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他望着窗外叹一口气,吐出的烟雾很长,可见他的忧愁程度。
“你妈当年要嫁你爸,我和你外婆不同意,可她就是头皮翘,要嫁,这辈子过得怎么样你也看到了,她自己也后悔,所以才千方百计把你送回上海,你总不见得回去吧?”
我没回答,其实是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已经抢先一步说了结论:“反正我是帮不上你的。”
可能是说完了又觉得太绝,他放缓语气补充道:
“不是我不愿意帮,你去问问你妈,舅舅都多少年没碰生意上的事情了?”说着伸手一指厨房里舅妈的背影,“就每天和你舅妈下楼买菜,陪她逛商场,接送你弟弟去游泳队,早就和社会脱节了,你让我帮你?”
他激动地从藤椅里坐起来,两手一摊,以一种苦口婆心的表情看着我,“我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怎么帮你?”
我无言以对,不是伤心,愤怒或者失望,我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认为我对他有所期待。
厨房和阳台只隔了一道玻璃门,我们说话声音太响,舅妈听见了,关了水转过身训斥道:“好好吃顿饭你干什么嘛!小白不是说了她在实习吗?她妈妈不是也找了她们老同学帮忙吗?都是一家人,你在这里激动什么呢?”
一连三问,舅舅一张脸肉眼可见地阴沉下来,但也没反驳,直到厨房的水声又响起,阳台里还是沉默。
“你妈找了白姝了?”舅舅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捻灭在烟灰缸里。
“嗯。”
“她在北京,比我小不了几岁,也一把年纪了,官场上就是人走茶凉,她帮得上忙?”
我想了想,报了秦皖的名字,舅舅皱着眉困惑且不耐烦地看着我:“秦皖又是谁?”
我也不知道啊,但记得白姝说他是金阿姨的儿子,就报了金这个姓,舅舅一下子就豁然开朗,像回到了舒适区一样松弛下来,眉眼舒展地笑道:“哦,金丽娜她儿子是吧,嗯,见过。”
但他很快又嫌弃地皱起眉,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连啧了好几声,说:“上蹿下跳的,追人家怀孕的母猫,抱在怀里捏啊。”他比了一个揉捏的手势,一脸深恶痛绝,“小猫都要被他捏出来了,恶心伐?哎呦,那猫真的是作孽哦……给他吃糖么也是,一开始笑嘻嘻的,一口一个叔叔地叫,等看我手里的糖没了,转头就跑了!”
“真是,七八岁的男孩子狗都嫌。”舅舅说,沉吟片刻道:“他妈妈人不错的。”
“唉……你说人怎么能不老。”舅舅在藤椅里换个姿势坐,“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呢,你看现在,转眼都要大学毕业了。”
我母亲生我很晚了,之前因为搞事业,把第一个孩子拿掉了,之后就再生不出来,去医院做碘化油造影,她说她这辈子没那么疼过,疼得打摆子,疼到骨头缝里,就为了要我。
然而我是这么平庸,我时常想,似乎并不能让她感到欣慰和骄傲,也不知我的出生是否和“嫁给我父亲”一样,是她人生中的又一憾事。
回忆往事似乎让舅舅也变得柔和起来,那天晚上再没难为我,又说了些他和我母亲过去的事,就放我走了。
只是后来我几乎再没去过舅舅家。
我搞不清人和人之间的事,一察觉到对方的拒绝就远离,远离了就不知道该如何再走近,所以到最后只有远离。
大四上学期快结束的时候,应该是圣诞节,秦皖发了一条微信给我,内容也很简短:“周末有空吗?一起吃饭。”
事实证明绝不是吃饭那么简单,那天差点没累死我。
一大清早他就兴致勃勃地说他出发了,来学校接我,而我从床上爬下来,坐在镜子前还在做梦,好一会儿才醒,看着镜子里披头散发的自己,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化妆。
大学门口的豪车一点都不少,所以秦皖那辆奥迪停在学校门口的树荫下还是很低调的。
我出去的时候他正在后备箱里倒腾不知道什么东西,我站在门口东张西望了好一会儿,等他把后备箱关上了我才看见他,戴墨镜,黑夹克里头穿了件白衬衣,隔着老远冲我笑,鼻梁很高,不看眼睛的话,很像复古海报里的美国飞行员,树荫底下牙齿白得发亮。
“大学生一点精气神都没有!”我一走近他就毫不客气地批判我。
他很高,我仰着头在他的墨镜里看见自己的脸,好像是有点愁眉苦脸,像吃了苦中药,只不过有他这种精气神的人也少。
“上车!”他爽朗地笑,可下一秒脸就变了,皱着眉呵斥道:“下来!”
不得不说《读者文摘》害死人,我之前在上面看过一篇文章,是说千万不能坐男性领导的副驾驶,那是夫人专座,于是我十分笃定地就坐到了后排。
我灰溜溜从后排下来,他冲前头抬了抬下巴,“坐到前面去。”于是我在他的怒视下挪上了副驾驶。
他绕过车头走到驾驶座,打开车门坐上来的时候还是一脸怒容,“这点规矩不懂的?想做领导还早了点吧?”
我说我是真的不懂,我们两个沉默了一会儿,可等发动汽车的时候他又眉眼舒展了,风一吹黑发飞扬。
“上海闲话听得懂伐?”他问。
“听得懂。”
“会得讲伐?”
“不会。”
“不会么学呀!多讲讲不就好了?”他说是这样说,但之后也再没跟我说过上海话。
一路上我在欣赏冬日的风景,成片的枯树在眼前飞驰而过,没来得及清扫的落叶到了这个季节变成黯淡的灰褐色,蜷缩成一团,风一吹就在道牙子上翻滚,飞入空中,在寒风中飘零。
遥远的不知名的湖泊变成淡淡的灰蓝色,在柔软的冬阳里静谧无声。
和秦皖在一起的大部分时候,我们两个人也都是这样沉默的,
“你白阿姨回北京之前特别关照啊,让我照顾你。”他说,“现在你归我管了。”
车行驶在银杏树林中的时候他突然开口,没头没尾的,我不知道他准备怎么管我,但我认为这只是一句客套话,因为白姝回北京已经一年了。
而他也很快就开诚布公地表示,他现在不是“二”把手了,白姝用职业生涯最后一点余力,把他推上了“一”把手的位置,他来找我是因为白姝兑现了对他的承诺,那他就要兑现对白姝的承诺:帮我找工作。
“这是一根链条,她的关系在北京,上海这边她帮不上,或者说不方便帮,那就先帮我,再由我来帮你。”他说,“大家都拎得清,每一笔账都算清楚,总比不明不白要好。”
“你工作的事我们也要慢慢来。”他轻转方向盘,语气也轻松得像事不关己:“有几个备选方案,银行,证券公司,还有几家资产管理公司,说得上话的都是我朋友,但朋友之间你帮我我帮你,也要运作的。”
我不再看窗外的风景,低下头沉默地看自己放在腿上的双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细小的光斑在手背上飞速掠过。
车子颠簸一下后他看了我一眼,“还有什么问题?”
我转头看他,“那我没有什么帮得上你们的,这根链条是不是就断了?”
他沉默一下,很快就笑了,回答道:“我你不用考虑,我只要兑现我的承诺,至于你白阿姨……你们自己内部解决吧。”
就这样,车开进了市区。
十字路口人山人海,到处装点着华美的圣诞树,树上挂满了金闪闪的铃铛和红红绿绿的空礼盒。
而旁边掉光了叶子的银杏树就很灰头土脸了,像被孙子孙女捉弄的老人,佝偻的身体上吊着一串串塑料小彩灯,还没亮,灰扑扑的。
商场橱窗贴着精美的圣诞老人和麋鹿,目之所及都是红绿配色,和咖啡馆里飘出来的太妃拿铁的香味一样透着甜蜜的信号。
我趴在车窗上透过汹涌的人群中到处看,秦皖说带我出来吃饭,我在猜是哪一家。
然而越看人群越冷落,建筑越商务化,依稀能看见一家星巴克,一家西餐厅,在钢铁森林的包围中冷冷清清。
一个转弯,车停在一条空无一人的街道。
“下车!”秦皖心情愉悦地宣布,话音还没落地就已经解开安全带下去了。
后来我想明白这里为什么这么冷清了,谁会在圣诞节的周末陪领导回公司加班呢?
只有我。
第3章 废土风与何么斯(一)
“你看!”秦皖站在十字路口,深呼吸一口新鲜的空气,像泰坦尼克号的杰克那样伸展双臂。
我问他看什么,他皱起眉恨铁不成钢地啧一声,往上一指,“环球和金茂呀!喏,那边是中心大厦。”
我只好仰起头配合他看一眼,我早就看过了,还是舅舅带我在东方明珠塔上看的呢。
人也好,景也好,都要离远一点才好看,像这样恢宏的地标性建筑,离得太近就太压迫了。
“我看过了。”我说。
“你看和我带你看能一样吗?”他背着手,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前面。
他带着我走到了一栋大厦前,花岗岩的建筑外墙一个字都没有。
我们走上几级台阶,他掀开挡风帘先一步进去,等我进去后再放下。
正对我们的白墙上是一行蓝字:XX资产管理公司,一同迎面而来的还有令人瞬间紧张的烟味和油墨味。
厅里最中央的位置摆了一座巨大的未经雕琢的墨绿色玉石,而每一个墙角,就像你能去到的所有金融机构或政府办事处一样,都摆了一盆巴西木或者发财树,配一个单人黑色皮质沙发。
空气一片死寂,走廊里依稀传出打印机机械单调的吱呀声的和鼠标的嗒嗒声。
前台小姐一抬头,一个激灵站起来,涂了口红的嘴唇很快浮现一个讨喜的微笑:“领导。”
“嗯。”秦皖目不斜视地点点头。
“我办公室在楼上。”他带我进了电梯,交代道,“我有份文件要看,你稍等我一下。”
他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一路走来,左边都是独立的办公室,大部分关着门,右手边一个一个半透明的隔板后偶尔有一两个人头晃动。
可我没看见妆容精致,留大波浪穿红色漆皮高跟鞋的office lady,只看见几个年轻男女一脸疲惫地戴着眼镜坐在电脑前,空气里偶有一丝香水的甜,也被咖啡和烟草的苦盖了过去。
小时候母亲总是周末带我去加班,在办公室给我开一台电脑,让我玩扫雷或者画画,可秦皖没那么体贴,就指了一下他办公桌对面的沙发,说:“坐”,说完就一屁股坐进老板椅里,打开电脑,之后娴熟地点了一根烟。
我实在是太无聊了,也很尴尬,秦皖办公室的门开着,对面办公室的人往我们这里张望了一眼,就起身关上了门。
他办公室里除了堆积如山的文件,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附庸风雅的茶具,墙上没有字画也没有合照,和他没戴婚戒的手一样干净。
他的墨镜退了色,成了眼镜,露出的眉眼端正得模板,除了上挑的眼尾预示他难缠的个性以及高傲的心气,你看不出关于他的任何:年龄,婚史,家世……什么都看不出。
我忍了很久,还是没忍住鼻子里的痒,一连打了四个喷嚏,秦皖被打断注意力,皱着眉从电脑后抬起眼,“感冒了?”
“没有……”我从茶几上抽一张纸,“鼻炎。”
“嗯。”他眉心紧蹙着把烟头捻灭在水晶烟灰缸里,挥开烟雾时唇边噙笑,“你蛮烦的。”
“对不起。”
我只好尴尬地笑笑,但他一向不接我的笑,自顾自忙。
我也还是来回看,看到一条深灰色围巾,颜色太深,混在沙发的黑色里不显眼,随意叠了两叠,搭在沙发扶手上,露出来的那一面有一个洞。
我把它拿过来放在腿上,阳光很好,照在我背上暖融融的,围巾也被烘得软绵绵,暖融融的,散发出一丝烟味,很淡很淡。
那段时间我热衷于织围巾,平针的织物简单,能缓解焦虑,恰好茶几上有两只用光了墨的水笔,我抽了笔芯出来,当做毛衣针,挑起洞口裸露的毛线,一勾一勾地把线头重新织在一起,还好洞不大,这么牵线搭桥的,也给补上了,要凑得很近才能看见那一块针脚有点稀疏。
织完了一抬头,看见秦皖正躺在老板椅里左右晃,面无表情看着我。
我警铃大作,僵在那儿和他面面相觑,没一会儿他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笑,说不上轻蔑,但有些轻浮,“我女朋友的。”他冲我手里的围巾抬抬下巴,笑得更开,“设计款,那个洞就是设计。”
……
我血液都不流通了,再看手里那堆东西,我说织的时候感觉别扭呢,因为它形状不规则,像咸菜叶子一样皱皱巴巴的,但你别说,皱得很有堆叠的美感,和月球表面一样,以凹凸和破碎为美,很多年后它有一个精准的概括词:废土风。
“对不起,我……”我怎么办我也不知道。
他又盯着我的脸看了几秒,突然哈哈大笑一声,一拍扶手坐起来,“没事。”他一边捶肩一边摇摇头,嘴角还有意犹未尽的捉弄的笑意,“再给她买一条就是了,她东西多,多一个少一个自己都不知道。”
“这条你就拿走吧。”他拉开抽屉把桌上一沓文件放进去锁上,恰好有人过来,站在门口敲了敲,探进半个身子跟秦皖说:“秦总,好了啊,批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