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开完了。”他立刻挺了挺背,把冰袋和毛巾一起放在小凳子上,“然后我去把碗洗了。我自己也冰敷过脚了。”
二十层主卧的格局和三年前她离开时没太大变化,两个人几乎同居后,许尽欢从十九楼带来的东西越来越多,纪允川就找人订了这个梳妆台。
梳妆台占了整整一面墙,白色的桌面,宽大的镜子,抽屉被分成一格一格,分门别类放各种东西。那时候她常用的护肤品和化妆品被规整地排在一排,中间留出一个位置,专门摆她最喜欢的那只香水。
后来人走了,时间没停。
这些年,每一次到了保质期,纪允川就默默把旧的扔掉,再照着原来的牌子和型号重新买一遍,一样一样摆回原处。好像只要这些瓶瓶罐罐在,就能证明许尽欢随时都会推门回来坐下,一边随手抹东西,一边用拉着电视看剧。
直到今天,她终于真的回来了,坐到梳妆台前。
许尽欢拉开椅子坐下,背挺得笔直。她取下干发帽,长发哗啦一声散下来,湿漉漉地贴在肩上和背上。
镜子里出现两张脸。
她在中间,崽崽侧趴在她脚边,尾巴偶尔拍一下地板。
纪允川推着轮椅靠在她后侧,离得不远不近。他很有眼色地伸手,从桌上那些瓶瓶罐罐里挑出平时看她经常用的那一只护发精油,小心翼翼打开盖子,又顺手把旁边的吹风机拿起来插好电,放在桌角,像一个熟练的助手。
吹风机热风从出风口喷出来。他伸手试了一下温度,确认不会太烫,才伸过去,先拎起她一绺头发,用毛巾轻轻按压了几下,再抹上一点精油,顺着发尾往下捋。
他动作不算专业,却格外认真。
每一缕头发都被他当成易碎品,既不敢太用力,又舍不得敷衍了事。
镜子里的画面,有那么一瞬间,让许尽欢有点恍惚。
她突然意识到,这大概就是普世意义上那些文学作品和影视剧里反复歌颂的“家”的模样。
家是避风港,是安心处,是可以做自己、不用时刻紧绷着神经的地方。
在那些故事里,人们哭着累了就回家,狼狈着回去也不会被赶到门外。你可以在家里发脾气,乱丢东西,站在厨房大口喝水,躺在沙发上看无脑偶像剧,甚至什么都不做,只是发呆。
对于她来说,这个定义出现得极晚。
许尽欢认为,她在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才能做自己。
只有在陌生城市的临时住所里,她才会把所有伪装卸下来,一边熬夜追剧,一边抱着电脑吃外卖,把生活过成一团凌乱而自洽的绳结。
后来,即使和纪允川在一起,她也时刻戴着面具,像一条熟练的变色龙,能迅速调节自己的颜色,迎合普罗大众和纪允川对恋爱的想象。她会说甜话情话,会扮作偶像剧中的女主角,笑得得体从不争吵,把自己的锋利收起来,来迎接感情。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察觉。
就像她也不确定他看见的是许尽欢,还是一个按照她为纪允川恋爱剧本而设计出来的恋人演员。
昨晚,是她极少数没有戴面具的一次。
她冲纪允川发火,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在床上强行给他戴上眼罩,毫不顾及他有没有不安、有没有愤怒。
理论上,按她过去的经验,这样露出太多真实的人,最后大概率会换来一种反扑,被退货疏远、被说“你变了”。
可第二天,她没有被丢下,也没有被推开。
纪允川看到了真实的她。拧巴、偏执、偶尔会情绪化、还不讲理。然后,第二天居然凑到她身边给她弄早饭,到浴室门外等她出来,此刻在她身后,认真地给她发尾抹精油。
三年多了,她好像真的老了一点,长相不好说,但是她的心,真的老了。
还能在外面多飘荡几年的劲头,已经被消耗得差不多了。许尽欢踽踽独行的三十年,走过很多地方,站在整个地球各种不同的山峰城镇,看过不一样的河流灯火。她以为自己武装得足够周全,不会被任何人再轻易刺穿。
结果兜兜转转,许尽欢三十岁了。回头再次看到纪允川,还是会喜欢。他那双干净到让人眼酸的眼睛,那张笑起来有点少年气的脸,那种无论站着坐着都满脸意气风发的心气,还有在面对她时,偶尔露出的踌躇不前,不安惶恐。
许尽欢感受着纪允川的动作,透过镜子里看着他。
这样一看,心里突然安静得不可思议。
“纪允川。”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嗯?”他把一缕头发捏起来,抹精油,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有点漫不经心的温柔,“你要我轻一点吗?我是不是扯疼你了……”
“你想说点什么吗?”她看着镜子里的他,平静地问。
“嗯?”他有点心虚地应了一声。
玩着她发尾的手明显抖了一下,精油在指腹间亮了一线光,他心里狂跳,心道不好。从小他爸的血泪经验告诉他,女人在梳妆台前叫男人全名,八成是坏事。
镜子里的许尽欢神情平静,眼睛很亮。五官精致漂亮,哪怕睡前哭了一场,现在也依然是漂亮的双眼皮。下颌分明线条干净,鼻子小巧挺直,还有,身上的浴袍是纪允川的。
看不出怒意,也看不出笑意,只是平静。
纪允川脑子里咔嚓一声断了线。
“啊?我说啥啊……”他支支吾吾,试图装傻,摸索两下腿上家居裤的布料,“我,我知道我昨晚表现得不好……但是我完全没准备……我也不敢啊……”
他越说越偏:“而且你走了之后家里就没有那个了……之前我买的也都过期了……我……”
他越说越小声。
许尽欢听到“那个”的时候太阳穴隐隐一跳,伸手按了按。
“昨晚,我冲你发火了,还凶了你。”她干脆打断了他那些天马行空的胡说八道。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语气缓慢而清晰:“在床上我强行给你戴了眼罩,丝毫没顾及你的感受。你害怕了吗?你生气了吗?”
这是一个非常具体的问题。
许尽欢的人生里,很少有这样具体的提问。
大多
数时候,她只负责做出选择,不会回头去确认对方的感受。因为承受不起那些反馈,也不太想背上需要负责的包袱。
这一次,她却出乎意料地认真。
后面那人听到这句话,整个人猛地往前挪了一下,轮椅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我怎么会害怕你!我怎么会生气!”纪允川急匆匆地转动轮椅凑近她。
他凑得很近,近到她一呼吸都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的味道。同一款洗发水和沐浴露的味道,在他身上却被皮肤的温度烘出另一种气息。
那是属于纪允川的味道。
焦躁过后的汗,被子里的温度,轮椅轮胎进屋前擦干净留下的一点橡胶味,全部混在一起。
他伸手,握住许尽欢的手,就像昨晚在沙发边握住她。
掌心干燥,却出奇用力。
“我求神拜佛地想谢谢还来不及!”他脱口而出。
怕她不信,他干脆用行动来证明。单手去解腰腹的束带,扣子一解,腰立刻失去支撑。
他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缓冲的余地,任由上半身直挺挺往前倒。
朝着她的方向,毫不犹豫。
就预测非常笃定,许尽欢一定会接住自己。
“喂——”许尽欢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抱住砸过来的那大半个身子。
他肩膀结结实实撞在她胸前,她下意识往后靠,连带着椅子一起往后移了一点,椅脚摩擦木地板发出的声响在房间里短暂放大。
崽崽被吓了一跳,汪了一声,又立刻闭嘴,爪子乱挪了两下,最终选择识趣地后退两步,把空间留给他们。
“我永远都不会害怕你!我更不会对你生气!我发誓。”他趴在她怀里,声音被亲密的姿势压得有点闷。
“我之前跟你说那么多屁话,就是我太想你了,你又恐吓我,说咱俩算了。”他在她肩窝里抗议,“我不要跟你算了,我那不是生气的。”
纪允川像一只被按在怀里的大狗,明明含着委屈,又硬要跟在人身边,直到真相大白。
许尽欢被他砸得有点喘不过气,静静地抱着他,手臂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一圈。
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鼻尖抵着他锁骨下方的位置,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心里躁动不安的那团东西又一点一点平静下来。
那是在她人生里很少体验到的,被一张松软却足够牢固的网兜住的感觉。
昨晚的冲动在记忆里沉淀成了另一种东西。不是简单的欲望,也不是心疼夹杂泄愤,而是一种想把怀里的人牢牢按在自己身边的原始冲动。
许尽欢细细地,认真地感受着自己的生理反应。
现在,她抱着纪允川,心跳很快。
她还清晰感到自己现在想要把这个人严丝合缝塞进自己身体里的冲动,想把彼此之间所有的缝隙都填平。
她对自己这种无可救药的占有欲一点也不惊讶,甚至有点冷静。
人终究是自利的动物。
她在外面绕圈绕太久了,该找个地方停了。
许尽欢在心里给自己下了判决,判词极其简短。
“纪允川。”她在他颈窝里叫他。
“嗯?”他看不见她,此刻束带松着,上半身全靠她扶着,倒也乐得将重心整个人丢过去。
“我们结婚吧。”许尽欢说。
作者有话说:1:
纪允川对于许尽欢先开口求婚这件事耿耿于怀很多很多年。
许尽欢没什么所谓,她想明白了,就想要求婚。
2:
被欢姐疼爱后,纪允川十分得瑟地开会前给成霖之打电话烦他:“以防万一你没有准备,我可能要请几天假了哦。”
“生病了?”成霖之有点担心,但听人语气高昂也没太担心。
纪允川臭屁:“不不不,是我要安安心心地在家和许尽欢认真地修补感情,追忆我们的美好时光。”
一早上打回去下属两个策划案被气得不轻的成霖之又一次哽住:“滚蛋。别烦我。”
第92章 童话完·上
纪允川一辈子都忘不了那天。
前个晚上有幸看到许尽欢掉眼泪, 第二天还没有逃跑,电视在播名侦探柯南,许尽欢的头发还有些湿,蹭在他脸颊上有点凉。崽崽凑在两人脚边呜呜啊啊。
许尽欢的声音还是清冷好听。但说出的话跟清冷没半毛钱关系,好像炸弹一样,把纪允川从里到外都炸的外焦里焦。
“纪允川,我们结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