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起来蛮好的嘛!”我白他一眼,别过头囫囵着抹一把脸。
他老实得很,不说话,就一直看着我,而我一直低着头沉默。
我身后的门关着,走廊里说话声、哭喊声和焦急奔忙的脚步声隔着门传进来,全成了微弱的闷闷的嗡嗡声,人的生死悲欢就这么不值钱,我想,隔着一扇几厘米的木头门就能恍如隔世。
“嘁。”我突然笑一下,他把头再转过来一点,看我。
“你倒是没撒谎,真有心脏病,我还以为你吓唬我呢。”
“我从来没有骗过你。”他深情款款地看我。
“围巾的事你就骗我了。”我冷着脸看他。
他一愣,闭上眼笑,老脸千年一遇的有点潮红,说:“谁让我心虚呢。”睁开眼,漆黑的眼珠在我脸上轻轻滑过,“你真记仇,都这么长时间了还不愿意原谅我,好好跟我在一起。”
我不言语。
他收回目光翻个身平躺,眼神苍凉而疲惫,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我身体这么不好,这么脆弱,这么不堪一……”
“好了好了闭嘴!”我皱着眉喊。
他闭嘴了,双眼黯淡如死灰。
我双手抱胸,烦躁地深吸一口气,可没几秒又泄了,小声说:“我知道,医生说了,你必须要有人看着的,我和慢慢先住在你那里,但你要再拿你那俩破钱给我试来试去的,以后昏过去了就自己在地上趴着,看什么时候醒了再起来。”
他刷一下转过来,眼亮如炬,点头如捣蒜。
“你悠着点吧。”我说,“病刚好,别再把脑浆子给甩出来。”
之后秦皖还在医院住了一个礼拜,我第一天去看他,在走廊里就远远听见他大呼小叫地跟护士用上海话battle,心里一惊,赶紧冲进去,只见他穿着病号服坐在床上,面前支了张小桌板,上头放了个餐盘,他就这么气势汹汹地拿着调羹在餐盘上方的空气里指指戳戳,瞪着眼睛对人家护士吼:“切个么子病会得好啊?侬想切煞特吾啊?(吃这东西病会好啊?你想吃死我啊?)”
护士倒也毫不示弱,冷声道:“伐好意思啊先生,医院里厢就个条件,现在呢特护病房满了该,侬要实在觉着伐适宜,是否好让家属代劳一下?”
他像听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歪着头,不可思议地瞪着人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连声音都变小了:“侬以为阿拉老婆像侬啊?天天吃饱饭没事体做?”
!!!这谁听了不炸啊!我一个箭步冲上去按住他,给护士小姐赔笑脸:“护士同志对不起啊,对不起,以后吃饭的问题我们自己解决……”再低头看看他后脑勺,不论是配色还是杂乱程度都跟那雪纳瑞似的,吵狗一只。
我尴尬地笑着撸一撸他后脑勺,“更年期,他。”
护士小姐一个字都不想再说,大踏步地走出去,轻便的护士鞋都发出咚咚的声音。
“你这么激动干什么呢?自己身体怎么样自己没数吗?”她一走我就有点压不住火了,但还是尽力压着嗓子没吼出来,因为病房里还有一个病人,是老人,半睁着眼,但没光,只间歇性地发出“嗯……嗯……”的声音,秦皖说他其实是没意识的,也没孩子。
“我不激动呀。”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嘴角带着乖巧的笑,拿起勺子挖鱼肉吃。
“你不是吃的挺好吗?”我睁大眼看他,“刚才发什么癫?”
“我就是看不惯她一副打发人的腔调。”他挑起眉一脸无所谓地吐掉鱼刺,“你问问她,他们自己吃什么?给病人吃什么?我就不说烧菜水平了,你就看这鱼,看这白眼珠子,都死了多久了?医院拿了多少回扣?”
“哎呀……”我连连摇头感叹:“我要么选你当上海市市长吧好不好?自己刚从阎王爷那里爬回来,还有空忧国忧民。”
“好呀!”他抬头兴致勃勃地看我,“那你就是市长夫人了!”
我真是懒得理他,但也不得不理他,女儿我暂时放在我父母那里,每天上班忙得脚打后脑勺,回了家还要烧菜做饭,再拎着饭盒去医院。
我是北方人,做饭习惯放一些豆豉和辣椒,但他别说辣椒了,就连老干妈里面的豆豉吃进去都能辣出一头的汗,脸和脖子涨得通红,一边抹额头上的汗一边小声说“好辣”,吃完了就一个劲儿跑厕所。
于是第二天我就改成了清淡的丝瓜汤,还有排骨年糕和番茄炒蛋。
但我的厨艺也没能展示多少,第三天我本来准备给他做条鱼,特地买了鲫鱼和豆腐,准备做鲫鱼豆腐汤,结果坐在厨房椅子上等的时候睡着了,焦油味钻到鼻子底下才猛地惊醒。
于是鲫鱼汤就成了烧鲫鱼,豆腐也成了豆腐干。
“嗯嗯!”我尴尬地清清嗓子,把饭盒放他面前的桌板上,他还拿着筷子一脸期待,让我“快点!”
我不好意思说我把鱼给烧糊了,只好先打开盖子给他看,他往里看了一眼,依旧一脸期待,夹一筷子放进嘴里,“好吃!”还没嚼完就又夹了一筷子放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咀嚼,从侧面看像蜡笔小新。
“行了吧你。”我沮丧地推他一把,“演技好差。”
“你烧什么都好吃,因为是你烧的,哪怕是毒药我也甘之如饴。”
我膈应透了,又闻着那一股糊透了的油味,胃里顿时翻江倒海,绝望地拎着保温盒盖子说:“请你不要再说土味情话了好吗?真的很恶心啊!”
“行吧。”他抿嘴笑得乖顺,可怎么看怎么一股阴恻恻的怨气,“我老了,是老登了,不是美军飞行员一样的大哥哥了,甜言蜜语也是猪油渣。”
“噗。”我笑了,“你还知道老登呢。”
“知道啊!”他洋洋得意,开始吃豆腐干,“现在小青年不都这么叫我们的吗?开玩笑,我们老男人才是社会的中流砥柱好吗?社会资源可都掌握在我们手里。”说完还斜着眼嫌弃地上下扫我一遍,“往那一站就有小姑娘投怀送抱,往我身上摔,可某些人身在福中不知福,还把我当垃圾掇掇拐拐(摔摔打打)。”
“我看你病好得差不多了。”我举着盖子冷冷看他,“后天自己出院吧。”
“不要啊!”他扔了筷子一把抱住我,脸在我怀里蹭,发出“嗯~”的声音,我承认嫌弃老登是刻在女人基因里的本能,我脸烫得快要烧起来,回头飞快地瞥一眼门口,一把推开他,小声吼:“行了闭嘴!”
他还抱着我,仰起头,下巴抵着我肚子,哀怨地看着我,“等我老了你不会也这么对我吧?把我往床上一扔,被子往我脸上一蒙,自己去和骚老头跳广场舞。”
“还有比你更骚的老头吗?”我拨拉开他,坐在床上,和他面对面,“吃饭吃饭!”
半天没反应,再看他,他嘴上还笑着,睫毛却失落地耷拉着,垂眸来回抚摸桌上的筷子,就是不拿起来。
我想是不是人生病了真的会变得脆弱,年纪大了也是?心里一软,语气也跟着软:“好啦,干什么呀?开个玩笑都不行?我接你出院,在家陪你还不行吗!后天刚好是礼拜五,周末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可事实再一次证明可怜他我只会自食恶果,他一回家就原形毕露,缠着我不放,晚饭做了一半就做不下去,饭菜在桌上凉透,一盘红烧肉被点点吃了个一干二净,撑得在地板上躺着吐舌头,像一条翻肚子的鱼。
“你疯了?”我喘着气推他,推得两条胳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可他还有力气得很,我垂着眼看他凌乱的发顶,几绺灰黑的头发遮住脸,只露出汗湿的鼻尖,眼睛直勾勾盯着我胸前 ,贪婪地又吸又舔,昏黄灯光下舌尖、嘴唇也和那双红豆一样鲜红狼狈。
“真像一只讨食吃的狗。”我笑着胡乱揉一把他头发,却在他一记深顶下尖叫出声。
“那你是什么?”他气喘吁吁往上,脸悬在我脸上,死死盯着我,勾起嘴唇坏笑:“母狗?”可那漆黑而冰冷的眼眸慢慢移向我嘴唇时又软成一汪春水,沉迷而眷恋,呢喃:“还是主人。”
第45章 寺
秦皖出院后我带着慢慢和四眼回到他那里,点点吃积食了,差点驾鹤西去,我和秦皖又连夜送她去宠物医院……真是来回折腾得够呛。
慢慢很长时间不理我,不让我抱,一抱她就哭,把脸别过去,身子猛地往后仰,吓得我赶紧往前冲,就这么被她带着在客厅到处跑。
可等我真的把她给秦皖抱,自己上楼去书房了,没一会儿就又听见楼下传来她的哭声。
秦皖说要么我就待在客厅,在她视线范围之内,果然,她不哭了,秦皖看新闻,打电话,我就坐在岛台上用电脑写报告,任何时候抬起头,都能和慢慢的视线相遇,她吸吮着手指偷偷看我,可一看见我看她,马上就把头别过去,扑进秦皖怀里。
秦皖生了这么一场不大不小的病,家里就已经是鸡飞狗跳。
家,我时常在夜里看他熟睡的脸,想我们算是家人吗?我也不知道,因为中国人传统思想里总归是领了证,办了酒席(尽管我觉得婚礼纯粹就是劳民伤财),鞭炮车队一路相随才算是成了一家人。
秦皖大部分时间都在家,一个人带着慢慢,我要真去上班了,不在家了,慢慢倒也就不哭了,但他也总有要出去办事的时候,这时候他就打电话让我父母过来帮忙看一下女儿。
我晚上下班回家,有时还能和他们碰个头,我爸在厨房张罗晚饭,我在客厅回复邮件,打电话写报告,我妈就坐在沙发上抱着慢慢哄她睡觉,时不时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是想问我,和秦皖到底是什么关系,有什么打算,大人怎么样都好说,但现在孩子都养好了,眼看着要过一周岁生日,这算怎么回事呢?
不过她终究是不敢问,一会儿慢慢醒了,大家又忙活起来,这桩事就又划过去了。
“你还不睡。”秦皖有时候夜里翻个身醒了,手迷迷糊糊碰上我的脸,掌心感觉到我睫毛的眨动,会哑着嗓子问一句。
我不回他,想就这么让他睡过去,可等了半天也没听到他熟睡的呼吸。
等黑暗里再响起他的声音,已经是清醒的了:“在想什么?”
我张着嘴,一时半会也说不清。
“工作上的事?”
“不是。”我说,那时候是九月份,上海夜里已经凉下来了,听不到蝉鸣,四周一片寂静,而我的事业如火如荼,没有任何不祥的征兆。
“我工作好得很呢,请叫我李副处。”
他笑了,“李处就李处,李副处是什么东西。”
“那还是要鉴别清楚的。”我很认真地说,“否则就有吹牛的嫌疑了。”
“放心吧。”他胳膊伸到我脖子底下,把我卷到他怀里,“总有一天是正处。”
我们不说话了,但谁也没有睡意,我看他卷翘的睫毛在夜色里朝着我的方向很慢地眨一下,再眨一下。
“我们可以领证。”他手掌在我背上抚揉几个来回后停下,说:“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们在黑暗中相对沉默半晌,他又接着说:“我妈生前就是这个意思,我们家没人反对。
金蒂其实也很喜欢你,她就是那副腔调,你看她孩子都生了三个了,对周志良不还是一张不冷不热的脸?她有些地方和我妈很像,面冷心热……”
他说到这里停下一阵子,才继续说:“就我而言,这么多年你了解我,就不说现在,就算是以前,我也不是说想靠女人往上爬,或者指望女人赚钱的那种废物,我的家底我都给你看过,别说你和慢慢,你就是再生十个八个我也养得起。”
“你当我是母猪吗?”
“我就是这个意思!”他无奈道:“你明不明白?听没听懂?”
可我还没回答他就自问自答:“你不要把这件事想得太复杂。”
“我不知道。”
我只能用不知道来形容我庞杂的思绪。
他沉默很久后笑了,又开始阴阳怪气:“随便你啊,爱嫁不嫁。”
“这是狗对主人说的话吗?”我问他。
可他恼羞成怒地不承认了,翻个身,拿后脑勺对着我,说他没说过我是他主人,是我做梦梦到的。
“你生日快到了。”我说,从身后抱住他,“好几年没给你过过生日了。”
“哼。”他冷笑一声,“过什么?男人过了四十就是老帮瓜啦!只配给老婆孩子当牛做马,是家里的三等公民,还过什么生日?”
“啧。”我眉头越皱越紧,松开他,“你少给我阴阳怪气的啊!”
他背对着我,不响了,过一会儿撂给我俩字:“不过!”
“爱过不过!”我都笑了,“我还求着你过呢?”
而我也确实没时间给他过生日,他生日那天我在外头跑了一天,打领导电话不接,到晚上七点钟他给我打回来,说是去了一趟分行总部,我想问他去分行干什么,但他显然很疲惫,心不在焉的,跟他汇报工作也是每句话都要等个三四秒才有反应,但因为他一直是这个老牛吃草的状态,我也没在意。
下了班是八点了,一看微信,秦皖的头像旁边是红色的23,最后一条又是一个火红的愤怒脸,也不知道老头子一天到晚哪里来那么大火气。
“不是说要看着我吗?”他在电话那头声音冷硬,“打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你就那么忙,没个吃饭喝水上厕所的时间?”
我拿着手机站在龙华门口,知道他是觉得我把他生日给忘了。
那天下雨了,地上湿漉漉的,金色的银杏树本来开得正盛,可在阴雨绵绵中多少有些萧瑟和悲凉的意味。
龙华寺古色古香的大门下悬挂着一只大红灯笼,印着“龙天祯祥”的字样,落了土,雨水一淋成了泥,在雨后的夜色里反而给我一种千年轮回依旧至此的宿命感。
“哎呀我忙啊大哥……”我一说话就呼出一口白色的水雾,我不想告诉他我来这里了。
“忙着跟人银杏树下私定终身喽?”他一个字比一个字响,我一惊,拿着手机四下张望,没人啊,想他是在诈我呢,刚要开口狡辩,就听他得意又冷硬地说:“别找了,你看不见我的,但我可看见你了,就在老头真香的灯笼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