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久必分,分久必合。”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我本质上对婚姻感到悲观。”顿一顿,说:“也对人性感到悲观。”
他一听到人性就像被刺了一样转过去,对着空白的墙沉默良久,不屑地笑了,“随便你,反正我这边的诚意尽到了,选择权在你。
但你这段日子就得搬过来,你那小地方那么偏,连个三甲医院都没有,孩子是你的也是我的,我这个年纪了,孩子不能有闪失,而且……”
他很快转过来看我一眼,又侧过脸去,“以后你也得住我那里,你愿不愿意住我无所谓,但我不能让我孩子一出生连父母都见不全。”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想得蛮远的嘛!”
他又把他那一套“你不算账账就算你”的理论搬出来,我懒得跟他搞,“怀没怀还不一定呢!”说完啪一声关了灯,就听他在黑暗里压着嗓子训斥我:“你什么态度?你要睡了就关灯,我还在看书你没看见吗?”
过一会儿没声音,他又静悄悄钻到被子里来,从身后抱住我,“你真记仇。”
“我没有记仇。”我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我们之间的感情。”
他把头撑起来在黑暗中看我,看了一会儿又躺下,脸埋在我发丛中,在迷离变幻的烟花中一边解我浴袍一边轻声呢喃:“我们不是正在处理吗?我倾向于积极地处理问题而不是逃避问题,最后处理成什么样子暂且不提,但最起码不会后悔。”
第39章 倾城之恋
第二天我又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之后的几天都是,但金蒂说现在验还太早,所以我在金丽娜家一直待到年后,最后一天的清晨隐约听见双胞胎的笑声和楼下汽车发动的声音。
我下楼的时候看见秦皖站在客厅的花盆旁边细细察看花和叶子,身边放了水盆,阳光刺得我头昏脑涨。
“金蒂他们回去了吗?”
“嗯。”他皱着眉揪掉枯叶,绕着花盆看一圈,“总算走了。”
四眼和娜娜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又围着我蹭啊蹭,立起来扒拉我的裤子,撑在我腿上伸懒腰。
“现在去吗?”秦皖一到白天就不看我,偶尔视线相遇也很快垂下睫毛,这会儿就我们两个人,他挑起眉拖着调子问:“还是等你休息好?”
“再让我歇会儿。”虽然我觉得在长辈家懒洋洋的不好,但这几天折腾得我实在是恹恹欲睡,而且金丽娜几乎一整天都在书房,不出来,我就索性窝在沙发上盖着毛毯,抱着两只猫,看客厅明媚的阳光里娇艳的红玉珠和幽蓝的绣球花,一热烈一清冷,颇有一番错落的美感。
秦皖在万花丛中慢慢地挪动步子,可能是灰色毛衣的质地太柔软,花太美,衬得他那张mean脸都柔和许多,时不时传来一两下呲呲的喷水声,轻得像风。
“老帮瓜?”
“什么事,老菜皮。”
“你什么时候对我见色起意的。”
他和喷壶一起嘁了一声,“就你那点色,好意思拿出来说?我还没饥不择食到这种地步。”
“……”
过了老半天,就在我快沉入梦乡的时候他突然开口把我惊醒,“生气了?”
“无聊。”我掀起毛毯,趿拉着拖鞋穿过客厅往楼上走,“我去换衣服,去医院。”
半个小时之后我就坐在医生对面了。
“最后一次例假是什么时候结束的?”
“12月31日结束的。”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一年的最后一天,我当时还很高兴,因为元旦三天可以不被大姨妈骚扰。
“例假后第一次性生活是什么时候?”
“……1月4号。”
“嗯。”医生面无表情,开了单子让我去化验,我出去的时候秦皖在走廊里,一看见我就迎上来,厚厚的口罩上方是皱得紧紧的眉头,“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我冷着脸抬头看他,“人家医生的眼睛又不是B超,现在去抽血化验。”
国妇婴外面冷风呼呼地吹,我在开足了暖气的走廊里一脑门汗,验血结果要等,我觉得我等了好久好久,可一看表,才过去十分钟。
秦皖又双手抱胸翘着二郎腿坐在我旁边,阴着脸,跟我欠了他几百万似的。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冷不丁开口。
我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完全没反应过来,焦躁不安地抬头看他,可他却依旧目视前方,睫毛忽闪,皱着眉。
“一开始真没那想法,就想快点把人情还掉,这桩事就结束了。”
我反应过来了,可我现在完全没心情讨论这个,叹口气望向空荡荡的走廊尽头,听他语气生硬地接着说:“而且哪个正常的三十几岁的男人跟那么小的小姑娘搞不清楚。”
“说自己不正常倒也不必绕那么大圈子。”我手肘撑着膝盖看空白的墙,鼻子里塞满了令人紧张的消毒水味道。
“第一次去你们学校,就是想熟悉一下,以后好沟通,而且人家问起来,我也有的好说,总不能连塞进去个什么人都讲不清楚。
那时候我有女朋友,我根本就没多想,带你去办公室,包括去吃饭,都是顺路,那天本来就有笔单子要盯着。”
“所以只能说这件事拖得时间还是太长了吧。”他仰起头长呼口气,捋捋被风吹成杂草的头发,有些无奈地笑。
“他们问我怎么又去寻小姑娘,这个又字让我有点……哈哈,我说就是个小孩嘛,没吃过没见过,我们上海人,又是长辈,这点地主之谊要尽到,几顿饭的钞票也总归付得起。”
“就是忙的时候停下来,想到你…”
他缓慢地眨眼,思忖用词,“快乐。”他唇角噙了笑,“去得不想再去的地方也想再去一趟,吃够了的点心也想再尝一遍。”
“我自己觉得不对是你搬校区那一次,我和女朋友分了手,第一件事想到的就是去找你,我先去老校区,你不在,我想要么算了,我也冷静一下,车都往回开了,又开回去。
我想快点发生,发生了这一切就结束了,我不想耽误太久,我知道你不会说什么,不是不敢,是你对这种事无所谓,女人对这种事有没有所谓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笑,“一路上我都在告诉自己我问心无愧,可是看见你我……”
他垂下眼看自己放在黑色羊毛风衣上的手,失语地笑一下。
“我问心有愧。”
“你可不是问心有愧么……”我支着下巴发呆,“现在都搞出人命来了,我觉得咱们两个要完了。”
“我们是什么青春期少男少女吗?嗯?同桌的你?”他很嫌弃地斜着眼看我,冷哼一声,“嘴巴说得好听,什么情比金坚,实际根本经不起考验。”
我想,你这样娇弱矜贵的上海小开,又能经得起什么考验呢?
我们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还是他突然想起检查结果应该出来了,两个人冲去打印报告。
报告单掉出来的一瞬间他就一把抢过去,屏息凝神地从头读到尾,眉头紧锁。
“不是你看得懂吗你?”我抓着他胳膊,看他一脸深沉的样子,还以为他多少懂些门道呢,结果脚尖都踮麻了,人家放下纸,很严肃地嘀咕了一句:“看不懂。”
“看不懂你看什么?”我瞪着眼一把甩开他,又觉得心里没底,问他:“那我们要不要先用手机查一下?”
他茫然地走神,过一会儿眉头一紧,低头看我:“那要医生派什么用场?”
于是我们两个加起来七十岁的人又惶惶然跑回去寻求医生的帮助。
结果显而易见,中招了。
我们两个一路无言,下楼,走出门,像闹饥荒的灾民一样揣着手坐在国妇婴外面的椅子上吹冷风。
“怎么办?”
“四十岁了哦……第一个小孩。”他靠着椅背,灰黑的头发在风中凌乱,一脸感慨和难以置信,估计把这大半辈子都回顾了一遍,最后呢喃:“你明天就搬来和我……”
“你再说这句话我就把你嘴缝起来!”
他闭嘴了,但我还是如了他的愿,搬去了他的别墅,这是我退的一步,相应的,他退的一步是我年后回去上班。
我就这样怀着孕成为了普惠部第一任科长,领导说我怎么过了年不仅变胖了,还变慢了,上台领任职书都跟蜗牛一样。
“行长等着你呢!你动作快点好伐?”
我一步一步挪上台,因孕激素而浮肿的脸上带着僵硬的微笑,就这么和行长合了我职业生涯中最具里程碑意义的照片。
但后来翻出照片看的时候我又释然了,这怎么不算和我长女合的第一张影呢?
秦皖忙他的,我忙我的,就是他一天要打八百多个电话给我,有时候我在陪客户或者跑尽调,工地上钻地机的声音足以让老头子心惊胆颤,大呼小叫,他说他有心脏病,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做鬼都不会放过我。
这种情况下,很抱歉的,我都是直接挂了他的电话,该干嘛干嘛,也不是说只有强者配做我的孩子吧,我只是接受来和去,当年秦皖走我接受,他回来,我看见他依旧感到心痛,所以我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那我肚子里的小租客不愿意住了,拎着行李箱要退租,我也不能压着押金不给人退。
但我要做的事,却是实实在在需要我去做的,我始终认为人不应该为了任何人改变自己的轨迹,秦皖是,我是,张寄云和高穆也是。
对的人在你的前程里,而这也是他们“对”的原因,其余都是错,难强求。
晚上我们回家时间差不多吧,一般是他开车来接我,一开车门就质问我:“谁教你的?现在直接挂电话?”
“太吵了听不清。”我变得很馋,零食不离手,不是辣条就是糖葫芦,“而且我也忙。”
他撸一把头发,看了几次后视镜,还是忍不住发火:“你就不能请假吗?哪怕就三个月也行啊。”
“我刚当科长。”我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偷摸着看看他的眼色。
我想他还是懂我的,所以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有时候他忙,要我等他,我不喜欢等,就自己开车回家。
一回家,灯还没开就听见狗哈哧哈哧的声音,点点有了四眼的陪伴,也和我们熟悉了,脾气好多了,不乱叫,也不会咬沙发(秦皖换了一个沙发)。
但我总觉得秦皖上辈子积了大德,这辈子什么好事都轮着他,到了三月份我们两个就被封在他家了,谁也别想搞事业。
封了三个月,我们两个人也疯了三个月,前一个月我天天吐,夜夜吐,闻到一点油腥味就恶心,他也就跟着我一起吃水煮菜和虾仁,我晚上吐,他就像呲了毛的狗一样睡眼惺忪地坐在我旁边拍我的背,抠我嗓子眼。
白天他就时不时坐在阳台上扒着窗户往外看,数树上有几颗果子,真的很像冷宫里疯了的妃子。
于是他的全副精力都用在抢菜上了,两部手机这回也算是派上了终极用场,根本不用筋膜枪,手指头都快戳出火星子了,穷凶极恶地抢了一冰箱的土豆和白菜(这些已经是奢侈品了),还有两箱火鸡面。
一开始他还是一如既往地乱咬,通过层层关卡陪我去医院产检,每一次去都要从护士台吵到诊室,干完了患者家属再进去干医生,
保安和警察像文革时期开批斗会那样架住他抵在墙角的时候,他还在一遍又一遍地嘶吼,说孕妇不能等在这里,要感染肺炎的。
而我还是一如既往地缺乏攻击性,和小时候任何一次一样,冷冷地站在那里袖手旁观,像不认识他一样,大脑却恍若回到了某一年的战火纷飞,以及张爱玲在《》里的那一段话:
“他不过是一个自私的男子,她不过是一个自私的女人,在这兵荒马乱的时代,个人主义者是无处容身的,可总有地方容得下一对平凡的夫妻。”
事后我坐在他身旁依旧无言,我不知道我那张破嘴为什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而他拎着灰扑扑的夹克,两腿岔开瘫在医院冰冷的铁椅子里,举着冰袋敷在重新负伤的额头,从上骂到下,却自始至终没有说过我一句不是。
等他骂完了,没声了,我们就这么坐在那里,直到手里的冰袋融化他才闭着眼说:“金蒂在一线,一次都没下来过。”转而坐起身,两肘撑着膝盖望向纷乱喧嚣的人群,“不应该对医生护士那个样子。”
但他表示保安和警察确实欠揍。
产检结果还算中规中矩,除了营养不良,没有别的大问题,因为我只能吃白菜和土豆,以至于四个月还没显怀的征兆,他就打电话给这个给那个,颐指气使地大吼:“我老婆出了问题你们负责啊?”
可是并没有什么卵用。
我像一只瘪瘪的气球一样躺在沙发上,一边捧着碗吃最后一包火鸡面,一边看他,他背对我拿着手机走进阳台,关上门。
他很瘦了,也终于不再骄傲,夹着烟的手胡乱地捋着头发,时不时转过的侧脸上堆着卑微的讨好的笑容。
我的餐桌上多了牛奶,鸡蛋,肉,各种各样的蔬菜和水果,还时不时有蛋糕和饼干。
“哪里来的。”我趴在餐桌上,端着碗吃西红柿鸡蛋面,小心观察着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