭到了迟钰的言辞拒绝。
“我们之间应该没有那种交谈过去的必要吧。其实我不是很在意这些。”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就像桥下流过的水。”
他没有向她掀开属于自己过去的篇章,而是在餐桌之下,用自己的手掌贴上了她的小腿。
他话说的很随便,摸得也很没有章法,先是丈量她笔直的小腿骨,似乎在用仪器检查她的骨密度,后来干脆撩开长裙直接贴上膝盖的内侧,当然,不是为了让她产生膝跳反应。
手指的温度像火,而她的皮肤是雪糕类的甜点,在煨烤下变成了很湿软的质地,连骨头都被炖烂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迟钰从于可的卧室离开,她静静地看着那扇被他关在身后的门,等待着皮肤和骨骼重新凝结成固体。
那天晚上睡眠一向很好的于可失眠了。
她一动不动,维持着那个被他拥抱的姿态,思考了一晚上,迟钰说的“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不在意的到底是她的问题,还是她这个人。
但无论是哪一种,似乎都表明了她在他心里的不必要性,他对她的过去并无兴趣,除了组队过日子,她实在不该自作多情。
从那之后于可也没再为庆祝二人的结合而下过厨,原因同样关乎尊严。
迟钰不常在家吃饭,多数时间她也就是自己给自己做饭,偶尔他回来了,赶在饭点儿,需要垫巴肚子,她就顺带多做一口。
这种会被批评为冷脸洗内裤的无声的反抗没有得到迟钰的苛责。
他甚至没发觉她的角力,他从不要求她做家务,在白天尽可能奴役另一半更不是他找配偶的需求,接下来的诸多纪念日,包括她的生日,都是由他来定餐厅,很贵的,需要乔装打扮才能不引人注意的那种餐厅。
她做的饭比不上米其林和黑珍珠,迟钰的回复看起来没有被谄媚的意愿。
他只是就事论事地问:“很重要吗?我十一点半后应该可以跟你通话。”
再而衰三而竭,于可感到自己胸口有细微的气息被挤了出去,她像雕塑般艰难地打字:“算了,等你回家了再说吧。我有点困,一会儿想早点休息。”
“好。”
得知迟钰今晚不会回来了,于可的第一反应是看向书房,天人交战几分钟,她还是向人性低头,没忍住卑劣的偷窥欲。
四件套被扔到床上,她快速走到迟钰的床头,轻车熟路地掀开柜门,翻到最下面,抽出一把压在《人类简史》下的钥匙。
心跳有些加快,于可握着钥匙以竞步运动员的姿态进入书房,打开迟钰书桌前那个始终上锁的抽屉。
抽屉很宽大,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几百封出自同一人手的书信。
这些信件均来自于同城,寄件署名“雯雯”,按照邮戳上的时间线依次堆砌,从左到右共分成四摞,2005年起,2013年止,跨越了八年光阴。
作为迟钰的笔友,少女信内书写的内容不算劲爆,大多是碎碎念式的日常分享,当日心情,惊喜见闻,也有少量的,关于和二人各自人生经历的观点交换。
未成年人的笔触,又是流水账,都是字面意思,没什么值得反复琢磨的深意。
但于可就是忍不住,从半年前发现的那天起,忍不住来到这个不属于她的书房,在没有主人的允许下,一再偷窥。
起初的感受是完全的惊讶,但等到那种震惊的余韵消散,一种惩罚的厉色透露出来。
迟钰既然不肯对她敞开过去的大门,那么她要用自己的方式翻墙而入。
况且,这些对她来说,原本不能算作秘密。
第11章 展信佳见字如晤
屏住呼吸,于可小心翼翼地取出第三摞搁在书桌上,默数了几十封,找到自己上次即将阅读那一封,用指尖挑开信封,取出信纸缓缓展开。
淡粉色的香水信纸,是千禧年最流行的款式,甜腻的气味已经在岁月变更中消失殆尽,只剩下色彩艳俗的卡通人物,排成一列,正在朝着于可的方向用力挥手。
被花瓣簇拥的横稿线上,略显稚嫩的笔迹写着再她熟悉不过开场白。
“小钰你好!展信佳,见字如晤!”
作为双胞胎中率先出生的姐姐,于雯从小就比妹妹于可讨人喜欢。
一样是在李慧娟的子宫里居住了十个月,共享同一种染色体和基因物质,相比酷似米其林轮胎成精的可可,雯雯自小就更羸弱也更安静。
她是两姐妹中是第一个学会说话的,也是率先学会走路的。
在妹妹可可大喊大叫,用手将饭碗里的食物抓得到处都是时,她已经可以收放自如的使用勺子,并学着大人的样子,每吃一口饭,就用勺子刮一刮自己的唇角,防止有菜汤和口水沿着下巴弄脏衣服。
在妹妹可可随地大小撒,在多个睡梦中把被褥尿湿的时候,她开始遵从了上厕所要去卫生间的规定,除了在大人规定的时间去卫生间,甚至几次外出,因为没有及时找到卫生间,她会因为用力憋尿而满脸通红。
像雯雯这样聪明伶俐的小孩,轻而易举地便取得了身边大人的宠爱。
何况她天生体弱,经常生病,父母自然而然地对她的身体状况格外关注。
家中的饭桌上永远摆着那几道雯雯吃也吃不腻的炒素菜,而她和妹妹的房间里,也被布置成她喜欢的极简白。
记忆中,于雯经常因为小病出入医院吊针,她很怕针头,但当着护士的面,她从来不哭,反而是妹妹可可,似乎感同身受,一见到针头没入姐姐的血管,便会捂着相同的位置放声嚎啕。
因为这样,几乎每一次她生病住院,妹妹都会被妈妈拎到病房外的楼道里呵斥。
如果哭声不停,母亲还会在她的小屁股上重重来几下,等到妹妹抿着嘴巴,红着眼睛重新走到她的病床边,于雯多数时间已经忘记了输液的不适,只是忙着抚摸妹妹鼓鼓的脸颊去安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