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年啊。”
“你……”我语塞。
他趁热打铁:“你想到我妈这里来看他也行啊,反正过年了,你不回去过,就来我们家过,金蒂和周志良还有双胞胎都在,我和我妈也在。”
“听见那么多人就头晕!”我一手叉腰大叫,“都不熟,去干什么?”
“你社恐啊。”
“是啊。”
“那随便你。”他语气淡然,“不看就不看呗。”
真想把他撕碎成一千片!一万片!
我挂了电话在原地狠狠跺脚,“就不该带他回来!”手机又一震,是一张照片,四眼正躺在金丽娜家一片姹紫嫣红中翻着肚皮晒太阳,嘴里还咬着一片玫瑰花瓣,十分妖娆,一点都没有恐惧和不自在。
小没良心的,住了大豪宅就忘了穷亲戚,只留我一人黯然神伤,对着照片像冷宫里疯了的妃子一样赌咒发誓:“我能不要他,也能不要你!”
说完我就摔了手机,冲去浴室洗澡,一边在头发上抹白沫子一边说:“我不要猫了,家里没毛了,鼻炎也好了,对吧?我还能再换个新窗帘,把猫的房间腾出来做书房,不香吗?”
洗完澡出来,我依旧严肃、威严而决绝,坐在床上打开手机,一个个在群里回复“收到”,之后打开浏览器,输入:
“过年去长辈家带什么礼物好?”
想一想,删了,重新输入:“过年去已经退休的领导家带什么礼物好?”
可搜了一圈,钢笔啊,烟啊,茅台啊……一股子九十年代味,这年头谁还送这种东西啊?
最后我咬了咬牙,打开微信。
“去你妈家带什么?”附带一个火红的愤怒表情。
“带你人就行了。”
“哪有去长辈家不带东西的?”
没有回音。
我对着屏幕看了五分钟,连“对方正在输入……”都没有。
十点半了,明日再议吧,我扔了手机准备睡觉,可翻来覆去睡不着,迷迷糊糊睡着了也不踏实,时不时摸起手机看一眼。
一直到十一点半,手机嗡嗡震了两声,我一下子就醒了,拿起手机,黑暗里屏幕白得刺眼:
“儿媳妇不用。”
我想骂人,可想了想骂人不好,反倒显得我气急败坏方寸大乱,于是我再没回他。
年前这段日子我们都没怎么联系,都忙,眼看着几家企业又要撑不过2023的春节了,我时不时在一些企业论坛上潜水,会看到秦皖他们公司的名字,参加跨国博览会什么的,但都是员工和和几个部门负责人在操办,又是大合照又是接受采访的,他很神秘,从来没有出镜,我觉得可能是他以前身份的原因。
但看到他好,我总是心安的。
而某一个平淡无奇的礼拜一,会议结束后领导过来跟我说,让我有个准备,年后我就要升科长了。
我看着他那张不超过50℃的温水脸,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我是一个连班长竞选都没有参与过的人,我只是想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而不是很厉害的领导人,这让我很无措。
“试试吧,好歹是自己努力所得。”领导拿着一沓子合同敲敲我的胳膊肘,“和旁人无关。”
我还立在走廊里,被阳光刺得晕晕乎乎,他笑了,说:“知道你不爱抢,但也别躲,到你手边的就拿着,那是老天爷给你的,老天爷有老天爷的安排,你顺其自然就好。”
第38章 红豆
四眼看见我,又厚着脸皮上来蹭我,还有娜娜也是,两只猫像雪橇犬一样把我包围在一片白色绒毛之间,这么一看娜娜简直是娇小玲珑,像四眼的女儿似的。
“还是四眼养得好。”一个陌生的男人出来迎接我,客气地笑着,热情恰到好处,我想他应该是周志良。
秦皖一直说周志良是傻小子,我还以为他是那种眼睛圆圆,脸也圆圆的花天酒地的财主家傻儿子,但人家并不是啊好不好,首先腰杆笔挺,个子高,留寸头,穿了一件深棕色的高领毛衣,这让他更像美洲豹或者狮子这类霸道的动物,眼神动作很快,但不是急躁,是练达,走路也大步流星,见我抬头看他,就很爽朗地笑着点点头,朝我伸出手,“你好你好。”
“你好。”我和他握了手,非常有力而坚定。
我觉得秦皖之所以说他“傻”,是因为他身上与秦家人完全不同的热烈和直接,至少他给人的第一印象是阳光的。
倒是金蒂,还是那样孤独而清冷,有气无力,完全不在乎她生命中99%的人,穿了一件黑蓝色扎染毛衣,宽松的灯芯绒裤子,坐在大理石餐桌边,吃果盘里的蜜饯,航航和帆帆在她周围跑来跑去,爬她的腿,抓她的衣服,试图引起她的注意力,她都像感觉不到一样,我进去她也没回头,就小声说了句:“来了。”
“嗯,来了。”我觉得我笑得很傻,“你好。”
“你好像胖了点了。”她最后看一眼电视,把脸转过来看我,她和秦皖都容易给人mean mean的感觉,尤其是眼睛看着你,嘴上似笑非笑的那个样子,但有时候,我只是说有时候,他们倒也不是那个意思,不过他们不在乎你会不会误解。
“你怀孕了吧。”她看着我,慢吞吞嗑一粒瓜子,就像是门诊里常见的会好心叮嘱你两句,但不会叮嘱太多的女医生。
“没有没有。”我笑着连连摆手,一转头,周志良从厨房出来,手里端了两杯茶,一杯放在金蒂跟前,另一杯递给我,我看一眼,茶里有玫瑰和桃胶吧,别的我也看不出,总归是很漂亮绚丽的茶。
再抬头的时候,金蒂又看回电视机了,航航和帆帆见妈妈不理他们,就过来缠着我,拽着我的衣角往沙发上拉,我也只好一面小心翼翼端着茶,嘴里念经似的叨叨:“当心啊,当心烫!”一面由着他们把我拽到沙发上去。
秦老头子死哪儿去了?我往楼上看一眼,很安静,再支着头看厨房,只有两个戴围裙的阿姨在忙活。
我本来是想去书房给金丽娜打招呼的,可现在被双胞胎封印在沙发上哪儿都去不了,他们一个接一个地问我千奇百怪的问题,什么看没看过奥特曼啦,我说奥特曼我小时候还是看过的,又问我喜不喜欢看熊出没,喜欢熊大还是熊二,今年的熊出没大电影要不要一起去看……
最后还是周志良出来拯救了我,他就从厨房出来,站在客厅淡淡地看了双胞胎一眼,两个人瞬间就消停了,航航本来又要折腾我的头发,小辫子都揪起来了,被爸爸这么一看,小手立马一松,笑嘻嘻地轻轻抚摸我的头。
他脸色稍缓,看向我时笑了,小麦色的皮肤又从威严转向了质朴的和善,“小孩子皮,不好意思啊。”
“没事没事。”我说,但他并未回应,不动声色地看向金蒂正在看的电视,垂下睫毛,眨了眨,再抬起的时候眼里冷冰冰的,“差不多好了吧?”顿一顿,说:“还怀着孕呢。”
他加重一个“孕”字,整个语气就十分不好了,但金蒂头都没有回一下,就盯着屏幕,在瓷罐子里挑挑拣拣地找蜜饯吃,她好像就只吃金桔蜜饯,好一会儿才轻声细语:“电视有辐射吗?”
我赶紧看回周志良,双胞胎也和我一样,我们三个人吃瓜吃得忘乎所以,大气都不敢喘。
周志良站在那里背着手看妻子的背影,咬肌鼓了鼓,几秒后卸了气势,语气也软下来,低头笑道:“没有,就是说你起来活动活动,不要一直坐着。”一边说一边走过去拿了金蒂面前已经凉掉的茶去了厨房。
真怪啊,啧啧啧,我最喜欢搞这种蛛丝马迹的事了,看看周志良再看看金蒂,最后看电视。
电视上在放的是一部台湾电影,虽然机车口音有点做作,然后好像是双男主?但不得不承认港台演员就是比内娱流量演得好,哭戏辗转千回,年纪轻轻就能把一段欲语还休的电话诀别演得肝肠寸断。
而我更诧异的是宝岛与长安相隔两千公里,也会有长得如此相像的两个男人。
而在周志良重新端了一杯冒着热气的茶从厨房出来的时候,金蒂切换了频道。
春晚纪录片还是一如既往的空无一物,但就像恒河之于印度人,对中国人而言,一年来的所有阴霾都能被春晚红红火火的欢歌和花花绿绿的舞台驱散。
金蒂一边嚼蜜饯一边轻声说:“我只想看杨丽萍了。”
“是的呀。”周志良扶着金蒂的椅背,站在她身边笑着说:“现在这些人一个都不认得,小品也没劲。”
“嗯。”
我不知道这场婚姻里谁更幸福一点,或者都有遗憾,但我决定永远都不告诉金蒂我在医院两次见到林医生的事,毕竟年纪都上去了,经不起塌房。
秦皖总算是下来了,和金丽娜一起,我难得地看见这对母子同框,上次同框还是秦皖棒打鸳鸯的时候,我感觉当时要不是有外人在场,金丽娜的雷霆耳光就呼她儿子脸上了。
“你好呀。”金丽娜见了我还是淡淡的,“好久不见。”看都不看她儿子一眼,走到我跟前说:“陪我去摘点东西好吗?”
我惊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意识到她说的是去阳台外面的庭院里摘黄瓜,玉米和西红柿。
我穿着靴子,戴了手套,站在茂密的作物丛中,仿若站在凶险难测的热带雨林,金丽娜倒是从从容容游刃有余,钻进去没一会儿又钻出来,无声地笑着向我炫耀她刚摘的小黄瓜。
我端着小竹筐跟在她后面。
“你妈妈还好吧?”她剥开一根玉米,利索地撕掉粘连在一起的玉米须。
“我们……”我低头思忖片刻,还是决定说实话:“我和她不联系了。”
“因为秦皖?”
“嗯。”
“哼。”她笑了一声,把剥好的玉米轻轻放在我的竹筐里,“那你也别怪我们老太太,我和她想法一样,秦皖第一次带你来的时候。”
我感觉耳根有点发烫。
“哎呀……他们爸爸也走了十几年了。”她低头拍拍手上的泥,拨开绿叶,撸下一串在暮色里猩红妖艳的,放在掌心用指尖轻轻揉开,“掌中红豆且轻呵,莫待空枝忆旧柯。”
她捧着那一株红豆放在我的竹筐里,摘了手套,轻轻拍拍我的背,“人这一辈子追求这个追求那个,到最后什么都不如无悔二字来得重要。”
金丽娜的发言总是如此发人深省,导致我年夜饭都吃得云里雾里,金蒂坐我左边,她吃得很少,也很少说话,突然扔了一只大闸蟹到我碗里的时候我还吓了一跳。
“公蟹,膏多。”她声音很轻,并且言简意赅。
“哦,谢谢。”我也低声细语,好像这是不能说的秘密。
“哼,你理她你要倒霉了。”秦皖坐在我右边,阴阳怪气地嘲讽我,可能是我们声音小,比较像窃窃私语吧。
我转过头莫名其妙看他,他阴着脸吃菜,我突然发现这是今天晚上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也发现他们兄妹关系还是一般。
“是吗。”金蒂吐掉鱼刺,毫不犹豫地回击:“我建议你带她去医院看看,这把年纪还能当爹,不要开心得一记头昏过去。”
说完她隔着我伸出头笑着看秦皖,“当然,你也可以不理我。”
我第一次知道金蒂竟然能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可能大家都不知道吧,因为一桌子人瞬间就鸦雀无声了。
周志良本来正被两个双胞胎缠着剥虾,这一下也不剥了,朝我们看过来,航航和帆帆本来抓着爸爸的胳膊晃啊晃,现在也不晃了,就像猴子一样挂在那里保持静止。
金丽娜本来就没表情,现在更没表情了,看看我,再看看秦皖,“你们……”
“不会。”我笑,两手放在膝盖上揉啊揉,“我们……”我转头看秦皖,可是他刚才还阴着的脸此时浮现出一丝云淡风轻,不,是横竖横的无赖,夹一筷子菜放进嘴里,不看我,嚼完了才说:“有什么不会的?”
我大脑一片空白,那一天晚上柔情蜜意的“第二次”涌入脑海。
要不是有这么多人,我手里的勺子就砸他头上了。
“今天太晚了。”他看一眼表,垂着睫毛,眼珠子往我这边很快地瞟一下,“明天一早我带她去医院。”
“嗯,是。”周志良最快恢复镇定,神色如常地一边剥虾一边说:“除夕夜医院都是急诊,很乱的,不是十万火急的事不要去。”
等剥好了虾放在航航碗里,他又笑着看向我,“我认识国妇婴的王院长,明天早上安排一场面诊没问题的,反正今天我们都不走,月白也留下住一晚上吧,明天早上定定心心去。”
金丽娜也恢复了平静,拿着汤匙点点头,对我说:“不要慌,明天先去看看再讲。”
我完全懵了,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都熄灯了,金丽娜的卧室在三楼,金蒂和周志良还有孩子们住五楼,而秦皖带着沿着漆黑的扶梯到了二楼。
他说那是他小时候住的房间,有独立的卫浴,木桌上除了一盏绿碧玺灯,什么都没有,房间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木床,木地板铺了花色简单的羊绒地毯,还有壁炉。
我阴着脸洗了澡出来,秦皖已经洗好了,坐在床头看书,上扬的眼尾和鼻尖泛红,应当是搓洗的太用力,台灯下脸苍白,见我出去了,眨眨眼看着我,神情落寞,我也不知道他在落寞什么。
“你不解释一下吗?”我一把掀开被子坐上去,双手抱胸靠在床头。
人家不说话,就低下头看着面前的书,睫毛静止。
“反正我说好,有孩子可以,我们可以共同抚养,但不结婚,我不喜欢婚姻。”
“哼,你想好,这可对你不公平。”他合上书放到一边,半晌后朝我看过来,“你为什么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