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写作业的灵灵惊恐地起身,下意识地走到妈妈的身前,想要张开双手保护自己的母亲。还未来得及彻底张开自己小小的手臂,就被巧姐用力地一把扯到身后。
第44章 “不要大男子主义嘛,我……
人群中因为突如其来的暴力行为发出惊呼,短视频盛行的当今,不少路过和正在夜市闲逛的人拿出手机将摄像头对准这对夫妻。
“你是不是把收款码换了!?我今天怎么一分钱也没收到!”男人的脸凑得很近,身型歪扭,酒气很重,眼睛里盛着现实的失败点燃的无名火。
“还有客人在吃东西,能不能回家再说。”巧姐顾及着还没来的及做好的两份馄饨,
声音苦涩,语气几乎是在哀求。
“你他妈不把收款码换了我会过来找你吗?钱呢!?”浑身酒气的男人往前一步,巧姐就带着灵灵往后退一步。
“那是灵灵的学费。”巧姐低声说,她的声音轻,语气却变得很强硬,像用指甲在墙上刻的字,生涩却不肯退让半分。
人群预见到了剑拔弩张的氛围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害怕被波及,又因实在好奇往前涌了半步。灵灵的作业本和笔从纸上滑开,而她本人像一条因为搁浅被绷住的小鱼。
许尽欢把一次性的木质筷子放在碗上,看着满脸青紫的巧姐,浑身发抖的灵灵,还有几个月不见,不知为何变成这副模样的巧姐的丈夫,往后挪了挪凳子,环顾着周围的环境和人群,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声音。
她刚要起身,手臂被扣住。
是一种不容分说的制止。
纪允川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处白得有点发亮。他死死地盯着她,脸上所有刚才随意的开朗都褪去,露出底层赤裸的诚实:有恐惧,有羞耻,也有恨不得此刻自己能够双腿恢复健康的痛苦。
“你别去。”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干涩地像破旧的风箱被人呼啦啦地拉响,尾音都扭曲变调:“我会找人帮巧姐解决这件事,你别去好不好?我保证我会解决,你相信我。我……我这个样子保护不了你。”
“我这个样子”几个字像从胸腔里生生撕下的一块肉,疼得他血肉模糊,但是他没办法不说。
他的目光落到自己的双腿,沉默着完全无法回应的地方;再落到轮椅,夜市这种坑坑洼洼还或许有着油渍的路面,只要任何一个人撞一下,或者他一个坑没看见,他就会倒下,倒得很难看,还很可能会引发痉挛,连爬都爬不起来;如果再失禁,那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纪允川不是不勇敢,他是清晰地知道自己在这片场地的能力边界。他长久磨练出的那点体面,到这种时候,是清晰的自知之明。
许尽欢看他,她因为看见纪允川身上被现实磨出来的无力而感到更加恼火。他又不是自己想要残疾的,他本来是拿着天之骄子众星捧月的男主剧本,凭什么会有这种不公平落在这种好人身上。
她把自己的手从他指缝里抽出来,反向握住,轻轻揉了一下,把他手心里的冷汗拂去。然后她在不远处愈演愈烈的争吵中抬手捧住他的脸,她的手掌很暖,暖的纪允川感觉有些发烫。
女人淡漠疏离的眼尾轻轻弯起:“不要大男子主义嘛,我保护你也是一样的。”
说完,俯身在他唇角落了一个很短很短的吻,仿佛拆开一个暖宝宝贴在他心口,暖意很慢才会被感觉到,然后要过很久很久,里面的材料才会发热,才会渗进去。接着,许尽欢退半步,语气平稳,指着被巧姐搡到角落大吼“不要靠近妈妈”的灵灵说:“你去把灵灵拉到你身边好不好?她等下乱跑的话我不放心。然后,我想你别看我。”
他深深地看着许尽欢,然后颓然地松开她。双手搭在轮圈,轮子往前滚了一小段,转角、避让、靠近,在小摊的灯影里显得很安静。纪允川沉默着听从许尽欢的指令,除此之外,他一个摔下轮椅后至少五分钟才能自己爬回去的人,没资格做别的事,更拦不住任何人。
他停在灵灵旁边,微微侧身,把车横过来,像一面暂时的墙,把孩子挡在自己和人群之间。
“灵灵,站在我这儿,别动。”纪允川放软声音,牵住灵灵的冰凉的小手。
灵灵眨了一下眼睛,呆呆地看着纪允川,鼻尖一下就红了,但是咬住嘴唇,硬是没哭,伸手抓住他的衣袖。他把手背倒过来,抵在她指背上,手指摊开成一片温热的手套,给予小女孩自己的温度。
许尽欢沉默者绕到巧姐的推车后,很幸运,用来切葱花的尖刀歪斜地躺在案板上,刀刃干净,反着小摊儿灯泡的一小条凉光。她伸手抽出来,握在掌心。她的动作没有一丁点犹疑,只不过没有刻意藏掖,像在厨房里拍视频的时候顺手拿起一只她非常熟悉的工具。
她从推车后出来,沉默着走到巧姐身边,站定。
巧姐只有一米五出头,这位看上去像疯子的男人更是和许尽欢差不多高。
巧姐侧头一眼看见她,像再次被烫到了一样,吓了一跳,一把扯过并肩和自己站着的许尽欢把她往自己身后拉,力气大到扯得许尽欢一个趔趄:“小欢你快过去,别在这!”
那是一个母亲、一个在街口摆摊的女人、一只被日常折磨成本能的手;即使自己已经被打成这副模样,仍先把靠近的人往安全处拽。这个动作像一把刀直直地插到许尽欢心里,她愣了一瞬。
怎么会这样?
在这样明晃晃的一下里,她还是不理解。不理解为什么已经受了这份伤的人,会在第一时间把一个陌生却愿意站在自己身边的陌生人护在身后。
然后她忽然想通了,原来她的母亲不仅仅是不爱自己这么简单,原来她的母亲是如此的厌恶自己。所以会在和不爱的男人结婚后,在两人的争吵演变成相互殴打后,用尚且年幼的自己的身体来保护自己不受丈夫的攻击。
或许是生理期的情绪起伏,或许是忽然到来的解离状态,或许是巧姐下意识把自己拉到自己身后的动作。
总愿意高高挂起的许尽欢就是莫名其妙地打算多管一次闲事。
她没有把自己藏回到巧姐身后,反而往前半步,和巧姐并肩,把自己的身体往男人与巧姐之间塞了一点点。
想通了自己原来是被亲生父母所深深痛恨着的许尽欢忽然乐了,她有点忍不住唇边的笑意。许尽欢握着还算锋利的刀,刀刃朝下,手腕略内扣,重心尽力落在双腿。动作很小,却很稳。
收回笑意的许尽欢面色极静,像一块被溪流冲刷了多年却仍然拥有锋利边角来对抗整个自然世界的石头。
男人看着眼前这一幕更来劲,像被什么挑了火。待他看清靠过来的人是个身形纤细的女人,眼里的不屑没有任何遮挡。他往前迈了一步,因为鞋跟磨损不均,酒精和愤怒一齐冲撞着大小脑,步子发飘,身上那点酒气混着坨红的双颊在灯下更明显。
“臭婊子。”
他抬起手,手背在空气里划出一条弧,试图用下一个动作把刚才的失去的尊严在这个瘦弱的陌生女人身上找回来。
“来。”
许尽欢有些懒散地举起手里的刀,也往前迎上去一步。她没有像男人那样花里胡哨的起势和歇斯底里的吼叫,只是把刀握到一个能让对方看见的高度,刀刃的光被她掌心和夜色各自分去一半。
她不说话,沉默像贴在刀背的冷空气,嘴角因为刚刚想通的节点和若有似无的自嘲笑意而压抑不住地上扬。
“你他妈谁啊?”
男人看清了许尽欢手里的刀停了往前的步伐。
“来吃馄饨的客人。”
许尽欢有问必答,看起来比那个已经在发疯的男人还不正常。
风从巷口灌进来,掀起一角油烟。路灯因为灯泡的使用寿命发出“嗞”地轻响,电流从灯管里渡过去。
灵灵拽住纪允川衣袖的手缩了缩,整个小身子都在发抖。纪允川把手牢了一点,掌心压实在她的背上拍了拍。纪允川深深地看着许尽欢,目光落到许尽欢握刀的手,虎口收紧,指节线条绷紧;再落到她的侧脸,嘲弄,无所谓,似乎下一秒和眼前这个疯男人同归于尽也无所谓。
纪允川不知道此刻自己该不该上前,他的理智告诉自己,许尽欢是比自己要成熟的人,许尽欢说让自己不要看她,许尽欢说让自己顾好灵灵,自己现在上去只
能添乱。
可感情上纪允川感到痛苦,他只能眼睁睁地作为一个旁观者,看着许尽欢脸上出现了自己从未见过的陌生表情,然后做这么危险的事情。
人群因为许尽欢手里的刀退开一小圈,锅里馄饨还在慢慢翻,有几个馄饨因为煮了太久破了皮,汤面上出现了露馅的油花轻轻晃着。周围的声音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变得安静,只剩热汤咕嘟和呼吸的声音。
灯下的三个人——
一个发疯的男人,一个看上去比疯男人更不正常的女人,一个鼻青脸肿的女人——三个人站成了一个锐角,空气紧张到发出细小的金属声。
“小欢,你快走吧。姐知道你是为了姐好......”
巧姐和男人争吵半天的声音都带着恼怒,此刻劝说许尽欢却带了哭腔。
男人愣住了。一只在胡同口撒野横冲直撞惯了从未被反击过的窝里横家养狗,猛地对上第一次在自己发疯时迎面也迈步上来的野狗影子,不知道是从未被威胁过所以有些畏惧,还是因为酒精的作用脚下发软地打了个滑。
打滑的瞬间,惯性地像是被谁从背后拽了一下,火头还在往上冲,却在看到刀锋后摇晃几下,于是身体已经下意识迟了一拍。
夜市的彩灯在他瞳孔里拉出无数细细的光缝,光里映着一个不正常的女人:瘦,白,眼里翻弄着滔天的嘲弄和释然,手里举着刀,刀刃朝下。
女人的脚步并不快,却毫不犹豫。看他的眼神,让他感到很不舒服。
“没问题了吗?”
许尽欢似乎对男人忽如其来的哑巴感到不爽,晃了晃手里的菜刀。
第45章 “不带妈和女人说不了完……
男人想再往前,鞋跟不均的磨损让人群里的地面在他脚下轻轻一歪。许尽欢在他肩膀刚有前倾的趋势前,先一步踩稳,把自己的重心往前送,刀尖随之低低地、冷冷地抬了半掌宽。
“臭婊子,你他妈敢威胁我。我打我女人管你屁事。警察都管不到老子头上。”
这一串话像油锅被猛地拨进一瓢带着冰渣的水,呲啦一声在人群中炸开,再把周围空气熏得拥挤不堪。
近处有人吸气,有人退一步,有人因为热闹又忍不住探上前一步。灵灵在纪允川背后抓紧了衣袖,好像铅笔头在纸上磕出一点灰色,然后就悬在半空不敢落笔。
许尽欢想到一件事,忽然笑了。
忍了一下,没忍住。然后她绽开一个真的听到了好笑的笑话的人会发出的轻浅的、无声的嘲弄笑容。她的肩在灯下耸了一下,被眼前意外的笑点给逗笑了一下。她眼尾有很薄的一点笑出的泪,光从那里滑过去,带着一种与此刻混乱不堪的场景完全不搭的明亮。
男人被面前举着刀的女人笑得心里发毛。那一瞬间的发毛,大概是人类对异常之物的本能恐惧。在他原本预设的剧情里,对手该是缩成一团让自己打上去、该是用自己的身体挡住更弱小的东西然后挨自己一脚、该是跪地哭着求饶哀求自己不要再打了;而不是笑,不是也上前一步,不是一步步把刀尖推进到距离自己的胸口不到半臂距离。
“我有精神病。”许尽欢笑盈盈地开口,声音温柔,像在对着镜头叙述一道菜谱的第一步:“医院早在五年前就出具相关证明了。”
许尽欢把每个字吐得很慢,尽量清晰地像把一粒一粒包好的馄饨摆到桌面上排列整齐。她没有把笑收回去,似乎找到了和自己部分相似的同类那样的笑意把她的唇线往上提了一些。
她说完,灯下的蒸汽从她肩膀后面升起来。
男人面色不定。那张因为酒精而血管扩张的脸突然有了分不清的颜色。他的牙齿咬了一下下嘴唇,像在咬一块自己并不熟悉的肉。刚才还往外涌的脏话,被许尽欢的“精神病证明”硬生生顶回去。
“就像你很清楚地知道,家暴进不去一样。”许尽欢仍旧笑,声调平和:“我也知道,精神病伤人,进不去。”
又一阵风从巷口吹进来,油烟被掀起一角,案板上的葱丝和辣椒圈在风里轻轻动了一下。
许尽欢的笑意在这一刻转了个向,从明亮柔和,变成了恶劣。
这不是挑衅,是明确地把规则的洞摆在这位只会欺负老婆孩子的男人眼前,一只手指过去:看。
这点,他们倒算是半个同类。
她知道你知道的无力,他也知道她知道的漏洞。两个从规则缝隙里露出恶心面目的人,正面相撞。
周围人的窃窃私语涌入纪允川的耳朵,像被人从高空中扔下,极速坠落在地上成了没来得及出声的死寂。
男人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喉管里发出一声因为干燥而摩擦的“嗬”。
他环顾着四周想要也拿点什么东西来制衡这个疯女人,但离自己最近的塑料高脚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人踢到老远,只好试着再抬手,手臂却在许尽欢又向前迈的那一步里,先是一滞。
许尽欢的鞋底碾过地面上那点油渍,滑了一厘米,顺势又往前走了半步。她的身体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细线牵着,从脚跟到肩胛是一条直线,重心稳得不像临时起意。
她每往前一步,男人就像在自己背后听见有人噔的一声把门关上。他连连后退,鞋跟磨损的斜度在灯下变得像一截歪斜的刻度尺。
不知是谁的碗沿在桌角轻轻碰了一下,叮的一声,细而脆,在这段空白里给声音落了标点。
“他妈的,林巧,你个贱货,倒是学会找人帮手了。你他妈的敢回来,看老子不打死你。”他冲许尽欢身后的巧姐恶狠狠,恶狠狠里挂着虚浮,宛如一只被人从尾巴上提起来的猫,张牙舞爪,却没有任何攻击力。
“所以你要走了?”
许尽欢有些疑惑地开口,刀尖离他的衣料还有半枚硬币的距离。
纪允川抱着灵灵,手掌覆盖在小女孩的眼睛上,不让她看。他把孩子的头往自己胸前按,动作用力适中。孩子的呼吸有一点打颤,胸腔因为恐惧而不太匀。纪允川一只手捂着她的眼睛,另一只手从轮椅的推圈上离开,顺着她的后背一路抚下。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许尽欢。不是看刀,不是看男人,是看她——
看她的肩膀与耳垂之间的青筋有没有因为害怕紧绷,看她喉结有没有因为紧张而上抬,看她握刀的虎口有没有泛白。
许尽欢身上的每一个极小的变化,对他此刻有些脆弱的神经来说都像一场毫无预兆的地震或是海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