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允川一下说不出话来。
他盯着自己的双腿,视线线穿透过睡裤的布料,看见那下面两条动不了的腿。还有拖鞋里因为坐了一天而肿胀着不受控下垂的双脚,不自然内扣蜷曲的脚趾。
那是他这辈子绕不过去的现实。
“我……”纪允川垂下双眼,张了张嘴:“我这个样子——”
“你这个样子怎么了?”许尽欢歪头看他,睡意都消了。她觉得纪允川实在是没必要苛责自己。人哪有十全十美的。
纪允川扯起嘴角笑了一下,笑容显得有点凄凉:“我今天能做的,就是坐在那儿打几个电话。你要真出事了,我连冲过去把你拽回来都做不到。”
他抬眼,第一次没有把自嘲藏干净,褪去了长久以来的乐观和积极,神色像一只受伤的小狗:“你那时候说‘我保护你也是一样的’,但是不一样。如果这种时刻这种情况我都没办法挡在你面前,你要我又有什么用。”
“保护人的那个,应该是我。”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克制不住发抖:“不是你。”
许尽欢安静地看着他,那种安静不带怜悯,只带一点无语:“谁规定的?”
“我。”他苦笑一声:“我自己规定的。”
他生在圆满而传统的家庭,父母恩爱的朝夕相处的潜移默化从小教育着纪允川男人要有足够立身的事业和社会地位,男人要保护宠爱自己的伴侣,男人应该立于天地坦荡为人。
后来纪允川也一直按这个剧本走。直到那场意外,把他狠狠从男主的位置扯到配角的轨道上。
进入恋爱后,他不能上楼梯,不能带许尽欢去跑步,不能在心爱的人被人推搡的时候保护她,甚至他连挡在她面前,都会变成一个有风险的动作。
“那你改一下剧本不行吗?”许尽欢很认真地问:“这规定本来不就是你自己写的吗?”
纪允川被她问得一愣。
她伸手,扣住他的手指,慢慢往下压:“我有点困了可能词不达意,但是你有人脉,有能力用很多我没办法做到的方式帮助巧姐。这不就够了吗。”
他抿紧嘴唇,没有说话。
“至于谁保护谁……”她耸耸肩:“把事儿解决了不就行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有点昏昏欲睡,甚至连情绪都不大。像在问他今天会下雨吗一样稀松平常。
可落在他耳朵里,还是有一点钝痛。
他忽然有点害怕,害怕面前的人习惯了自己一个人冲锋,然后习惯了自己躲在她身后只是打几个电话。
那种害怕大概是,有没有他,对许尽欢来说,是无所谓的。
他没说出口,只是下意识把她抱得更紧。
房间里灯没关,卧室角落落地灯的暖黄色把家具边线勾勒柔软。
她盯着播放条看了两秒,又看到纪允川若有所思的侧脸,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你今天很怕?因为我多管闲事的冲动?”
纪允川“嗯”了一声,没否认:“这不是多管闲事,但你确实有点冲动。”
“那采访一下,啥时候最怕?”她好奇。
“你拎着刀笑的时候。”他想了想:“看上去下一秒和陈勇同归于尽好像也无所谓,你之前让我注意身体健康,说你很惜命。你是随口骗我的吧。”
许尽欢满脸无辜,恋爱之后随口哄纪允川的话她说的多了,哪能每句都记得。
“你不愿意说的事情我不会死皮赖脸地非要刨根问底。”纪允川垂眸看着整个人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的许尽欢:“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能不能别把自己当成一个可以随时被替换的零件。”
房间安静了几秒。
许尽欢对生死这两个字并不敏感,她对很多东西都不敏感。她只是偶尔会在很安静的夜里,突然想起住院时窗外的树影。树影在墙上晃的时候,她觉得世界跟她没有关系,她只是个旁观者。甚至很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她都能迅速地抽离。
“我没想死。”她思索片刻,然后得出了自己的答案,随即认真地纠正:“我也没把自己当成能替换的零件。但你说的有点道理,我会好好想想。”
许尽欢拍拍被子:“你要不要睡觉嘛,不困的吗?”
“今年家里人过年再去上香我就算爬也爬进庙里,求求神明佛祖保佑你以后当女侠的时候能多想想我。”他低声埋怨,慢吞吞地捋平他那边的护理垫,把自己转移到床上塞进被子:“你有点缺心眼。”
“哎哟,被发现了。”她乐了。
许尽欢钻进纪允川的怀里,闻到熟悉的气味顿时觉得安心,把手从纪允川的睡衣
下摆伸进去摸了摸腹肌,餍足地深呼吸:“后面再怎么样就跟我没一点儿关系了,我没那么大能力。你说的没错,这件事归根结底也得巧姐自己想明白,我是帮的了一次帮不了一世。我也不算什么好人,冲动一次假扮女侠的事业半途而废也是正常。”
纪允川沉默地把怀里瘦的像小猫一样的女人抱得更紧,崽崽在床边打了个盹的滚,尾巴拍了两下地板,像是点头。
第48章 “我俩二人世界要孩子干……
夜市的闹剧后几天,纪允川照常上班,许尽欢发展到只有拍视频的时候才会回自己家里,很早之前就连着抱抱一起在纪允川的热情邀请下连猫带人一起常驻二十层了。
大概是整个人好的不好的都被纪允川给看到了,许尽欢变得有些嚣张跋扈,她偶尔反思,得出的结论是,青春期的叛逆终于在她二十八岁这年姗姗来迟。
对此,纪允川倒是乐在其中,除了偶尔晚上的情事时被强迫喊她姐姐,他对许尽欢在关系中愈发亲密后的随心所欲感到受宠若惊,十分惊喜。
大概是之前许尽欢有些太淡然了,总是搞得纪允川感觉这人像个风筝,就算自己抓着线盘,稍微出现些风吹草动,远在天际的风筝就能倏然离开,消失的无影无踪。现在这样偶尔讲讲地狱笑话,偶尔呛他几句,倒是十分接地气。让他的安全感成指数倍增。
初冬的风从江那边吹过来,裹着水汽,挤过楼缝钻进来。二十楼有地暖,窗户关严了,玻璃外面的人已经穿上了棉服大衣缩着脖子走路,屋里得穿着短袖才算得上舒适。
客厅里开着电视,声音没有怎么关低,盖住房间的静谧。
许尽欢坐在沙发一角,电脑放在茶几上,手指在触控板上滑来滑去。剪辑软件的时间轴拉得很长,画面里一碗汤面从锅里被捞起,热气一层一层往上冒,她把锅里噗噜噗噜翻腾的那几秒留下,检查着滤镜和杂音。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她没抬头,先按了个保存,把进度条往后移了一点,确认没有卡顿掉帧,再一手伸过去抓住手机,看也没看就往旁边推了推。
轮椅的轮胎压过地板的声音顺着走廊的地板声有一声没一声地靠近。
纪允川从书房出来,双手都被占着推着轮椅。
“嗯,你说。”他把电话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随手把腿上的平板电脑放在茶几边缘:“新的住处安排好了?”
那边的人说话声音不大,许尽欢隔着距离只能听见几个词断断续续地飘出来:“临时房……心理辅导……孩子挺乖的……有没有麻烦……”
“让她带着孩子安心住着,我们没什么麻烦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有人住着还有点人气儿。我们这边没什么。”纪允川往电视那边瞟了一眼,屏幕反射的光从镜片上滑过去,又落在沙发那一团人影上:“这次真是麻烦你了哥,回头一起吃饭吧。”
许尽欢的视频快要收尾,手指停了一下,鼠标箭头在时间轴上晃了晃,最终落在一个并不重要的空白处。她没抬头,把那一小段空白果断剪掉,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对画面节奏不满意。
“陈勇那边呢?”纪允川终于顺利到了许尽欢身边,停下轮椅,放过了自己的脖子问。
“先按家暴。说实话,这种事你也知道……”闻则在那边啧了一声:“最多老三样。后面能走到哪一步,还是得看女方怎么想。”
距离够近,许尽欢听清了听筒那头的声音。纪允川还贴心地把扬声器打开了。
这下好了,不光听清了。滋啦滋啦的麦炸得她有点聋了。
“我知道。”纪允川低声应了一句:“还得麻烦哥你帮忙问问吧,她愿意离就找人诉讼吧,那天看那架势是没办法协议的。如果不走,咱们外人也不好替她决定。”
那边沉默两秒,过了会儿才笑:“你这是最近当居委会主任当上瘾了。”
纪允川的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许尽欢随手揉着抱抱的脑袋昏昏欲睡的侧脸,没搭理这个玩笑,随口问:“小孩儿还好?”
“好得很。”闻则说,声音带笑意:“小孩子刚上小学,吃饱睡足隔天就好了,还说要画画寄给小欢姐姐,你这个哥哥在她那边排第二。”
“排第一的是谁?”纪允川合计着那天好歹是自己一直在安抚她吧,许尽欢的排名要是超过他那也太惨了。
“给她煎鸡蛋的心理医生阿姨。”对面的笑意更甚。
纪允川笑了一声,笑意压得短促:“那没事了,这种情况我排第二就行。”
“不说了,我这还有事儿。你哥经常念叨你,你也偶尔给他去个电话。”
“额,这不马上元旦了,我总得回家吃饭啊嘛,到时候就见着了。”
挂断电话,他把手机丢到一边,轮椅往前滑了点,停在沙发旁边。
“巧姐那边怎么样?”许尽欢这才问,视线仍然落在屏幕上。
“暂时安全。有地方住,有人管饭。她今天做笔录的时候挺冷静的。不过这位女侠,你不是说后续跟你没关系了嘛?”纪允川坏笑着把脑袋伸到许尽欢的脸和电脑屏幕之间:“口不对心啊~”
许尽欢推开面前凑近的脑袋:“你都把扬声器开得震耳欲聋了,我总得捧个场。”
“哼哼。”纪允川转移到沙发上,崽崽在他打算和许尽欢亲亲抱抱少儿不宜的时候午睡醒来摇着尾巴跳进两人中间。
“她让我转达谢谢。”纪允川气绝,懒洋洋地靠在沙发靠背。手指不自觉敲了自己的大腿:“连巧姐都说你那天太危险了。”
“哈?”许尽欢正在加音轨,瞥他一眼。
“你说说你多让人担心。”纪允川摆弄着平板电脑,不知道在做什么。
“你以后有了孩子你绝对会被讨厌。”许尽欢拉下嘴角左右晃了晃脑袋。
“我孩子不就是你孩子,而且,我才不要孩子。我俩的二人世界干啥要个孩子。”纪允川一本正经地掠过许尽欢说他会被自己小孩讨厌的话。
“哟,没看出来你还挺时髦。还是丁克啊。”许尽欢似笑非笑。
“我潮男。”
两人东拉西扯了一阵,话题重新回到巧姐身上。纪允川把自己一套不起眼的房子租给巧姐了,象征性地收了点租金。他本来是不打算要的,奈何巧姐无论如何一定要给他。为了让母女两踏实住着,他每个月收几百块。
许尽欢对此的态度很简洁:“她带着孩子被寻死觅活,好好过日子就行。我跟她也没什么需要对齐的价值观。”
他说了个“嗯”,没再展开。两个人喜欢聊点有的没的,但都不是会拿别人不幸遭遇当谈资的人。
纪允川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回的备注是巧姐。
纪允川看了眼,点开接通。那头一接通,首先冲过来的不是成年人的声音,而是一串熟悉的清脆嗓门:“小川哥哥——!”
灵灵的脸在屏幕里占了大半,镜头晃得厉害,背景晃过一截窗帘、一只塑料杯、一块看不太清画的墙。
“小川哥哥,我们有新被子啦!新家好漂亮!”灵灵高兴地地汇报:“而且家里还有电视!”
“那不错。”纪允川笑:“你晚上可以多看会动画片。”
“我妈妈不让我看电视,说眼睛会坏。”灵灵的语气有些沮丧:“但阿姨说我今天可以多喝一杯热牛奶。”
她话多得停不下来,刚说完牛奶,又想起来别的:“对了,小川哥哥,我买了贴画!”
屏幕晃了一下,一张纸被塞到镜头前,糊成一团颜色。能看出来有兔子耳朵、星星、小花,贴得到处都是,原本的格子被遮得所剩无几。
许尽欢正好剪完了视频,上传到草稿箱后在一旁竖着耳朵八卦,感慨小孩确实是忘性大。脱离了垃圾爹后没几天就和那天在小板凳上写作业的怯懦小孩判若两人了。
“姐姐呢?姐姐在吗?”小姑娘终于想起来今天的另一个目的。
“姐姐啊,姐姐正在——”
纪允川本打算骗小孩说许尽欢在工作,很忙。毕竟她连微信消息都不怎么喜欢看,打视频电话大概算是为难人了。
许尽欢原本打算装听不见,被脆生生的“姐姐”两个字叫得脑袋有点疼,也有点心软。她把电脑盖合上,耳机一扯,从茶几那边伸手把纪允川的手机拿过来,视线对上屏幕那颗圆滚滚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