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伸手去擦她的脸,只会在能做到的地方用力回应。抱住她,顺着她的节奏去亲,去贴近,去呼吸。
纠缠在一起,呼吸慢慢重合。
时间在这种混乱而温柔的亲近里被拉长,又忽然缩短。
他听见床单磨擦,听见她压在他身上的重量一轻一重,听见远处的电视终于开始放片尾曲。
那些声音都像被泡在水里,变得远而模糊。唯一清晰的,是许尽欢的体温和掌心。
他想,这也算是一种“深感觉”。
那一段时间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他们大概都说不清。
有些太仓促,有些乱七八糟。衣服被推开,又被随手扯到一边。被子卷成一团,又被踢到床尾。
纪允川没办法像健康的人那样配合节奏,只能在有限的知觉里全力以赴。许尽欢更是没打算追求什么完美,只是在一种近乎鲁莽的亲近里,把她心里真实存在着
的“我有活着的欲望”撕开给纪允川看。
窗外灯光零星,风拍在玻璃上,发出一点轻微的震动。
房间里,电视屏幕在一段时间无人操作后,开始重新自动循环放过的电影。
作者有话说:欢姐还是挺凶的......
第91章 纪允川,我们结婚吧。……
窗帘只是半拉着,缝隙里渗进来的光已经不算温柔。
阳光隔着二十楼的落地玻璃照进来,先打在床尾的被子上,又一点一点往上爬,爬到枕头边,爬到许尽欢的眼皮上。她皱了皱眉,下意识往阴影里缩,还是被那点亮光磨得睫毛抖了一下。
等她真正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
喉咙发干,脑子却罕见地清明。有一点咖啡在空气里还没散干净的气息。
“起来了?”头顶有个声音笑得极其明晃,像窗外那片光,“饿不饿?吃饭不?”
许尽欢睁眼。
床的一边空空的,她占了一侧。另一边床沿旁,熟悉的轮椅停得很近。轮椅上的人穿着浅灰色的家居裤,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套在身上,外面搭了一件开襟的米白色薄毛衣。腰间的轮椅束带松松地扣着,胸前的疤露出来一角。
托盘稳稳当当地放在他腿上。上面是一份精致而不算复杂的早午餐。煎得刚好的鸡蛋,边缘微微卷起;一小碟炒蘑菇,一小碟青菜,几片烤好的吐司,旁边还有切成小块的水果,被乖乖地摆在盘子边缘。最角落是一小杯酸奶,盖子已经被他揭开了一半。
那张熟悉的脸上满是明朗的笑,眼尾那点下垂把所有情绪都晕成了真心实意。他把托盘往前推了推,献宝似的。
“反正你也不会早起,就给你换成早午餐。”他解释,“我怕你饿醒。”
许尽欢花了一秒钟才把自己的理智从昨晚乱七八糟的画面里抽出来,嗓音有些沙:“……在床上吃?”
理智冷静的语气已经装回来了,睡意倒是还挂在眼角,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软上半分。
“反正我有床上的桌子。”纪允川说得理直气壮,一点都没觉得自己在纵容许尽欢的不良生活习惯。
他说着,把托盘先暂时放到床头柜上,然后两手一推轮椅,熟门熟路地绕到角落,把那张专门为他定制的床上桌拉出来。带滑轮的桌脚在地板上轻轻滑动,他把高度调到合适位置,把桌板拉到床沿,稳稳卡在她面前。
托盘再被小心翼翼地挪上去。果茶从轮椅靠背的小挂袋里被他拎出来,扎好吸管,放在床上桌一角。
忙完这些还不放心,又推着轮椅往前挪了些,伸手去调电视。卧室墙角有一只可移动的落地电视架,他把电视屏幕从墙边拉出来,转了一个角度,对准床尾,随手一按,动漫熟悉的片头曲就从音箱里流出来。
做完这一圈,纪允川重新回到床边。手里捏着餐具,冲她眨巴了一下眼:“我叫了我家的阿姨来帮忙做的,我记得之前你很喜欢吃我家阿姨做的菜。”
餐具被半强硬地塞进她手里,他自己则把轮椅往后退半步,腾出空间给她坐起来,又全程用期待的眼神看她。
许尽欢扶着床沿坐起来,背靠在床头,动静一大,被子被拉开一些,里面那件睡衣领口略微敞着一点。她低头,看了一眼他。
白色的布料上零零星星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痕迹。有她昨晚咬出来的,也有她自己都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亲上去的。不规则的红痕顺着锁骨和胸口延伸,有些刚刚好藏在衣领里,有些露在外面,像被随意泼上去的水彩。
再往下,是轮椅的脚托。
左脚勉强穿着一只半包拖鞋,脚背因为长年失用微微下垂,看得出他起床时仓促穿上的痕迹,没怎么穿好。
右脚是光着的。那只脚从脚踝处开始就肿得可怕。
皮肤被撑得发亮,原本偏白的肤色被一点一点挤压成不自然的泛红,青紫的淤血像墨水从皮下晕开。脚背已经肿胀到完全塞不进任何鞋子,只能安静地摆在脚托上,五个脚趾因为长期的肌肉萎缩蜷着,指尖颜色略微发白。
肿在一截完全没主动收缩能力的肢体上,违和的重叠格外刺眼。
她昨天晚上看到那一眼的时候是怒火先上来,今天再看,怒气还在,只不过被压在了心疼之下。她默默地移开视线,夹了一筷子青菜。
“我把崽崽弄进来陪你吧?好不好?”纪允川见她看了自己一圈,赶紧找新话题。
他想起医生叮嘱过宠物陪伴对情绪稳定有帮助,赶紧开口:“我刚刚让司机带它出去溜了一圈,回来擦过脚了,现在正好干干净净的,你等我一下啊~”
许尽欢“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他整个人精神得要命,眼神里那点平时压着没露出来的幼稚都飞了出来,像在等待老师夸奖表现良好的幼儿园小孩。昨晚是他第一次看到许尽欢彻底理智失控的样子。她发火时一点不留情,说话锋利,动作也狠。亲他、咬他、拿眼罩蒙他,把所有条条框框都撕开。
如果换成别人这样对他,他大概会本能防御,下意识抵触。
可偏偏那个人是许尽欢。
他反而想笑,想哭,又想谢谢天谢地。
全世界大概只有他一个人,见过这样毫无伪装的许尽欢。
许尽欢清醒时永远是冷淡而温柔的,永远留有余地,语气里藏着尺度分寸,就连谈感情时总像站在一条线外面审视。
可是昨晚的许尽欢却在他怀里哭,对他大声吼闭嘴,把所有她平日里锁得严丝合缝的稳定情绪都砸的稀烂给他看。
而且,她不嫌弃比最开始残疾更甚的他。
她主动来吻他,主动和他发生关系。
纪允川美滋滋地拎着还没完全消耗完精力的崽崽回卧室的时候,许尽欢已经开始吃饭了。
她背靠床头,动漫的开场画面在对面的电视上跳来跳去,人物对白从音箱传出来,成为她的背景音。她拿着筷子,很认真地吃东西,腮帮子慢悠悠地鼓起又落下,动作不见多急,懒懒散散。也验证了许尽欢现在,真的很放松。
纪允川停在门口看了两秒,只觉得心脏被谁伸手揉了一下。
正在吃饭的许尽欢,
好乖。
好漂亮。
好可爱。
他心脏像被人用手指轻轻挠了一下,发出一种奇怪的麻意。
他把崽崽塞到许尽欢脚边:“你俩先玩,我去开个线上会!就一个小时!我马上回来!你有事打我电话,我立刻回来。”
崽崽屁颠屁颠跑过去,在床边停下,前爪搭上床沿,试探着往上爬了一下,被床的高度劝退,最后只能在床沿下转圈圈,嗅着空气里的食物味道和许尽欢的味道。
“嗯。”许尽欢简短地答应。她没抬头,眼睛还落在屏幕上。崽崽找了个距离她不远不近的位置趴下,黑亮的眼睛时不时瞟她一眼。
纪允川推着轮椅,三回头似的往外退,终于还是不放心,在门边停了一下:“真的有事要叫我,我会马上回来的。”
“知道了。”许尽欢头也没抬。
门轻轻合上。
动漫里熟悉的片头曲又一次唱起来。许尽欢一口一口地吃完盘子里的东西。崽崽吃饱了早饭,此刻百无聊赖地趴在她脚边,偶尔用鼻尖碰一碰她的脚背,又把头搁回爪子上。
吃完,她把盘子放回托盘,把果茶喝掉侧身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
脚掌接触到木地板的一瞬间,她恍惚了一秒——
三年里,她住过很多地方,从各个欧洲城市的星级酒店,到米兰市中心的短租公寓,再到贝拉焦那间不算大的别墅。每个地方的地板触感都不一样,有的是冰冷的瓷砖,有的是老旧的木板,有的是软软的毛毯。
只有这里和十九层自己家的地砖,她踩着觉得很安全。
这是一种很难言说的感受。
她把餐盘端到厨房水槽里,动作很自然,像是这几年每天都在做这样的事一样。
然后转身进浴室。
热水淋到肩上的一瞬,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昨晚多疯。
她想起自己压着纪允川乱亲乱咬,想起自己罕见地发火,想起他一身狼藉地趴在走廊上的样子,又想起自己事后几乎是直接昏睡过去,连一个完整句子的道歉或者告白都没说出口。
浴室的镜子上蒙着水汽,她伸手擦了一把,自己的脸在镜面上慢慢露出来。眼尾略微发红,但已经消肿了,倒是颈侧多了几个吻痕,颜色不算特别重,却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是什么。
她身上没
太多痕迹。
纪允川一贯小心,哪怕昨晚被她逼得理智不剩多少,也还在本能里克制,用力的地方多半落在能遮住的地方。
许尽欢看了一会儿,心里升起一种不太好形容的复杂感。
如果说纪允川身上有什么是她最看不惯的,其实就是他总把自己放在那么低的位置。
她如果真的在意他残不残、能不能那样、行不行、够不够,那一开始就不会招惹他。
可他却总像在打预防针。
我可能不行。
我感觉不太多。
我没吃药没打针。
我怕你失望。
他把所有可能构成自己不合格的地方都摊开来给她看,再把自己放在一条比她低得多的线上,用一种看似开玩笑实际上满是不安惶恐的语气说,你看,我就这样,也只能这样,你要不要我?
可她从来不需要他这样主动把自己往下按。
水声盖住了很多声音。
许尽欢关掉花洒,拧干头发,裹上浴巾,动作一气呵成。
走出浴室的那一瞬间,她先看到的是轮椅。
主卧宽大的推拉门半开着,门一边是一只蹲坐得端端正正的崽崽,耳朵竖起,尾巴在腿后面轻轻摇着,另一边则是纪允川。
他换了件帽衫,大概是刚刚为了开会。深蓝色的帽衫被他穿得干净利落,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截白色内衫。下身还是那条家居裤,脚上的冰袋罩在右脚踝上,用毛巾固定着,右脚被抬在轮椅边的小板凳上。
他就那样停在门口。
“你开完会了?”许尽欢用干发帽笼住湿漉漉的长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