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情侣抱着猫,女孩子头发挽得挺高,男孩子抱着一只布偶猫。两人声音已经尽力压低,但却因为情绪激烈,字字句句都清清楚楚。
“我一早就说了项圈至少得戴两周,你非说三天就能拆。现在好了,又得过来。你是不是有病?”
“我看短视频的布偶猫绝育视频,人家术后半天精神就恢复了。”
“你看短视频养猫?”女孩冷笑,“猫砂全是我铲的,猫饭全是我做的,我不知道你除了平时逗它两下还做了什么!”
“……我没花钱吗!?我上班本来就比你忙,当初还不是你吵着要养猫?”
“是是是,全怪我,可以了吗?”
······
就在这一来一往里,许尽欢默默地把耳机音量轻轻往下降了几格,眼睛没动,屏幕视频里的秋葵还在切。她坐得很直,背没贴椅背,那点困倦的恹恹被吃瓜重新点燃了精神头。
纪允川余光瞥到,不免新奇地打量许尽欢。他本来以为许尽欢是那种对一切都没什么兴趣的淡人,没想到还挺喜欢八卦。实在是让人意外。
这一好奇地侧目,挡住了许尽欢围观的视线。许尽欢拍了一下纪允川的胳膊,声音很小:“挡住我了。”
纪允川终于笑出声,转动轮椅往后推了一点:“都精神了啊?”
“嗯,别讲话。”
许尽欢一本正经地看着电脑屏幕偷听还在争吵的情侣,最后以男生恼羞成怒愤然离去作为结尾,女生抱着布偶猫看着男生离开才骤然塌下肩膀,无声落泪。
许尽欢对这个结局不怎么满意,收回视线,重新开始自己的工作。纪允川认真偷看了许尽欢全程的反应,被许尽欢的好信儿可爱到了,递上热柠水:“热心群众,喝点水吧?这杯子是新的,我早上才烫过。”
“喔,我不介意。”
时间过得慢,医生从恢复区出来的时候,口罩下面的眉眼松着:“顺利,麻醉醒得很快,观察半小时,没什么大问题就能抱回家。”
交代术后注意事项的时候,纪允川拿着手机记录,许尽欢看到了连手机都没往外拿。
“如果它不肯喝水呢?”许尽欢问。
“用注射器少量多次沿着口角喂一点。”医生说,“注射器要是家里没有,走的时候去前台买一个就行了。”
“好。”许尽欢看着纪允川备忘录拉了的表格戳了戳他:“隔空投送给我吧。”
“好嘞。”
抱抱被推回来,眼神还迷糊,脖子上有些局促地戴着伊丽莎白圈。它看见许尽欢,尾巴在术衣底下一动,发出“呜”的一声。可怜得很。
许尽欢忍不住心疼,拧着眉,巴不得自己替它。
“我去开车,这段路你抱着吧。我怕它在我腿上被颠到了。”纪允川从口袋拿出车钥匙放在腿上。
“晚上有事吗?”她忽然问。
“没事。”他答得太快,自己也察觉了,轻咳了一下找补,“排得开。”
“晚饭想吃什么?”她看着前方,“晚上买一点菜,我做。”
他忍住“只要你做的什么都行”这句在舌尖转了转的油腻蠢话,认真回答:“我不挑食,你要拍视频的话你拍啥我吃啥。”
“行。”她稍加思索,然后点头:“
先把抱抱放回家再出来买菜吧,不折腾它了。”
星河湾隔壁的进口商超人不多,冷气从蔬果区上方一路打下来,青菜叶子边缘还有水珠,灯管打下来的反光把西红柿照得像抛光过。许尽欢推着车,纪允川在侧边滑,车里先放了一盒一次性手套、厨房纸、垃圾袋。
“西红柿挑硬一点的,还有土豆。”她小声嘱咐着主动帮忙往塑料袋装东西的纪允川。
“好。”他把轻的交给她,“你拿葱姜蒜吗?”
她轻轻“嗯”一声。
结账的时候他不知道从哪掏出张卡,动作十分敏捷地贴了一下刷卡机,然后溜过去在一边装袋,重的他全揽了放在自己腿上,轻的装进小纸袋交给她。
许尽欢认真地开始思索,这个人去干家政应该会很受欢迎。
两人吹着盛夏的晚风散步回到了星河湾。
抱抱已经被安置在她没怎么睡过的主卧里,窝挪到角落,便盆垫低,灯调暗。它麻醉醒了后有些没精神,打了个呵欠,翻了个身重新趴下去。
许尽欢看了眼它,发现没什么事,换了宽松的衣服再出去,围裙穿了一半,背后的带子没摸准角度,一直往下滑。
“我可以帮你吗?”纪允川在一旁问,“我只碰带子。”
她点头。纪允川把轮椅往她身后滑一点,左手接过带子在她背后绕了个圈,动作很慢,也很克制,没有任何不必要的触碰。打出来的结恰好卡在她腰窝稍上一点的位置,线条顺着她的身型落下去。他退开两步,“这样会不会太紧?”
“不紧。”她把围裙往下扯了扯,“你洗菜、摘葱,然后把虾线挑了。”
“是,保证完成任务。”纪允川把垃圾碗靠左放,水槽边缘夹了块抹布。开了背的虾泡在一碗清水里,他拿竹签从背部浅浅挑进去,黑线顺着水流出来。小白菜洗好后,他把控水盒倾斜了一下,让水沿着弧面回流,不弄湿台面。虽然坐在轮椅上,但是动作十分利索。
“你做饭是爱好吗?”他一边择葱,一边问。
“很喜欢,对我来说算解压。”许尽欢点头,“但我讨厌清理。”
“那今晚还是我来洗碗。”他笑着说,“我业务都熟练了。”
她看他一眼,忽然想逗逗他:“那今晚连锅都交给你洗?”
“没问题。”他说,“我是专业的。”
锅里油温起来,蒜片一入锅,“嗞”的一声。奶白菜的绿在热里往上蹿,边缘因为高温变软。
许尽欢动作快,盐抓起半撮,蒜香被青菜裹住,翻几下,出锅。
紧接着虾仁滑蛋的蛋液像金色的绸子在锅里摊开,葱花落进去,绿意散开;虾仁在蛋面里鼓起来一粒粒,亮晶晶的。她去拿盐,他也同时抬手,两人指尖擦了一下,像被静电碰到,她没缩回手,淡淡地调了半格盐过去,他立刻把手退开给她让路,喉结不自觉滚了一下。
“热吗?”他问,声音压得低,“要不要我去把空调调低一点?”
“不用。”她把炒锅挪到另一只灶,“番茄土豆炖牛腩一会儿再走火,先做个汤。”
番茄菌菇豆腐汤红白相间,豆腐切得方方正正。氤氲着袅袅的香气。
饭桌上没有多余的客套,两人配合得十分默契。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时间过的飞快。
饭后纪允川也真的去洗碗了。水槽的一体柜挡着他轮椅的一角,他侧身错了个角度,靠近一点,左手拿海绵,右手扶住碗。热水哗啦地流,泡沫堆在碗沿上。他洗得一点不马虎:先刮油、再冲洗、再摆放,晾架上的碗口朝一个方向,筷子起落有顺序,看起来似乎有点强迫症。
“右胳膊是不是留疤了?”她站在一边擦台面,手背轻轻碰了他肩一下。
“嗨,我一男的不碍事。”他无所谓地摆摆手。
她没接话,只把案板上最后一点葱末扫进垃圾碗,扔进垃圾袋,打了个结。厨房恢复如新,然后她走到卧室里拿了个纸袋出来。
卧室里,抱抱在窝里打呼噜,伊丽莎白圈每次呼吸都轻轻磕到窝边。许尽欢弯腰看了几眼,确认它睡得不错才离开。
“我找代购买了祛疤痕的药膏,你按时敷一下。”
纪允川接过纸袋,看上去似乎是被感动到了,眼睛忽然变得亮晶晶然后匆忙低下头:“哦好,谢谢。”
窗外的风从楼与楼之间穿过去。客厅的落地灯把两人的影子贴在墙上。她把围裙解开,转身把带子扯下来,忽然停住,“背后的结弄不开。”
“我来?”他问,仍旧先征询。
她点头。
他伸手,指尖只碰到了绳子,拉开,结散了。
他把外套从椅背拿下来,“那我走啦。”
“行。”她把门打开一条缝,又转身去厨房拿了个小盒子,“水果捞,今天谢谢你陪我。”
他接过,把盒子端正地摆在自己腿上:“晚安。”
“晚安。”她点头。
门合上,她重新躺在沙发上,躺的四仰八叉,紧绷了一整天,她长长地舒了口气。他进电梯,屏幕上下一条提醒跳出来,他看了一眼,低笑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药的闹铃响在八点整。抱抱被她轻轻唤醒,舌头舔过她手心。纪允川那边发来一张崽崽端端正正坐在饮水机前的照片,配字:【今日也在努力做喝水模范生。】
她把药掰碎拌进进抱抱的病号餐里,她摸摸它的头:“今天好好休息。”
阳光被窗帘分成两截,落在地上,露出一小块金色。许尽欢回身,看着冰箱门上的便签和手机里的提醒同时亮着。
给他回了条消息【把药混进猫饭了,希望不要被发现。】
然后去厨房泡了杯茶,准备把昨天没剪完的片剪完,背后传来小小的脚步声,抱抱踩着地毯走过来,在她脚边坐好,轻轻地打了个呵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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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我天,你怎么真哭了啊?……
两个人的生活都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白天许尽欢在客厅开着低音量的《武林外传》当白噪音;晚上拍视频的时候打开摄影灯,抹布擦过台面,镜头对齐,手腕在光里转出刀锋的冷亮。
抱抱术后恢复得不错,不过伊丽莎白圈还没拆,偶尔想起来自己已经没有生育能力会恼火地“咕噜”两声。
纪允川那边工作室已经开始内测,似乎在密集地开会,不过还是会偶尔拍一张崽崽的睡姿:【小狗睡觉】
两人的微信对话框因为纪允川最近太忙而变得言简意赅,不过消息数量却比从前频繁。
纪允川偶尔会拍工作餐给她:【荤素搭配】
许尽欢躺在沙发上找其他能循环播放的电视剧:【看着很好吃。】
晚上八点,消息界面弹出一张新的图片:【晚饭是生煎,锅边脆的那种。】
许尽欢把剪辑好的两条视频导入草稿箱定时:
【那你多吃几个。】
刚发出去对面就发来一条感情浓度极高的消息;
【天杀的,我要报警抓这个厨师】
【这馅儿跟打死卖盐的似的!!】
许尽欢乐了:
【好惨。】
每一条消息看似都没什么营养,但许尽欢不觉得是需要应付的麻烦事。
即将夏末,许尽欢也终于打算出门逛逛,在背包里塞了钱包和钥匙,下楼去了步行街附近常去的那家独立书店。
书店在繁华的步行街尽头,门口放着一排开得正盛的玫瑰。她一进门,店员抬头:“欢迎光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