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我低头吐掉鱼刺。
“我哪能讲你呢?”她两手一摊,大声哀叹:“永远教不会的!”
我端着碗,看里面粒粒分明的米饭,“忙帮完了,这件事就过去了吧。”
”你说你这是像谁呀?”母亲像研究新物种一样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双目圆睁,“哪能好冷漠到这种程度啦?”
我绷在那里不说话,母亲也阴着脸老半天,末了还是夹一筷子青菜给我,再看我一眼,没好气地说:“喏!今天去和我们那帮老同学聚了聚,本来是想跟金丽娜碰头的,但她们说她身体不好,她儿子我倒是见着了,这男的呀,只要不结婚就显年轻!乍一看也就二十几岁,他们说他这人不好相处,脾气怪,女朋友换来换去就是不结婚,三十六了,现在又单着了,他妈也拿他没办法。”
我埋着头,筷子慢了慢,“他也和你们一起吃饭了?”
“没,听说我去,他就来露了个脸,坐下聊了几句就走了。”母亲摇了摇头,又瞪我一眼,放下筷子站起来,去床上翻自己的包,“还送了给你呢!”
我也放下筷子,回头看母亲在包里翻腾了半天,从阴影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宝蓝色的丝绒盒子,“他说你送了礼物给他,这是回礼,让你一定要收。”
“你看看人家做事情,有始有终,体体面面,再看你,拜个年都推三阻四,也就人家是长辈,是大领导,不跟你计较……”
她还在絮絮叨叨,可我一句都听不进去,那丝绒盒子一碰就自己弹开了,白玉小猫咪圆滚滚的脸映入眼帘,趴在那儿伸懒腰,每一根胡须都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喵喵叫出声来。
我盯着盒子,嘴里的菜咽不下去。
“妈,这块玉六万八。”
母亲坐下拿起筷子,淡然地瞥我一眼,“当然喽,这可是羊脂白玉,人家送的东西怎么可能会差。”
“那你为什么要收?”我睁大眼看着母亲,“我那几团毛线加起来连两百块都没有!”
我想起秦皖最后一次来我们学校,告诉我我被录取了,当天我就把围巾给他了,他就笑着揉了揉,说了谢谢,都没往脖子上戴,拿在手里就走了。
“这是钱的事吗?”她有点儿不耐烦了,拍拍我的手背,“人家送你东西你就收着!几万块对他这种人来说不就跟几块钱一样?最重要的是不能驳人家面子!你怎么这么拎不清的啦!”
我听到“拎不清”这三个字就说不出话,嗓子发干,一直到天鹅绒盒子在掌心捏得发热发潮才勉强开口:“到底什么是拎得清?”
“就是懂人情世故!遇事怎么解决,遇人用什么态度,都有讲究的!”说完她似乎也隐隐感到亏欠,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要自己经历了才懂!”
“你要真想感谢人家,就把这个送过去!”她一指墙角的一个箱子,用玻璃胶带封着,她说里面是真空包装的牛羊肉和干果。
东西是好东西,特产,纯天然,但我想起秦皖吃铜锅涮羊肉时那张难看的脸。
“人家不爱吃这个!我突然厌烦透顶,“你也不想想人家看得上你这些东西吗?我现在送过去,除了给人家添麻烦,让人家笑话,什么作用都起不到!”
我突然厌烦透顶,她来上海大包小包,我都分不清哪些东西是给谁的,全堆在我不足二十平的鸽子窝里,我不明白这样寒碜的东西是怎么能让她如此洋洋得意的。
那天母亲意料之外的没跟我发火,只沉默着坐在床边的黑暗里发呆。
我想她应该是想要我愧疚,的确,我愧疚了,于是我决定各退一步,把这东西给他送过去。
母亲一听又阴转晴了,说九月二十八是秦皖生日,“这天送过去,人家总归感动的。”
我真是佩服她,我和秦皖来来回回打过这么多次交道都不知道他生日,她就坐在那里喝了一下午茶,这种隐私都打探得到。
九月二十八那天上海下了雷暴雨,还是半路下的。
我狼狈而徒劳地举着伞,雨从四面八方来,我拎着母亲的“人情世故”,站在秦皖母亲家门外的马路上。
秦皖的车从我身旁飞驰而过,开出去老远才猛地一个刹车,他看我,我看他,我看不清他的车牌,他看不清我乌漆嘛黑的身影,都觉得对方好像有点面熟。
“你倒是讲一声呢?”他看着前方的雨幕,气急败坏,“我要是今天不回我妈家呢?你不是白淋一场雨吗?”
我头发还在滴水,雨伞已经在脚边积了一片水洼。
“我本来就想把东西给你家阿姨的,给了我就走了。”
“……”
“因为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我赶紧救场,“就是些干果,现在估计也泡潮了,这些东西一潮就吃不成了。”
雨太大了,能见度不足五米,一排排别墅融化成奶油色流淌,但还是能看见气派的雕花罗马柱和金色院门。
“不过牛羊肉是真空包装的。”我转头看他,他没有表情,只专注开车,雨刷器发出平缓的刮擦声。
“你和你妈妈可以挑一挑,看还能不能吃……但我估计也差不多。”
“呵。”他突然笑了,看着右后视镜完成右转后看向我,笑眼戏谑,“你妈没跟你说,我妈住院了?”
而后车子缓慢地驶进地下车库,窗外本就阴霾的光线变得更暗,衬得他白皙的皮肤更冷,但他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像说秘密一样小声说:“阿姨也在医院照顾她。”
第13章 一夜
我站在进门的地方,整栋别墅只亮了客厅的灯,往楼上看,漆黑一片。
“进来呀!磨蹭什么呢?”秦皖进去了一会儿又趿拉着拖鞋出来,脖子上搭了一条毛巾,套了一件灰色套头卫衣,衬衣拎在手里,西裤也没换。
“你妈妈身体还好吗?”我把湿外套递给他,他随手拿了衣架和他的衬衣挂在一起,神色淡然道:“她?老毛病了,就那样,好好坏坏。”
他挂好衣服走进厨房,陶瓷器皿轻碰的脆响和他的声音一并在偌大的客厅回荡:“我爸在的时候也没见他们感情多好,可我爸一走她就不行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百八十天在医院。”
煤气灶嚓的一声,他在厨房笑:“她是嫌弃我爸,只会赚钱,没有文人风骨,可要是没我爸赚钱,就我外公那点家底,供得起她文人风骨?”
我慢慢穿过客厅,走到厨房门口的餐桌旁坐下。
“你看这房子,土吧?”他拎了一盒蛋糕出来,纯白的纸盒包装,没有logo也没有花纹,透明的那一面能看见同样纯白的没有装饰的奶油蛋糕,还拿了两只透明的玻璃杯,一并放在桌上。
“我爸生前喜欢这种风格,他走了这么多年,我妈到现在都让我们碰,这会儿人在医院躺着,还操心着让我回来伺候家里这些东西。”
他说的“这些东西”是花,原来这些花不是他母亲种的,而是他父亲的遗物。
那天我端着水盆像丫鬟一样跟在他旁边,他拿着葫芦瓢,我们楼上楼下一盆花一盆花浇过来,我留意着看,从一楼到六楼都黑着灯,空无一人。
我跟在他身后,声音压到最低:“你今天过生日,就你一个人过吗?”
“你不是人啊?”他一脸严肃地察看枯叶,揪掉。
“是人。”我老老实实回答,“但我觉得你该有一场盛大的生日宴会。”
“娘炮才要盛大的生日宴会。”他毫不犹豫地驳斥我。
这么一折腾,外面雨小了,厨房里的茶还在珐琅瓷茶壶里呼噜呼噜地煮沸腾,茶香四溢,沁人心脾,窗外的雨雾和屋内蒸腾的白雾仿佛融合在一起般氤氲飘散。
他关了火,拎着茶壶走到餐桌边,给两个玻璃杯沏上茶。
茶叶在沸水里飘荡舒展,像森林,水雾弥漫间他神色厌倦:“再说了,我生日来的能有什么人?攀关系的,求办事的,无非就这些,一年到头身边都是这群人,生日这天就算了吧。”
“还不如和小朋友聊聊天。”他笑着看向我,放下茶壶宣布:“茶太烫,凉一凉,正好我们去把生日礼物拆了。”
那个被水浸得烂透了的纸箱子被他放在阳台上,阳台蓝色的玻璃门外是一个温室,种满了一人高的植物,我感觉像玉米杆,还有几棵不一样的,上面结了小小的黄瓜,被雨水一浇灌,愈发翠绿。
我们蹲在门里,把东西一个个拿出来平铺在瓷砖上,玻璃的蓝色和雨珠滚落的影子映在那一个个透明袋子上,让玫瑰和果脯都饱满鲜亮,让一切都沉静而温柔。
“这个我一般泡水喝。”他拎起一袋玫瑰花瞧瞧。
“你还喝玫瑰花?”我诧异地抬头看他。
他斜眼看我,“我不能喝玫瑰花?”
我两手托腮,笑着看他,“能。”
他又笑着看我一会儿,低下头把最后一点羊肉和牛肉拿出来,一边往瓷砖上铺,一边轻声说:“既然决定要做一件事,那就好好做,起码有头有尾,每一步都说得过去。
如果我是你,今天我第一步就是发个微信给人家,跟他说我妈妈从老家带了土特产,东西绝对是好东西,一份心意,只要是关系稍微过得去的,拎得清的人,都不会驳我面子的,商量好时间,我拿着东西上门,大家坐下定定心心喝杯茶,聊聊天。
但如果人家明确说了不要,那就不送了,这东西我留着自己吃也好,哪怕扔掉也好,起码我这边做到位了。”
他转头看我,“但整件事最有价值的地方在于我明白了,那个人根本就没把我当回事,那他就是垃圾了,对我而言扔垃圾是最重要的事,因为只有把垃圾扔了,珍贵的东西才有地方放。”
我拖着腮帮子看他,老半天说不出话,他也看了我一会儿,但很快就不耐烦了,“傻笑什么?听懂了没有?”
“听懂了。”
“高兴了?啧,虎牙都呲出来了。”他嫌弃地掰一下我的牙齿。
我想他应该是很讨厌我的虎牙,于是把嘴闭上,笑不露齿地点点头,“高兴了。”
牛肉他决定当天就做成土豆烧牛肉吃了,他说他在国外生活过一段时间,英国很湿冷,他一顿要炖很多肉和土豆,还要蘸黄油,这样才有足够的热量抗冻。
他母亲家还保存了他留学时的照片,他拿来给我看,我的表情当场就激怒了他,但我当时其实是没有表情的。
“你什么表情?”他居高临下逼视着我,“不就胖了点吗?”
“对啊。”我茫然无措地对他点点头,“就是胖了,但你还是你,胖只是你不一样的状态而已。”
我看着他没有一丝一毫表情的脸,绞尽脑汁又想了一遍,说:“就是太胖对身体不大好,我感觉。”
“哼。”最后他板着脸嘀咕:“小么子哈戳气(小东西真可恶)!”
之后他命令我去削土豆,他料理牛肉,两个人在厨房背对着背,我站在垃圾桶旁边专心致志地给土豆去皮,就感觉脚踝痒酥酥的,低头一看,是一只巨大,没错,是巨大的布偶猫,正高举着毛茸茸的大尾巴在我腿边蹭来蹭去,一抬头看我,绿宝石一样美丽妖艳的眼睛慢悠悠地眨。
“猫咪第一次见人就这么亲,很少见。”我一手拿削皮器,一手拿土豆,看猫看得挪不开眼睛。
他回头朝我瞥一眼,轻飘飘地说:“想什么呢,你上次来她就猫牢你了,今天才出手。”
我被他的说法逗笑了,低头看躺在地上冲我翻肚皮的猫咪,转而想到那块玉,看看他的背影,说:“那块猫咪玉我很喜欢,谢谢,就是太贵了我觉得。”
可他什么都没说,连一个嗯或者哼都没有,一直到他把焯过水的牛肉放进珐琅锅里,弯腰调整火候的时候才再次开口:“之前忘了问你,分配网点那天到底什么情况?”
那太遥远了,两年多之前的事,他现在才问我,我只好一边削第二个土豆一边回忆:
“没什么呀……就是我们被人力资源部的老师一个一个叫进去,我是最后一个,进去的时候我看见她电脑上的表格都填满了,就只有一行是空着的,然后我把我的履历表给她,她也没说什么,就问我父亲那一栏为什么是空的,问我是不是没有爸爸,我说不……”
“她问你什么?”
厨房回荡着他震天动地的吼声,灯罩和玻璃发出轻微的啪嚓声,猫咪喵呜一声就跑了,之后一片死寂。
我抱着土豆回头看着他,嗫嚅着重复:“她问我是不是没有爸爸。”
“这话能随便问吗?”他还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一手拎着锅盖,一双凤眼瞪得像铜铃,震惊比愤怒还多,灯光底下咄咄逼人地发亮。
“然后呢?你就窝窝囊囊地说你有爸爸,她就哦,然后这件事就过去了是吧?”
“她可能当时没多想。”
“没多想就是看不起!”他当啷一声盖上锅盖,整个人面向我站着,“她会想都不想就跟行长说话吗?她敢吗?”
我低下头,土豆在我手里已经开始氧化了,冷冰冰,湿漉漉的。
“看不起我不是很正常吗?”
“对!”他斩钉截铁地吼,“看不起你太正常了!那你呢?你问过自己难不难过、生不生气吗?问过吗?”
“要是没问过,那就是你自己也看不起自己!”
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他走过来一把夺走我的土豆,依旧没好气:“削好了就拿过来!抱着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