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回他说我在二楼咖啡馆,但之后看到的一幕让我好奇心爆棚,决定先按住不表。
只见一名妙龄女郎(现在小姑娘真不怕冷啊)踩着高跟鞋,拂一把海藻一样盈润的大波浪,迈着轻盈的猫步朝着老东西走过去,我脑子里当场就唱起来:“小皮裙儿~大波浪~一扭一晃真像样,她~的身上太香,忍不住想往上靠!”
然后她就靠上去了,不对,是摔到老东西身上去了,看得我整张脸都皱成“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
老东西是年纪大了,靠过去个人都没发觉,正低头打字呢,被美人这么一撞,手机直接撞飞出去,在空中画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最终砸在地上。
他缓缓回头,难以置信地瞪着他那双刁民眼睛,上上下下在美人脸上身上扫视,最后回到她脸上。
几个年轻的女店员很快就被楼下的骚动吸引了过去,趴在玻璃窗上捂着嘴笑,议论。
“这男的怎么这样啊……人家就不小心撞了他一下嘛。”
“就是啊,长得还蛮帅。”一个女孩子捂着嘴笑,“还一身名牌,怎么这样啦……”
“再帅也是老登!”另一个女孩不屑地表示,“而且越有钱的老登越斤斤计较,越抠!”
我赶紧抱起慢慢,拎着包往楼下冲,冲到楼下的时候美人还在歇斯底里地吼,皮草挂在胳膊上,精心描摹的丝绒妆面被油和汗糊成一团,头发丝让口红黏了一脸,但手机已经拿在手上了。
安保、警察和吃瓜群众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我得从人群缝隙里才能勉强看见自家老狗。
老狗一脸鄙夷,似笑非笑地抬着下巴,淡定得像在看别人热闹,举着手机,碎掉的屏幕上是黄色收款码。
“借过,不好意思借过一下。”我在新的一年就是这样狼狈,抱着慢慢,帆布包斜挎在身上,陪着笑脸挤进人群,挤到他身边拽一把他袖子,压着嗓子吼:“差不多得了!你干什么呀!”
“什么干什么?”他板着脸低头看我,“赔钱啊让她。”
我匆忙看那女孩子一眼,有些心虚地小声说:“她也不是故意的……”
“就是啊!”她带着哭腔吼。
秦皖全然不顾看热闹的人群,耷拉着眼皮看我,“是吗?那么大地方不走,非不长眼往我身上撞?”说完十分不高兴地在我脸上慢悠悠看一圈,睫毛往下一垂,别过脸去小声骂:“胳膊肘往外拐,我看你也是不长眼。”转而又看见那女孩了,眉头一皱,直勾勾瞪着她大声说:“扫好了伐?扫个码要这么久吗?”
于是那一天的总体情况就是我很狼狈,而秦老板风光无限,来一趟前滩太古里赚了五千块钱(他问人家小姑娘讨了八千,但是他有AppleCare,两年,年费1599,维修只要188),但就这他还不高兴呢,说要不是我从中作梗,他能敲更多,因为不光屏碎了,锁屏键也坏了。
“人家都是齐心协力一致对外!你呢?”
他翘着二郎腿坐在金碧辉煌的富临轩,望着窗外,高挺的鼻梁,飞扬跋扈的眼尾,以及和手术刀一样寒光闪闪的眼镜都堪比凶器。
“你到底看不看女儿?不看我带她回去了。”
我吃一口海洋之星(类似于寿司的点心,主要是海胆和鱼籽,外面一层蝶豆花汁做的饺子皮),低头对着碗底狂翻白眼。
“哼。”他嗤笑一声,“你除了会跟我厉害,还敢跟谁厉害?”
我一想,好像是这么回事,本着“理亏者闭嘴”的原则,我就把嘴闭上了。
他这一晚上势如破竹无人可挡,可能找不到对手也没劲吧,又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就放下腿,把椅子拖近一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乳鸽,沉默地吃起来。
“回去上班了?”他吃完一整块乳鸽才开口,吐掉硬骨头,语气也是硬的
“没。”我说,“下个月。”
“那我女儿怎么办?”他倏的一下转过头,带过来一股子藿香正气水的味道,“没空带还有脸抢?还给我!”
“不还。”我摇摇头,“我叫我爸妈过来了,刚好,他们也想看慢慢,我给他们在我家附近租了一套房,比我那个还大一点,够他们三个人住,我会安排好工作,一下班就回去照顾她。”
“哼!”他盯着我,阴险地笑着小声说:“又原谅你妈了?不嫌我们两个联手玷污你名声啦?”
我筷子一顿,低头看碗里油腻腻的搅合成一团的米饭和叉烧,“她只要对慢慢好就行,我会给她钱的。”
他应当是无计可施了,拿着筷子面无表情盯着我看,我问他看什么,他说:“你没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我别过头去背对他翻个白眼,从宝宝椅里把慢慢抱出来,抱给他。
他把穿着红色对襟小棉袄的女儿高高地举起来,看着她,在辉煌的灯光下眼睛发亮,笑容却有些落寞。
慢慢很有礼节意识,虽然不甚热情,但还是甜甜地微笑着看她的老父亲。
我看他这么落寞,更想踩他一脚了,于是看着他,缓缓露出一个坏笑,抬头夹着嗓子问女儿:“慢慢,我是谁呀?”
“妈妈!”一记清亮的奶声奶气的婴音。
她现在叫得很熟练了,看我在笑,又炫耀似的连叫了好几声“妈妈!”
秦皖手还举着女儿,眼睛却恶狠狠地放着凶光看向我。
我一手拄着脑袋,看他那黑得跟锅底一样的脸,实在是绷不住,爆发出一阵狂笑:“哈哈哈哈!”
他不服,把慢慢抱在怀里,一字一顿教:“爸爸,爸,爸,讲呀,爸……爸……”
没用,慢慢仰着小脑袋,只困惑又好奇地看他,碍于情面保持着甜美的微笑,没有张嘴的意思。
我脸都快笑烂了,斜着眼看他,“你看她理你吗?”
他脸上不好看,但还是抱着女儿不放,望着窗外的夜色,半真半假地嘀咕:“一大一小两只白眼狼。”
这一下慢慢不笑了,先是呆愣愣地仰着脖子看他,继而小脸一点点涨红,像小猫咪一样“嘤”地一声,随即放声大哭。
“你干什么呀!”我狠狠推他一把,没控制住吼出了声,周围好几双眼睛纷纷看过来,或烦躁或疑惑,我只好压低声音训斥他:“她都听得懂的!”
“嘁。”他不屑一顾,把女儿举起来娴熟地闻一闻她屁股,“拉了!”
“这么小的孩子,听得懂什么?”他皱着眉把我拨拉开,拿过我放在旁边椅子上的包放在他腿上,一边掏尿布一边讥笑:“认知低的人就是这样,爱搞神神鬼鬼那一套。”
说完抱着女儿站起来,用一只手就捏住尿布和湿巾,雄赳赳气昂昂地出去了。
说实话我很尴尬,低下头不敢看周围,倒是看见他手机还倒扣在桌上,没锁屏,溢出一点光。
这我可太好奇了,简直抓心挠肝的,再支着脖子看看门口,我们的位子靠窗,离门口很远,他要是突然回来,我也来得及清理案发现场。
他是一个心细如发的人,于是我拿了一张餐巾纸垫着,把手机翻个面,桌面相当干净,壁纸就是系统自带的,没花头。
再打开微信,联系人很多,一眼看过去男女都有,但聊天记录都十分言简意赅,偶尔长篇大论的也是他在兴师问罪,什么“第一,如何如何……”“其次如何如何……”“你自己看着办。”
但总的来说被他兴师问罪的人里女性少一点,大部分女性得到的回复都很简洁,但还算客气。
没劲,我抬头看一眼门口,还没回来,我又打开相册。
微信没花头,相册的花头那可太透了。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自己这么多丑照:孕激素可以把任何一个女人折磨成猪头,头发油,脸也油,还长了好多斑,整张脸像发酵过度的面团上洒了好多泥点子。
我就这么蓬头垢面地张着嘴,躺在床上或沙发上睡得像死猪,而这些“杰作”甚至连角度都是一模一样自下而上的死亡视角,只有我的肚子在每张照片里“每况愈大”。
如果我只能有一个遗愿的话,那将是让这些该死的照片从世上消失,挫骨扬灰、灰飞烟灭、万劫不复的那种消失……
但他显然怀着某种神圣的心情,或者恶搞吧,谁知道,给每张照片都编写了备注:3月4日拍的就备注“孕九周”,3月11日拍的备注“孕十周”……
我一直往下看,终于噗嗤一声笑出来。
5月4日那张照片备注很长:“孕十七周,产检显示营养不良,需补充钙和蛋白质。”
之后有一行小得不能再小的字,还好我戴了框架眼镜,要不就划过去了!
“秦皖加油。”
秦皖加油是什么鬼啊?啊?我内心狂笑、嘶吼,老东西可算是被我抓住把柄了。
之后我匆匆瞟了一瞟,剩下的照片都差不多,有的备注长有的备注短,来不及了我不敢细看。
只看到最后一张是我生完慢慢太累了,还吐了一次,抱着她在手术台上昏睡过去。
她赤身裸体,蜷成一团趴在我胸口,像只小耗子,一身血和不明物体,几绺胎毛还被黑血块黏在皱巴巴的小脑壳上。
秦皖回来时依旧趾高气扬,把他宝贝女儿挂在胸前,跟巡街似的,可看见我了脸又是一沉,“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耸耸肩。
他拉开椅子坐下,带过来慢慢身上一股爽身粉的香气,他应当是又想办法给她洗过了,她舒服得甚至已陷入梦乡,一滴口水挂在唇角。
“吃虾。”我剥了一只虾放他碗里。
他盯着那虾看了半大天,缓缓抬头,面无表情看我:“你下毒了。”
“有些人就是贱。”我接着剥第二只虾,“不能对他好一点点。”剥完了还扔他碗里。
他低着头,唇角有了笑意,低头吃完了两只虾。
我跟他说了这段时间我和慢慢的事,说她不喜欢玩具,喜欢看晚霞,吹海风,还说了带她去医院的事,总的来说也是几经波折。
说的时候服务员上了最后一道九年百合炖金汤,上完了还殷切地笑着问,“宝宝还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没了。”秦皖面色如常地摇摇头,她倒像是松了一口气,走了。
“我一个人带她出门可没这待遇。”我喝一口汤,眼镜上起了一片雾,我放下汤匙,一边擦眼镜一边无奈地笑,“与其说先敬罗衫后敬人,倒不如说是敬气场,我没你那个气场,有时候总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还带个孩子,人家可能也不是故意的,但总是对刁民要殷切一点。”
“你夸我骂我呢?”
“夸你。”
我凑近他的脸,近到能看见他眼镜腿的logo和眼尾细小的皱纹。
“但真怪,离得近了看你的睫毛,会觉得你柔弱,想怜爱你。”
“你吃错药了?”他不看我,捧着碗吃菜,腮帮子一鼓一鼓,我都听得到他咀嚼的声音,看得到他的汗毛,闻得到他浸在毛孔里的苦涩药味。
“……”
有些人不解风情有什么办法?我收回目光,坐直了喝汤。
他见我不言语了,冷着脸转过头看我,从鼻子里哼一声,“刁民长刁民短,没我这个刁民,你要倒霉了我跟你讲!”
我还是不说话,想笑,我也不知道我想笑什么,却纵容他望着我的目光渐渐变得热烈,腿贴上我的腿,在桌子底下调情似的踹我一下,一手揉上我的腰,声音也发烫发黏:“你想怎么样我都由着你性子来,可一礼拜你总要让我做一回父亲,和你做一回。”
于是那天晚上我和女儿回了他家,慢慢在她的小卧室睡觉,我和他在他的卧室又做回了夫妻。
黑暗里氧气被一点点烧尽,窗外高悬的明月在我颠簸破碎的泪眼中融化流淌,他长长的、似痛苦似欢愉的低吟被我的发丛淹没,急促的喘息化成氤氲的水汽濡湿我的发丝,和滚烫的汗一起顺着发丝往下流……
我们喘着气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流汗,我的头发湿得像刚洗了热水澡,就这么又被他捞进怀里,一下一下抚摸我光裸的汗涔涔的背,不说话。
“你还在生病……”我说,“我闻到药味。”
“没事。”他声音嘶哑,“反正死不了,你也不怕我死,人这一辈子就这么点时间,见一面少一面的事,就这样子你还要浪费,还要挥霍,就因为我把我的真心捧给了你,你嫌我给晚了,嫌我什么都要放在称上过一过,嫌我脑子里除了盘算怎么往上走,什么都没有。
可你就从来不想我这么多年一个人撑一个家,只有我往上走了,秦家才能往上走,可我也是二十几岁过来的,一路上吃了多少苦,看了多少世态炎凉人心不古,这些你都不想。”
“再废话我就把你的嘴缝起来。”我看着天花板。
今天远处有霓虹,隔着遥远的夜空在我们的墙上跳跃,闪烁,光怪陆离。
一定是夜色太温柔了,我想,所以才会心软,那以后我们从一个礼拜只见一次,到一个礼拜见两三次,有时候他来我这里,有时候我去他那里。
在我这里他会很不高兴,但无奈间也只能收敛一点,只是像尾巴一样跟着我到处走,从厨房到卫生间,从身后抱着我,磨牙似的在我脖子上咬,磨,只有我说先把慢慢送去我爸妈那里,他那张阴沉沉的老脸才有点笑意。
我跟他说老头子要稍微克制一点,别过几年上炕都困难,他说不行,要趁他雄风还在, 彻底征服我,我不说话了,他从我泛红的耳根看出了我对过去某一任男嘉宾在床上功夫方面的怀念,大发雷霆,吼得厨房的灯罩子都嗡嗡响,好几天不理我。
一直到之后的某个凌晨,我的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又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