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
“是。”
“我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你回来做什么呢?”他收回手,声音沙哑,也淡漠,“找个有钱点的嫁了,也别太有钱,我跟你好好说,你毕竟这个年纪了,就找个体制内的,离过婚的不要紧,就是要对你好,还有就是千万不能有孩子。
你没结过婚,有个小孩,现在医院这方面都保密的,不去查不会知道,但话说回来,去查你的男的也别要。”
他说完了,我们陷入漆黑的死一般的沉默。
“那你想让我走吗?”我脸还埋在他臂弯。
漫长的等待,长到我足够把我们十年来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回忆一遍。
长到我面前的空气都变得稀薄,唇上脸上都是濡湿的像被烧焦了一般的滚烫鼻息,之后是一个紧得快要勒死我的拥抱。
“不想。”耳边颤抖的啜泣震得我脑瓜子嗡嗡的。
“秦总,我要是你手底下的员工,看见你这熊样也不会跟着你的。”
“那你会跟着我吗?”他嗓子喑哑,睫毛在我脸颊留下一片潮湿。
“不是跟。”我纠正,“是在一起。”
第41章 晚霞
秦皖第二天早上起来就坐在沙发上,穿着他最爱的马吉拉黑色立领毛衣,翘着二郎腿,一脸严肃地看财经新闻,也不知道昨晚在被窝里哭哭啼啼要喝奶的窝囊废是谁。
别说,还真别说,你站在意大利真皮沙发旁边,看他那一头和马鬃一样油亮的灰发,还有那保养得体、不瘦也不胖的身形,要不是胸前挂了个奶娃娃,还真挺像那么回事。
“霸总,您的咖啡。”我累得睁不开眼,放了一杯咖啡在他面前,端着自己那一杯仰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去把我笔记本电脑拿过来。”他说,语气平淡。
……?
我睁开眼,支起脖子看他,“你是在使唤我吗?”
老帮瓜不语,只一味摆谱,翘着二郎腿欠身拿起咖啡喝一口,“去拿过来,交代你些事情。”
于是我放下续命的咖啡,去二楼书房把他的电脑拿过来,打开,在茶几上转个方向朝着他。
“嗯。”他扶一下眼镜,放下腿,眼睛盯着电视,在键盘上噼里啪啦输了几行字,又把电脑转个方向对着我。
我目光呆滞地歪头盯着屏幕,等迟钝的大脑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下子就惊醒了,张着嘴慢慢抬起头看着他,“请问你昨晚在哭什么?”
他那资产组合模式跟俄罗斯套娃一样,从股票到信托到私募再到固定资产……基保理都属于防火墙外围的杂草,他完全就是造了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
“这是老本。”他说,端着咖啡意味不明地看着我的脸,眼睛精光闪烁,感觉都快把我的底层代码算出来了,“开玩笑,我研究生毕业没几年我爸就死了,我妈那处长当的是清汤寡水,金蒂也和她一个德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秦家就靠我一个人撑着,没点老本难不成坐吃山空?可人一旦开始吃老本就完了。”
这我就算是白痴也该反应过来了。
我看着他,双手抱胸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那你怎么早不给我看呢?”
他垂眸思虑再三,放下咖啡抬眸看我,刚要开口就被我打断了。
“我一晚上没睡好。”我看着他略显讶异的表情,笑着说:“一晚上我都在想我小时候,我妈失业了一段时间,那一两年就靠我爸一个人撑着家,可我爸很爱我妈,他从来没有过怨言,每天不管在外头受了多少委屈,只要下了班,进了家门,那张脸都是乐呵呵的,夸我妈做的饭好吃,一次吃两大碗,吃完了再辅导我功课。
我就是在这种普普通通的环境里长出来的,我总觉得这就是一个家需要有两个大人的原因,爸爸受伤了就妈妈撑着,妈妈受伤就爸爸撑着,共同把孩子抚养长大,把这个家撑起来。”
他脸上的讶异渐渐消失,他是聪明人,当然明白我的意思,张着嘴想说什么,但我不想听。
“秦总还是跟我们老百姓想法不一样。”我无奈地笑着点点头,“我盘算了一晚上,想到的也不过是我爸妈尚且身体无恙,你母亲和妹妹一家也平安健康,那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啊,你要破产了我还有工作,工资就算放在魔都也是平均线之上,养家糊口绰绰有余,倒也不是说大女主什么的,我没那么先锋,我只是觉得……”
我沉静地端详他的脸,“我只是觉得为了爱的人,做什么都值得。”
说完我就撂下咖啡上楼了,去楼上回了几个客户的电话,也无一例外就是钱还不上,让“我”给他们宽限几天。
我尽量耐着性子跟这几位老板普及一下:“我”只是一颗银行螺丝钉,没权力宽限谁,他们还不上钱,银行是要起诉他们的,他们是要当老赖的。
老实一点的尽管失落,倒也认了,脾气暴躁一点的就开始骂街了,从国家骂到银行再骂到我个人,最后撂下一句话:“老子死都不怕,还怕当老赖?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这些电话我接的多了也就那样,他们骂得再难听也不过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挂了电话我打开和领导的微信聊天框,言简意赅地告诉他:“我下个月就回去。”
发完没一会儿楼下就传出婴儿的哭声,是慢慢醒了,看不见我,在闹。
那哭声由远及近,伴随着轻手轻脚上楼的动静。
“慢慢要找妈妈。”秦皖站在我身后,声音里含着讨好的黏黏糊糊的笑意,我把手机锁了屏,转身从他手里接过女儿,不看他。
那一天他有事没事就要到书房里兜一圈,一早上给慢慢冲了三次奶粉,喝得我家女明星口吐白沫(奶沫),又换了两次尿布,到了下午又要给她洗澡,洗好了再送回来……
我什么都没说,也不和他吵,把女儿挂在胸前,戴着眼镜对着电脑,表格里“欠息未还”的公司我一个个打电话,一个个催,也不能对谁都强硬,还是要根据这些人的尿性刚柔并济,每隔半小时看一次最新余额,一直到傍晚都还有三家公司的还款账户余额为零。
我摘了眼镜,看日暮低垂的庭院,揉一揉酸胀的眼睛,想着院子里杂草该修了,锄草机在地下室,明天让秦皖拿出……
想到这里再无以为继,我剪断思绪低头看,慢慢在我怀里呼呼大睡,睡得小脸蛋通红,一只手还紧紧拽着我领子。
夜里秦皖从身后摸过来搂住我,搂得很紧,他应当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就这么安静地睡过去了,沉重的酣睡的气息萦绕在我发丛中。
人这动物,有时候想想真是复杂,2024年,我们认识整整十年了,第一次他跑来我们学校,穿黑夹克,戴墨镜,像美军飞行员一样呲着白牙冲我笑的样子我都还记得。
我们翻云覆雨过,我们孕育生命过,我们携手走过兵荒马乱的疫情,骄傲了半辈子的人竟然可以为了我毫无尊严地被警察按到地上用警棍抵着脸,也可以为了给我弄几箱鸡蛋,跟曾经提携过的晚辈低三下四……
但这一切都不妨碍他一次又一次,用诱惑也好,眼泪也好,试探我的真心。
其实我理解他,出身优越而父亲早逝,身边人的所有嘴脸他都见过,对他而言这世界就是丛林,他没办法像我一样简单,没有谁对谁错,只不过我坦荡得跟非洲大草原一样的爱难行期间罢了。
但我不太想看见他,而他也不可能一直盯着我。
那个早上他的公司有急事,他出门以后我给我的车安了婴儿座椅,给慢慢喂饱了奶,趁她熟睡的时候理好所有东西,包括她的出生证和社保卡,最后把四眼装进猫包,一脚油门回了家。
这么长时间没回家,一开门就是一股冻结的尘土气息。
我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身上还背了一个胖娃娃,借着惨淡的日光往屋子里看,茶几、电视,连沙发上都是浮灰,地板上更是落了一层厚厚的黄土,踩上去咯吱作响。
于是我又成了小姨多鹤,背着娃,拿着吸尘器跪在地上,吸沙发底下的土,从客厅吸到卧室,一转头,慢慢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趴在我背上,两只肥美的小手垫在脸下,奶唧唧地呼吸着,和秦皖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看。
“别给你爸求情啊!”我不看她,跪在地上吸床底下的土,“看我也没用。”又想起她和秦皖那么像,八成也是个小势利眼,就说:“你妈家是不如你爸那儿气派,你要不乐意,我就送你回去。”
半天没声音,我冷笑一声回头,却见她依旧一眨不眨地望着我,漆黑晶亮的眼珠里映出我的脸,之后她无声地笑了,笑了一会儿不笑了,两揪揪小唇瓣紧紧闭合,再用力张开,发出一连串竭尽全力的爆破音:“妈,妈,妈……妈妈。”
从那一刻我就决定,姓秦的别想把女儿从我手里夺走。
当然姓秦的也不会坐以待毙,没过几个小时,我的手机就像马蜂窝一样在包里震。
“我女儿呢?还给我!”电话一接起来狗就开始狂叫。
“我劝你冷静点。”我拿着手机,叉着腰说,“慢慢是我女儿,是我怀胎十月,忍了十二级阵痛生下来的,你最多算重在参与,别偷换概念。”
“呦?”他激动得都破了音,“没有我你连鸡蛋都没得吃!就你那窝囊样子,产检还不知道排队排到猴年马月去呢!白眼狼,把女儿还给我!”
“不还。”
“不还我就去你家砸门,让街坊邻居都来评评理!”
“你评个屁。”我冷笑,“你来我就报警,你要想给慢慢脸上抹黑你就来。”
于是最后我在他咬牙切齿的沉默里耀武扬威地挂了电话。
之后我和慢慢独处了一段时光,她依旧很乖,躺在沙发上或者床上,黑眼睛随着我的移动而移动,不吵不闹。
四眼亲近她,蹭她,她也不哭,只是恬静地笑着,用小手学大人“抚摸”的样子,轻轻在他的头或者尾巴上拂过。
但她是这样一个风一般的女子,主要表现在对任何玩具都不感兴趣。
我不敢从网上买玩具,怕有甲醛,几个有小孩的同事热心,拉过来好几车玩具,仔细消毒后把我家塞得满满当当,有便宜的,也有贵得令人咋舌的,有毛绒玩具也有益智类游戏……但任何一个玩具都讨不了慢慢的欢心。
我没办法,也很担心她真的有天生的心理或精神疾病,用微医挂了几个线上医生的号,有说没事的,也有说有先天性自闭症的,建议线下就诊,愁得我一夜一夜睡不着觉,拄着脑袋,在黑夜里一下一下轻拍她的小身体。
说实话我不太敢一个人带她去医院,虽说解封了吧,但全城上下依旧弥漫着不太平的气息。
我想到了秦皖,摸黑打开手机,和他的微信聊天框比我想象中太平得多,就一个火红的愤怒脸,还是我回来第一天发的。
我拿着手机发呆,感觉掌心震了一下,低头看,是一个双眼泪汪汪,双手握拳嘤嘤嘤的“可怜”表情包。
“去你的吧,老东西。”我扔了手机往床上一躺,还是决定带她去医院看看。
可是在医院做了所有检查,照了X光,骨骼和大脑发育没有任何异常,慢慢的反应也很灵敏,医生逗她她会咯咯咯笑,在她面前放一个小玩具,她虽然不感兴趣,但如果医生拍手鼓励她,对她笑,她犹豫一下也会往前爬着去够,够到了还会还给医生。
“沟通意识和社交能力都很强。”这是医生给我的回答。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一个平平淡淡的黄昏,那一天阳光明媚,我把她放在床上,自己在卧室的书桌边发发邮件写写报告什么的,可忙着忙着发现她脸一直朝着窗帘的方向,在慢慢地吸吮手指。
我试着过去打开窗帘,万丈光芒倾洒进来,像有一把火从天边摧枯拉朽地烧到眼前,把云燃烧成一片一片的。
这些流云飘散得到处都是,一路飘散至天边,从温暖的橘色再到妖冶的紫色最后到坠入夜幕的幽深蓝色……
慢慢不吸手指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这壮阔的暮霭,发出“诶……哎呀……哎呦”的赞叹。
“搞了半天你喜欢这个。”我笑着坐到床边,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我怀里看,她猕猴桃一样的小脑袋转来转去,小手兴奋地一忽闪就忽闪出一股子奶腥腥的“臭味”。
我打开电脑,最近我发现百度网盘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把我从第一台安卓手机到现在苹果手机里的所有照片都保存了下来。
就连我第一次在秦皖车里,趁他闭目养神时拍下来的照片都还在。
“你这是在变相替你爸说情。”我说。
我打了电话给姓秦的,响了一声他就接了。
“一礼拜给你看一次。”我告诉他,“别想讨价还价。”
第42章 夫妻
我和秦皖约好了在前滩太古里见面,因为我发现了慢慢喜欢出去玩,看,于是就经常带她在上海兜兜转转。
那天是2024年过年之前,太古里新年氛围很浓,广场上灯火辉煌的圣诞树还在,一众奢侈品店散发着优雅又高贵的暧昧橘色灯光,但是经济形势不好,Fendi和LV店里店员比客户还多,全然没了十年前我第一次跟着秦皖去国金爱马仕时的热闹场面。
慢慢很喜欢看灯,我就带她一层一层地看,去西太后店里看blingbling的土星项链,去杂货市集看一些小物件,当然了,她并不感兴趣,于是我带她去茑屋书店买了几本书,之后坐在露天咖啡馆,隔着玻璃看夜色里璀璨浪漫的霓虹,和广场上攒动的人影。
我们很快就看见广场上一个黑色人影,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能让人眉头一紧,也是没谁了。
他穿了一件黑色长款羊绒外套,一脸阴沉地四下张望一番,拿出手机,没一会儿我放在咖啡桌上的手机就嗡嗡震。
“你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