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允川颓败地把脸埋进她颈窝,声音带着轻微的沙:“抱歉。”
“嗯?”她不懂,是真的不懂,不是反问。
“对不起。”他又说,嗓音有湿意。
纪允川说不上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大概是无奈。
拉开窗,原来外面仍是墙。
“怎么像崽崽一样。”她小声笑。手指去碰他眼尾那点红。
她只是往他后颈按了一下手心,把手心的热意轻轻贴上去传递给他:“又没犯错,道歉干啥。”
在黑夜里摸墙找灯的开关。
两个人在试图找到一个和谐的场域合作。纪允川的手宽大温暖,许尽欢也给出诚实的回声。
不由己的落叶飘落在秋风中,抓紧的指节在深灰色的床单上留下痕迹,长长吐出的增添了室内旖旎的气息。
许尽欢有些替纪允川委屈。
她觉得自己的情绪大概是来源于莫名其妙回想起了白日林家兄妹的做派。
抽动像搁浅的鱼,忽然扑起一记,纪允川的腿绷直了一下。
他们沉默着等那阵风刮过离开。
房间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墙上时钟的秒针小小地走。
他恢复的,不是“能力”,是“心”。他把额头轻轻顶她额头,像两只动物把鼻子碰一下。她回了一个“嗯”,像把门从里锁上:安全。
小湖在风里起了细细密密的涟漪,从岸边一圈一圈推向中心。
许尽欢攥住纪允川的手腕,指尖发白,很快又松开。她眼尾的冷淡软下去,呼吸像一场细雨最后那一串稀疏的滴答。
纪允川把她抱住,像把稀世珍藏的瓷器放回绸缎铺满的盒子。
很久无话。
许尽欢的心跳在他手心下慢慢回到稳定。她忽然抬头,想起自己似乎还没有认真地和这个她真心喜欢着的人正式地告白,于是她说:“我爱你,纪允川。”
纪允川把脸更埋进去一些,眼睛亮亮地看着双颊红晕未消的许尽欢,亮里有一点未干的水。
她有点不好意思,偏开脸。
累了。许尽欢趴在枕头上,困倦又攀上眼睛。
纪允川起身,去浴室打了盆温水,打湿毛巾,擦拭着许尽欢汗涔涔的脖颈:“可以吗?”
许尽欢半眯着眼睛点头。
“冷吗?”
许尽欢感觉纪允川的声音一会儿近一会儿远:“不。”
纪允川把被角拉到许尽欢下巴,动作小心地像在擦拭一张老照片。
动作小心,不弄湿床沿。许尽欢闭着眼,昏昏欲睡:“你卧室的电视能打开么。”
纪允川乐了:“想看啥?”
“随便。”
纪允川翻找出许尽欢常看的电视剧,低声播放。自己再次回到浴室,等他收拾完回来,她已经睡了。
她睡相很好,睡得很香。白T恤在腰侧有一道被他推过又放下的折线,头发散在枕面。他坐在床沿,伸手给她把发尾理到耳后,手悬空了一秒又收回,怕吵到她。
“晚安。”他说。声音低,怕惊醒正在好眠的爱人。
他没有立刻睡。慢慢地检查床单是否有皱,护理垫有没有铺好,自己的膝枕会不会让她不舒服,又把房间的站立器械底座往墙里推了半寸。床头柜凌乱的遥控器收进抽屉,药瓶全往里推。
躺下后,纪允川把身体稍微侧过来,给她留出随便翻滚的空间。然后闭眼。
胸口有两条声音交缠:差劲的表现,她的心情好像不错。
前者是旧友;后者是今晚新学的语言。
两者在胸腔里找妥协。纪允川的呼吸慢下来。他听见窗外的风把树上摇摇欲坠的泛黄叶片掀掉了一层。
半夜,她翻身靠过来,迷迷糊糊地好像在找什么东西,直到肩头抵上他的上臂,才又睡过去。
夜未尽。窗外的黑有一点发亮,月光皎洁,繁星点点。
次日醒来是细小的布料摩擦声昭告新的一天开始了。许尽欢还没醒,手沿着枕边四处摸索着什么。遮光窗帘背后有很薄的晨光。她呼吸均匀。纪允川依照自己的生物钟按时起床翻身,顺便给她理了一下被压歪的发,指尖贴到她耳后那块皮肤,温热柔软,然后依依不舍地离开。
“早上好。”
第43章 “纪允川,能不能别搞这……
恋爱这件事情对于两个人来说都是难得且特别的体验,不过好在两个人在遇到彼此前已经独自走过了很久的路。于是生活并没有发生多大的变化。白天依旧是各忙各的,像两条分开平行的铁轨;夜里再把轨距合拢,让同乘的这列车稳稳进站。
纪允川确实成了香饽饽,从早上九点开始,开不完的会议,新招到的助理每天能翻开至少三次的会议纪要。日报、周会、项目复盘。线上会议屏幕里头像排成一条河,每个事项的后面都标注着被拖延或提前的截止日期。
纪允川忙起来之后,许尽欢有了更多自己的时间,在刷了弹幕网站和两个短视频网站所有美食类的视频后,也打算精进一下自己的频道。她把灯架搬到厨房,三脚撑开,灯罩像一轮缩小的白月挂在她头顶。
案板上,葱与姜被切成整齐的细丝,放进两个白瓷小碟里靠在一起,像两条相依的小舟。不过依旧是不露脸,摄像机只拍得到她的手。手背错落着骨节和凸起的血管,手指修长漂亮,她的刀工很好,动作没有多余的顿挫,流畅利落。
镜头里,油花在锅里被点亮,小蒜爆香的瞬间“滋”地发出声,像一枚极小的礼花在黑色的锅底绽开。油爆虾和鸡蛋羹做好收工,小苏被叫来把做好的餐饭吃掉,顺便帮她整理工作邮箱和合作事宜。
许尽欢浅笑着看在餐桌边上大快朵颐的小苏,思索着怎么自己身边还好有这么多胃口好的人,不然做的这些东西最后扔进厨余垃圾自己也会觉得可惜浪费。她把卡插进电脑,坐在对着落地灯的
单椅上剪片子。
两个都在努力赚钱的人挪出缝隙谈恋爱,再在缝隙的缝隙里探讨生命的和谐。不知道是不是第一次两个人都对此毫无准备所以如此困难,隔周好学上进的纪允川的卧室里多了一个像秋千椅的东西,还多了一堆口服药片和注射药物。据说是他找了自己的康复医生托美国的朋友买的,国外的康复医院都会对残障人士的性生活给予一定的指导和帮助。这方面的药品和辅助用具还是更先进舒适一些。
初次尝试的时候,许尽欢身体力行地给纪允川表演证实了一出自己的肢体确实不太协调,辅助纪允川摇晃来模拟人体晃动的秋千椅摔得许尽欢呲牙咧嘴,像个初学自行车的小孩一样四脚朝天。
他目瞪口呆地快速伸手去捞许尽欢,还是晚了片刻眼睁睁看着她摔了个屁股墩儿。
“纪允川,以后这种洋玩意儿能不能别使了。”许尽欢枕着纪允川肌肉饱满的手臂虽然精疲力尽困倦疲惫,但还是幽怨地开口,因为她的尾巴骨此刻还在隐隐作痛。
纪允川忍着笑,给她揉着摔到的尾骨:“明天就把椅子放储物间,好不好?”
“成。”
第一次被人类揉着轻轻拍着哄睡的许尽欢觉得新奇而舒服,把纪允川的手塞进自己的睡衣:“不要隔着衣服拍,我感觉你手的温度不明显。”
纪允川依言把手伸进许尽欢的睡衣,轻轻拍着许尽欢有些嶙峋的后背。他总觉得许尽欢不像是现在社会会存在的人类,很多时候,她都很原始,很直接。确认关系后的许尽欢,好像扔掉了大部分的假面和伪装,渐渐像一个会露出肚皮的小猫。不过更像一个没有入世的仙女,对一些稀松平常的事情总会感到新奇。
不喜欢,就会直接地说不要;喜欢的话,会直白地提出要求,让人无法拒绝。
忽然间,他感到自己手心下的皮肤有一道凸起,他顺着凸起用手指描摹,似乎是很长的一段,弄的许尽欢有些痒,扭了一下身子:“这是什么?”
许尽欢已经有点做梦的趋势:“什么是什么?”
纪允川轻轻点了点手指摸索到的许尽欢后背除了脊椎骨头的一条很长的凸起:“这里。”
“一条疤。你怎么不拍了?”被规律地拍拍弄得昏昏欲睡的许尽欢有点不满。
“嗯,拍。”
黑暗中的纪允川蹙起眉,用更柔缓的力度轻轻拍着怀里的人,像他小时候妈妈哄自己午睡一样。
在秋冬换季的夜晚,楼道里都像灌了薄薄一层凉水,又湿又冷。她窝在毯子里,抱着平板看纪允川推荐给她的动漫看得入迷,二十楼的电视也开始全天候上演着十九楼里循环几百遍的剧情。纪允川在客厅的角落里踩全自动的脚踏车。
许尽欢玩过几次,对于她这种双腿健全且有感觉的人来说,这个东西像健身房固定在地上的动感单车,只不过不需要自己蹬,把脚放上去机器就自己开始动了。
“要冬天了。”她忽然说。
“嗯。”纪允川结束了半小时的站立训练和一小时的全自动脚踏车后从厨房端出一杯温水,放在腿上的托盘,泡了红枣枸杞和红糖,杯口的白气往她脸边扑。
“想吃馄饨。”许尽欢接过杯子浅啜一口,又重新缩回毯子。
“那走。”他接得自然,“开车还是散步?”
“溜达过去吧,就十几分钟。”许尽欢从毯子钻出来,回十九楼换衣服。刚走到门口被纪允川叫住。
“哎,你等下。”纪允川钻进书房不知道干什么,出来的时候腿上放着一个小纸袋。递给许尽欢。
“这啥啊?”许尽欢一边打开一边问。
“给抱抱的玩具,工作室附近开了家杂货店,好像还是网红店。我好不容易排队进去看了一圈没啥是看上去你能会喜欢的,就给抱抱买了两个小玩具。”纪允川转身进了衣帽间。
“哈。我替它谢谢你了。”许尽欢看着被按两下就会自己蹦来蹦去的小鱼玩具笑弯了眼。
“有啥谢的,你记得穿厚点。”纪允川换了件厚卫衣,打算目送许尽欢离开再换裤子。
许尽欢摆摆手关上二十楼的防盗门:“知道了。”
见人离开了,纪允川才找出黑色的休闲裤,费劲地给自己套上。换好外出轮椅下楼,许尽欢已经在一层等他了。白色的针织薄长袖上衣,浅蓝色的紧身牛仔裤,卡其色的风衣,尖头裸色浅口平底鞋。
果然根本没把让她穿厚点的话听进去。纪允川深深地叹了口气。
小区外,隔壁算是文化景区的老街巷口的灯串亮成一条细河,摊贩的油烟在夜里缠绵不散。那家红布灯箱的小馄饨摊还在,推车边挂着一盏小灯,灯下蒸汽像一朵白的蒲公英,柔软地往上延伸。
“小川,小欢。好久不见了。看看想吃点什么?”巧姐戴口罩戴帽子,说话还是那种熟络的语气。只是眼圈下面压不住的青紫和颧骨的血痕,让人看一眼就知道那里发生过什么。
灵灵趴在塑料小板凳上写作业,借着推车边那盏灯,字一笔一划,写的很漂亮板正,似乎是语文作业。
“还是两份鲜肉馄饨就好。谢谢姐~”纪允川照旧开朗,尾音轻轻上扬,像给夜风系了一根小铃铛。
两个人都是极有分寸的,都不是喜欢追问的人。当场拆穿别人的遮羞布算不上好心,只好对视一眼默默地去找空闲着的桌子。
许尽欢被刻意淡忘的记忆被渐渐唤回,她看着坐着低矮的马扎,用高脚塑料凳当桌子写作业的灵灵,一股无名的恼怒被唤回,熟悉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顶上头顶。
他们坐在塑料方桌边,碗一落桌,瓷与桌面碰出的“咚”很实心。她先喝了一口汤,热气贴舌,胃里慢慢松开一圈。有点开胃,她吞了一颗皮薄馅厚的馄饨。满足地眯了眯眼。
生理期的时候往往是许尽欢每个月食欲最差的时候,平时往往还能吃几口,到了生理期她几乎是一口也难吃进去。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挺厉害的,不怎么进食,自己的月经居然日期和流量都如此规律健康。
颇为骄傲地分享给纪允川的时候,引得纪允川一阵心梗。
秋天的尾巴,夜市给整条街披上了热气腾腾的被子。摊位随风啪啪响,远处似乎是被带出来散步的孩子哭了一声,又被谁拍了拍背哄好,小情侣在隔壁的臭豆腐摊儿说着“不要香菜”,对面炒粉的掌勺师傅重重敲了两下锅沿,把炒好的粉倒进纸碗。
许尽欢拿着筷子的手停在空中,忽然间抽离。
她感觉这个世界离自己好远,眼前正在吃饭的纪允川也变得遥远。甚至她最喜欢的纪允川的脸都变得不太熟悉。像盯着某个汉字时间久了就变的怪异到认不出了一样。
下一秒,周身遥远的世界像让谁从侧面扯了一下,画面扭曲,不远处响了一声脆生生的“啪”。
一个男人从人群里冲出来,抬手就是一巴掌,直直扇在巧姐的侧脸上。那一下出手没有犹疑,显然是习惯成自然,水到渠成又信手拈来。
巧姐那张为了遮掩伤痕累累脸庞的口罩歪到鼻尖底下,防止头发掉进热水锅的帽子被打斜,原本正握在手里的长柄勺“哐”地掉进正沸腾着焯馄饨的汤里,热水溅起来烫到她手背,她甩开手上的沸水,一声没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