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离开后,他们折返回江祈家,这是宋云画提议的,在夏枝的房间里有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她想要江祈看到。
一路上她什么也没说,一直到三人在客厅坐下,宋云画目光在几个房间门上扫过,“哪个是枝枝的房间?”
江祈冲主卧的方向轻抬下巴,“那儿。”
问完之后她也没有再提关于房间的事,而是看向江祈问他,“刚才在医院门口,那个女生说的事情,我知道你是相信枝枝的。”
江祈神色自若:“我干嘛要因为一个外人的话去怀疑她。”
正是因为被江祈这样无条件的信任所打动,宋云画才觉得把这些事情说出来。
“你们都很好,也互相信任对方,明明都是应该幸福的两个人,这些事本来不应该由我说出来,但我也不想看到你们再因为这些陈年往事的误会而心生隔阂。”
说到这里,宋云画顿了顿,抬眸看向江祈,“你们住在一起这么久,你有看到过她枕头下面的那把刀吗?”
江祈愣住,这件事宋云画也知道?
看他的表情,应该是早已知晓没错了,宋云画轻叹一口气,“你可能不知道,为了像现在这样和你重逢,枝枝也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
第108章 回忆
夏枝大一开学时是九月,她和江祈一同从北江机场出来,然后分别去往各自的学校。
那个时候的他们,沉浸在恋爱的甜蜜和对未来生活的期望中。
新生入学那一套流程很多,然后又是参加社团,熟悉学校上课,即便是每天再忙,江祈固定也会向夏枝随时报备自己在做什么,以及晚上雷打不动的电话粥。
九月底的时候,两人还出来约会过一次,在夏枝校外的冰淇淋店,女生还在向他抱怨社团活动原来比她想象中得还累啊。
江祈一边耐着性子哄她,一边帮她处理各种要交的表格资料,吃完饭后,他们牵手在学校里散步,然后送夏枝回寝室,约定好下周末见。
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意外总是突然其来,在周五那天,江祈就开始联系不上夏枝,发出去的消息没有回音,打过去的电话一直是无人接听。
江祈担心得不行,连接下来的课都直接旷了,跑去夏枝学校找她,但一个学校有那么多人,他甚至都不认识夏枝在新学校的朋友,他只能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陌生的校园里乱窜。
在两天后,江祈收到来自夏枝的回信,只有简短的五个字。
——【我们分手吧。】
他盯着屏幕上灼人的字眼,一遍又一遍地给夏枝打电话,从无人接听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江祈想不明白。
与此同时,夏枝穿着一身黑衣黑裤麻木地从宁川的墓地里走出来。
从接到林君的电话起,这两天的生活就像在做梦一样。
她的母亲在电话里哽咽到几乎失声,“枝枝,你爸爸他......没了......”
彼时的夏枝正抱着课本从大教室里出来,她僵硬地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结。
她快怀疑自己是不是理解错了。
什么叫爸爸没了?
林念君悲痛的声音还在继续,“厂子倒了,财务卷款跑了,你爸今早在医院跳楼自尽......”
夏枝回到家的时候看见的只有夏峰黑白的照片挂在客厅里。
工厂一倒,之前没处理完的订单,还有一大批工人的工资......他们家拿不出一分钱了,个个都开始上门催债,夏峰的后事只能草草了结。
林念君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四十出头的年纪,鬓角就已经开始长出白发。
夏枝眼泪都流干了,看到自己几乎痛不欲生的母亲,她只能让自己冷静下来安抚她。
他们小区里到处被贴满了‘欠债还钱’的字样,家门口的墙上更是被红色油漆涂满。
从葬礼上回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家里的大门被人暴力地砸得“哐哐”响,门板都在微微震动,外面的男人叫嚣着“开门!”
夏枝抱着林念君躲在家里不敢出去。
但对于这些地痞流氓来说,要债被挡在门口进不去是常事,他们不肯走,一个劲儿地在外砸门,他们这一层楼发出的声音折腾得大家都不得安宁。
楼层之间隔得近,很快夏枝听见外面有人打开窗户大喊,“姓夏的那家,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还不起就趁早搬走啊,躲在这里干什么,还让不让人清净了。”
“一家子都是麻烦!”
外面那些人也听到了,气焰更加嚣张,“听到没有,把门打开,否则我们哥几个闹到明天天亮,看谁先受不了!”
“枝枝,家里已经没钱了......”
林念君也没有办法,家里的钱全部投到厂里,她现在哪里还能拿出钱来。
“开门——!”
男人咆哮道:“信不信把你门砸了!”
“快开门——”
夏枝在这一声声的逼迫下,再也忍不住,这么躲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外面那些人不走,她们也出不去。
在林念君还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夏枝忽然离开,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直接开锁把门打开,毫不示弱的和对面硬碰硬。
“来,砸啊,你想要砸什么随便砸!”
门口站着四五个拿着棒球棍和钢管的男人,个个凶神恶煞。
“行啊。”为首的男人纹着一条花臂,冲后面的人吩咐,“把值钱的东西搬走,其他的全部给我砸!”
几个男人鱼贯而入,在家里到处翻箱倒柜,但实在找不出什么值钱的玩意儿,但凡能卖点钱的都被林念君拿去买了。
什么也没得到,他们又开始砸东西,电视、衣柜、锅碗瓢盆、桌椅板凳......
周围全是噼里啪啦地刺耳声,各种东西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夏枝和林念君站在一边,只能看着昔日家里温暖整洁的一切陈设在眼前逐渐粉碎。
这场闹剧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四处一片狼藉,连卫生间的镜子都被砸了个稀碎。
花臂男啐了口唾沫,看着眼前依偎在一起的母女二人,“还真他妈一个子儿都找不到!”
“还差三十五万,那你们说这钱怎么办?”
林念君的目光近乎绝望,“我们会还钱的,但现在的确是一分钱也没有了,厂里经营不善的时候,这个房子也早就抵押出去了,各位能不能宽限一点时间?”
“我宽限你,谁他妈宽限我,你当老子做慈善的啊。”
花臂男掂了掂手里的钢管,眼神狠戾,“我告诉你,今天我管你是去借去偷去抢,这钱还不上,我们就在这儿耗着。”
夏枝把自己书包里仅有的两张银行卡拿出来,她刚伸出胳膊就被林念君一把摁下。
“夏枝!你做什么!”
无论家里怎么困难,她和夏峰从来没动女儿的一分钱,这些都是她自己攒的,现在却要因为家里的事情而为难到她一个孩子身上,林念君是百般不忍。
夏枝推开挡在她面前的手,把银行卡放在桌上。
“这里两张卡里一张有四万多,一张六千多,多的一分钱也没有了,给我们一点时间,剩下的我们会慢慢还的。”
林念君心灰意冷地闭了闭眼,那四万多的是夏枝从小攒到的钱,六千多的那一张,是开学时他们给夏枝的生活费,现在全交出去了,她才刚开学,后面的日子该怎么过啊......
“不是说没钱吗?这他妈哪儿来的?!”
男人把两张银行卡收走,目光落在夏枝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我看,你这女儿比你有眼力劲儿多了。”
夏枝还穿着葬礼上的衣服,一身黑,却衬得她皮肤更加白皙,脸上的泪痕未干,眼尾泛红。
寻常这个年纪的女生见到这场面早就吓哭了,偏偏她眼底异常坚毅、冷静,就像是一朵独自摇曳在悬崖峭壁上的高岭之花。
“这样吧。”男人舔了下唇,眼神变了味,“你把女儿抵给我们玩几天,三十五万还可以给你打个折怎么样?”
“你敢——!”
林念君几乎瞬间把夏枝拉过来护到自己身后,“我告诉你,你要是敢碰我女儿一下,我跟你拼命!”
经历大悲大痛之后,林念君几乎失去了一个人身上所有的生机,变得萎靡不振,但在触碰到她底线这一刻,出于母亲的本能,她再一次地打起精神来竭尽全力护住自己的女儿。
花臂男恼羞成怒地用钢管指着她,“别给脸不要脸,要不是看你女儿长得还有几分姿色,三十五万,老子能让你这辈子都还不清。”
“所有的钱都在这儿,你现在就是逼死我们母女俩也没有多的!”
“没钱也行啊,我拿人抵也是一样的。”
男人朝身后的几人递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动手。
几人逐渐靠拢,林念君不得不一退再退,千钧一发之际,夏枝转身冲进厨房,拎起一把菜刀走出来,毫不犹豫地架在脖子上。
“你们再过来一下试试!”
她眼中全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没有丝毫惧意。
林念君也被她的举动吓一跳,“夏枝,你给我把刀放下!”
夏枝完全不为所动,林念君一时也不敢轻易上前,生怕惊动她一不小心受伤。
见这场面几天一愣,一时定在原地,拿不定主意,只好回头看他们的老大。
花臂男压根儿不相信一个小姑娘有勇气敢拿菜刀割脖子,他轻嗤了声,“少吓唬人,你二爷我什么场面没......”见过。
他的话没说完,只见夏枝手里的刀又往脖子里逼近两分,鲜血涌出,瞬间浮现一条红线。
“枝枝——”
林念君惊恐地睁大眼睛,嗓音颤抖着,“你别,这是妈妈的事,你别冲动啊......”
夏枝目光笔直地看着对面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你可以试试,看我敢不敢,闹出人命,你们不仅一分钱也拿不到还得吃牢饭,孰轻孰重自己想清楚。”
场面就这么一时僵持不下。
宋云画从进小区开始就看见四处张贴的字条,进入电梯更是贴满了‘欠债还钱’的字样,她一路诧异走来,直到看见夏枝家门口的红色油漆时,她才意识到不对劲。
如果不是无意间听苏静娴说起,林念君在四处借钱,甚至把在青城的房子都卖了,宋云画都不知道这些事。
苏静娴和林念君不熟,也就是她父亲以前和夏枝父亲有过往来,加上她和夏枝又在一个班里上学,才逐渐有的来往,但她父亲早就去世了,苏静娴也和父亲的朋友断了往来,夏家的这件事只不过被她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和她聊了几句。
苏静娴知道宋云画和夏枝交好,说这些给她听的目的只不过是想让她离夏枝远一点。
但宋云画听后非但没有,还直接找到了宁川来。
宋云画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幕,在一片狼藉中,夏枝拿着锋利的刀抵在自己脖子上,鲜血已经流了出来。
花臂男被堵得没话说,他也没想到夏枝看着年纪小,居然还真就这么有种,连命都不要了,这要债要是真逼死人了,完全就是得不偿失。
“行,今天暂时放过你们。”花臂男恶狠狠地盯着夏枝,“小姑娘,够有种,只不过下次就不一定这么走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