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只剩下一点点风吹动窗帘的声音。
片刻后,他轻轻地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指尖。
“许尽欢。”
“嗯?”
“谢谢你。”
她抬头,不打算再忍,伸手用指尖戳了戳纪允川的脸颊。
手感不错。
“头发干了吗?睡觉吧。”她说。
许尽欢说完后就没再动了。
纪允川以为她要走,结果她只是回到沙发边,把靠枕拍了拍,又坐下来继续刷手机,像刚才那样,淡定得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纪允川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停了好几秒。
灯光很暗,她脸侧的线条不那么清晰了,只剩下睫毛投在脸颊上的影子,像一对缩在羽毛里的翅膀。
他没忍住开口:“你……不回去?”
“嗯。”她眼都没抬,“我困了,不想动。”
“那你——”他顿了一下,才试探着问:“你今晚住这?”
“不是刚说了吗?”她瞥他一眼,声音低且稳,“我不回去。”
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原以为她只是说说而已,或者是那种“我留下来陪你一会”的语气。可她现在这副“我打算在你房间过夜了”的样子,让他忽然有点不知所措。
“我的床,也挺大的。”他偷偷看了一眼许尽欢,学着前几天许尽欢的说法。
“嗯。”许尽欢也想起了之前的对话,弯了弯眼睛。
“哦、哦哦……”纪允川反应过来她这是应下了,连忙去找遥控器,打开电视,用平板投屏了电视剧,把音量调低。
她靠在沙发上,沉静的房间有了声音,她闭上眼睛听了几秒,脸上的神色松了松。
“你睡觉会打呼吗?”她忽然问。
纪允川:“我……应该是不打的。”
“那你听着声音睡得着吗?”
“睡得着。”他认真道,“其实我开着电视睡觉有几个月了。”
“因为我?”许尽欢好奇地问。
“那你打呼吗?”他反问。
“不。而且我睡相很好。”许尽欢颇为骄傲地开口。
她掀起另一边的被子钻进去躺下,看着纪允川靠在床边,头枕着靠垫,侧脸在暗光里被勾出柔和的轮廓。
“纪允川。”她的声音带了困意。
“嗯?”纪允川嗓音低沉,不知道是因为发烧,还是说平和状态下的声音露出了本来面目。
“你不会以为我留在你房间是出于什么……义务吧?”许尽欢撑着眼皮打算把事情说清楚,语气平平地问。
隔着几十厘米她都感受到身边的人微微一僵。
“怕我同情你?”
“……有一点点。”
“那你得调整一下心态。”许尽欢感觉自己马上就要睡着了,强撑着说完最后一句话就打算和周公会面,“我从不做我不愿意的事,也没有同情你。”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声音低了一些,也打算问出盘桓在心中的疑问:“不觉得委屈吗?”
“我成年后,还没委屈过自己。”许尽欢闭着眼睛。
纪允川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手,摸了摸她放在枕头边的手背,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掌心。
“许尽欢,虽然我身体不好,但是我向你保证,只要我活着,我就不会让你受任何委屈。”
许尽欢睁开眼,看着他。
纪允川眼神很沉静,稳重地不似往日里小太阳的跳脱可爱。又或许现在的这幅模样,才是纪允川埋藏于小太阳下真正的模样,才撑的住这样的身体,融入着社会,拥有着事业。
她轻轻把手翻过来,和他的手指扣住:“好。”
许尽欢重新合上眼睛。
承诺的时效总归局限于当下,时移势易,未来的事谁又能说得准。
她不在意,也没当真。她感受得到,在这一刻纪允川是真的这么想,所以这么说了。
那就行了。
窗帘轻轻摇着,房间安静得像是飘在海上。电视里的对白低低地响着,不知不觉已经播到了一集片尾。
远处的海浪声一阵一阵,像是梦里的人在说话。风从窗边吹过来,吹慢了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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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纪除了对自己的身体不太自信,是很安全型的一款小狗。
许姐对包含自己的所有人的人性都不太自信,是很活在当下的一款姐姐。
第32章 装睡技术好差啊,纪允川……
远处的海浪拍岸声断断续续,像是隔着梦境传来的呼吸。
纪允川有些不真实地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又最后确认了手机通知栏的消息。忽略掉了一位故人的问候,把手机关起来。
他在工作室的几个群里简短交代了上线后几天的安排。
身旁许尽欢的呼吸平稳,虽然隔了一段距离,但是似乎还是有源源不断的热量在向他涌来,他一直不敢去看。
夜深了,他抬手将灯光调到最暗的模式,房间被海风吹得凉了一点。他总算下定决心转头去看身旁安静蜷着的那团身体——
许尽欢侧睡着,真好面对着他。发丝披散在枕头上,像一幅黑白明暗分明的水墨画。原来她的头发这么黑,原来她的皮肤这么白,原来她睡着后,会微微张开一点嘴巴。
纪允川看了很久,久到有些晃神。
他动了动,伸手想要把她额前的一缕头发从脸上拨开,动作极轻,可还没碰到她的皮肤,就被人忽然一把抓住了手腕。
他的手被许尽欢反手扣住,掌心朝上,被温热的小臂压在她脸侧。掌心是许尽欢的掌心,指节贴在许尽欢被枕头挤压出微凉的脸颊肉上。
他吓得呼吸一滞,整个人僵在原地。
许尽欢没醒,只是下意识地抱紧那只手,嘴角还蹭了蹭他的指尖,然后像猫一样又陷回更深的睡眠,似乎只是随手找个东西抱着,抱到了就行。
纪允川甚至听见自己咽了口口水。
却也不敢动一下。
他一向睡姿规矩,习惯仰卧以方便夜间翻身,但现在这样僵着总不是办法。他小心翼翼地收起另一只没被她抱住的手,缓慢地撑着床面,用尽身体仅剩的腰背力量将自己从平躺的姿势一点一点地转成侧躺。
和熟睡的许尽欢面对面。
或许是晚上收到的消息让一向情绪稳定的心境有些波澜。纪允川动了动贴着许尽欢脸颊肉的指节,蹭了蹭。
他从没后悔过什么。
自己的残疾,换回了一条命。他本来一直觉得没什么的。但是重新遇到了许尽欢后,无数次隐秘的时刻,无数个帮不上忙的时刻,还有确认关系后力不从心的窘迫。都让他难得有了心绪的波动。
他甚至想,如果自己那天没去赴约的话,会不会现在就是健健康康地和许尽欢在一起了?
在她水土不服的时候,可以随便地讲她公主抱回房间。在海风汹涌的时候,可以站在风口让许尽欢不用挨吹。
这种翻身的简单动作对常人来说可能不值一提,但对残疾的他而言,却几乎调动了全身上下所有还愿意听指挥的肌群。
纪允川咬着后槽牙翻身,小幅度调整呼吸和角度,最后终于侧过来,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呼吸挨得近了些,眼睛也对得更清楚。
许尽欢的睫毛好长,鼻尖因为房间里空调冷风微红,嘴唇有点干,睡得很熟。
纪允川盯着她看了很久,直到自己的眼睛也慢慢被倦意盖住,呼吸彻底交缠在一起,意识沉进夜色的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亮起了微弱的晨光。
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隙中钻进来,一点点在地板上铺开。海面静悄悄的,潮水回落后露出一片湿漉漉的沙滩,远远的还能听见海鸟叫声。
许尽欢醒来时脑袋有点涨,昨天的神经太紧张,放松下来反而开始轻微作痛。
她皱了皱眉,没睁眼,先摸了摸自己的脸边。触感不是冰凉的枕头,而是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她往下看,自己竟然还抱着那只手不撒。
指节被她压得有些发白,掌心微微出汗,不知道被她侵占了多久,看着都有些血液不循环了。她像只不小心缠上人类的猫,醒来后发现自己姿态太过柔软,反倒有点不知所措。
她轻轻动了动,没急着松手,而是顺势把脸往前蹭了蹭,贴近那具身体。她缓慢地靠过去,像是在确认什么。距离靠得越近,身上那点被晨光照出来的混沌情绪越明显。
她从来不是个张扬的人,但在靠近他的时候,却分明能感觉到自己心跳不太对劲。于是她决定听从自己原始的想法,伸手环住他的上半身,鼻尖蹭着他胸口的布料。
再往下,她抬腿,轻轻地,从被窝里蜷着的姿态里探出一条腿,往他小腿那边靠过去。
动作没用力,但被子底下那一层本就薄,贴过去的一瞬间就触到了什么。
她先是一愣,下一秒才意识到那是什么。
是尿袋。小腿外侧的位置。袋子半满,沉沉地贴着他尽管按时锻炼却依然有些萎缩的小腿。
而那双腿,是冰的。
隔着睡裤都能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凉意从他腿部蔓延出来,顺着她的膝盖贴上来。许尽欢像是被什么不偏不倚击中,心头一下子涨起来,像疼也像委屈。
许尽欢闭上眼睛,没有缩回去,而是反而更紧地抱住了身边的人。
脸埋进他胸膛,鼻尖抵着他的锁骨,头发乱糟糟地垂在他脖颈旁,像一片柔软的夜色重新落下来。
她没说话,呼吸也没变,仿佛还在沉睡。
但其实早就醒了的纪允川,在她凑近的那一下,整颗心就提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