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怕冷,怕热。”许尽欢扣住纪允川的手晃了晃。
“知道。”他答,声音淡淡,清浅的叹息落在冷空气里。
电梯里有人。两个刚从健身房回来的邻居,身上带着洗衣液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看到他轮椅,目光下意识往下扫了一眼,又迅速移开,看到两人牵着的手,又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似的若无其事。
到二十楼,电子锁“滴”一声弹开,屋里灯自动亮。电视是开着的,此刻的罐头笑声掺杂在两人身边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崽崽从阳台那边松松垮垮地跑来,尾巴摇得像行军鼓,嗷呜一声想往他身上扑,看到轮椅刹车没踩,硬是把自己刹出一串爪印。
纪允川把刹车拉住,敲它脑门一下:“慢点。”
崽崽伸舌头笑,鼻子在他裤腿上蹭了两下,又转头去蹭许尽欢的腿。
“先洗澡吧。”他道,垂着头捞起双腿放下轮椅脚托,拎起膝盖把鞋子磕掉,然后撑着坐垫转移到家用的轮椅上,再重复流程把双腿摆好。
“嗯。”
许尽欢洗澡向来像在执行任务。冲水、打泡沫、冲水,动作利索。她出来的时候,毛巾搭在脖子上,头发半湿,脚步
踩过地板发出轻微的水声。
她在衣帽间摸了一件他的长袖卫衣,晾干之后晒过太阳的味道混着橘子味儿的洗衣液味。她边拧头发边往沙发走,打算找个动漫来看。
浴室那边的水声比以往长。
纪允川洗澡,至少半小时起步。进浴室前,得把轮椅停在马桶附近刹死,完成日间最后一次间导后,才迟缓地开始转移。
介于上次摔得他心里有阴影,后来索性找人把淋浴椅固定在地上,也把花洒重新调整了位置。浴室里那张防滑浴椅是专门订了新的,椅面稍微倾斜一点,方便他保持坐姿。花洒挂得不高,让他可以抬起手就够到。
水声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花洒的角度从一个位置调整到另一个位置,
他先把上半身冲热,确认不冷,再慢慢往下冲到腰部。脊髓损伤后,冷热的感知在肚脐附近的水平线以下就消失了,他只能靠时间和经验判断应该冲干净了,否则容易低温烫伤而不自知。
洗发水的瓶子放得低一点,他伸手够的时候害怕再摔,拉着淋浴椅的扶手才伸手去够,防止自己整个往前栽。
腰部以下的腿因为长时间没动,肌肉开始轻微抽动痉挛。他用手掌按了按大腿外侧,避开膝窝。那里一遇冷刺激,就容易触发一阵乱跳。
纪允川捏着自己的膝盖,沉默地看着水流不断地流经自己的身体。之前他想过,如果可以的话,他愿意选择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但是能恢复大小便。似乎大小便的控制更能让他顺利的生活,并获得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尊严。
但如果是今天这样,他想还是能站起来。
可惜没有如果。
可惜没有奇迹。
他既站不起来,也无法拥有尊严。
出来时,他已经换回室内轮椅,干净的整套睡衣贴着皮肤,头发用毛巾擦得半干,额前压得整齐。他顺手把浴室门后那块防滑垫的位置又调整了一点
那是后来才垫的,上次他手一滑,轮椅差点在水渍上打横往后翻过去。
纪允川推着轮椅从过道出来,看到许尽欢盘腿坐在沙发上,毛巾搁在肩上,电视光把她脸切成两半,一半明,一半暗。
她正看他,一动不动。
“你怎么了吗?”许尽欢有点不解地提问,带着一点她自己也没察觉的耐心。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听得见电视里是他前段时间推荐给许尽欢的动漫在孜孜不倦地播放。
在推荐给许尽欢摇曳露营一周后,他没想到自己能够重新吃到了许尽欢说过不会再做的咖喱。不过大概是动漫给予的灵感,是咖喱乌冬面,味道依然很好。
奇怪。怎么会忽然想起前段时间的事情。
纪允川看到许尽欢有些疑惑的神情,想起了乌冬面,慢慢转动轮椅把自己推到她面前,然后伸手,像抱一个大号靠枕那样,用不错的臂力把她整个人横着抱起来,放到自己腿上。
他手臂有力,可腰下无法协助动作用力,但好在许尽欢的体重因为厌食不算健康,他的动作还算轻松。
他把她的重心往自己胸口靠了靠,手臂环过去,扣在她背上。
许尽欢很喜欢这种被紧紧抱住的感觉。她舒服地在他怀里眯了眯眼,额头蹭到他锁骨,像一只用枕头磨脸的猫。
他下巴靠在她头顶,声音从骨头里出来,带着后劲的虚脱:“我没怎么。你答应我,以后如果遇到类似的事情了,不要这么冲动,好不好?”
后怕了几个小时把人重新实实在在地抱在怀里的时候,后知后觉的无奈把力气一起带走。他现在就是那种被掏空的累,只能靠抱紧她来维持自己不散架。
“嗯,好。”她答得很平淡,像答应明天吃什么。
纪允川这次是真的大大叹了口气。叹完抬手,像要弹她脑门,又在看见那块光洁的额头时停住。指腹改了路线,落在她额角上,垂首贴住许尽欢的额角吻了一下,带着一点无奈,把不舍也藏在里面:“嘴上答应的很快,实际上根本没往心里去,对不对?”
“呃。”许尽欢贴着纪允川的身子僵了一下,一直都古井无波的脸上难得露出一点尴尬的神情,眼睛往旁边斜了一下,讪讪地看了纪允川一样,没有吭声。
对她来说,行为逻辑永远是:先把眼前的火灭了,灭不掉就把火掀了。等火烧到对方身上后,通常能后神奇地让对方找回理智,从野兽变成人类。这个时候再说一二三,再谈道理,往往事半功倍。
纪允川看着她那点心虚,心口又软下来一点。他把憋在胸口的那口气慢慢压回去,换了个更平和的语气,像怕吓到她:“等明天人都冷静下来,我去问问巧姐。如果她觉得可以,我会找人跟进,把证据做足,该进去就送进去,哪怕只是拘几天,也能在他出来之后找人让他学会闭嘴。巧姐想离婚的话,我也帮忙。律师我这边有,白的走不通走黑的,事情总有解决的办法。”
他冷静地分析着各种事情的走向,眼神里闪过丝缕许尽欢没见过的戾气,但很快被他压平:“我说了会想办法,是真的有解决的办法。但是你,以后你别再这样吓我了,好不好?”
她懒洋洋地在他怀里换了个姿势,把脸搭在纪允川的锁骨上蹭了蹭:“好,我尽量下不为例。”
“看出来了,还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他也不恼,反手把她后颈的湿发往外拨了拨,怕凉。指尖温度暖和,纪允川把她抱得更紧一些,把她整个裹进自己的胸腔里。
崽崽在他们脚边趴下,尾巴偶尔拍地,发出低低一声,像附议。
“哎呀,被看出来了。”许尽欢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棒读。
作者有话说:纪允川:本人现在就是无奈,非常无奈
许尽欢:啊对对,好好,听你的(目移
第47章 “你有点缺心眼。”……
“还‘哎呀’,我真是心梗了。”纪允川气结,一口气梗在喉咙不上不下。
许尽欢认真地想了一下,一本正经地说:“而且我也有证。”
“什么?”他没反应过来。
“他有结婚证,我也有证。”她重复,颇为骄傲地地抬了抬下巴:“我没骗人,有精神病。医院证明,五年前就出具了,还留着呢。”
他被她噎了一下,想笑,又心里难受,只能“啧”了一声,总算是被气的没了舍不得,弯曲指头敲了一下许尽欢的脑门:“还敢拿这个逞能。”
她耸耸肩,不以为然地开口:“这不是逞能,我是告诉他,我也进不去。他不是就仗着巧姐和他是夫妻,就算打出个好歹也只能算家暴,都没法判。我们总得拿一样东西跟他魔法对轰让他有点忌惮的啊。”
许尽欢是真的这么想的。
当年住院时,那份诊断证明被她夹在一本书里,封面是羊皮纸做旧的恐怖小说,她住院的时候无聊偷偷看的,因为她的医生不让看恐怖小说,说是影响情绪。后来出院的时候她还像做贼似地塞在衣服里带回家了,因为书真的挺好看的。
纪允川沉默了好一会儿,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把她又拽回怀里。
他把下巴抵在她肩窝,闭着眼,一点一点把呼吸调匀:“困了?不吃面了?”
许尽欢被他抱得有点困,眼皮一个劲往下掉。电视里笑声像柔软的手,轻轻笼罩住她的耳朵:“嗯,困了。下次再吃。”
她肩膀上那块湿发被他用毛巾翻出来,慢慢擦干。毛巾蹭到到她后颈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着她身上自己的卫衣:“不换件舒服的衣服?”
“不要,等会睡的时候把帽子戴起来就好。”她说,声音松散,带了浓浓的困意。
“腿收起来,纪师傅给你送到卧室去。”他低头在她眉骨上落下一个吻。
许尽欢闷闷地“嗯”了一声。
许尽欢的困意来得一向很快,尤其在纪允川身边。在他家,她不需要防备,只要把自己塞进他的胳膊,电视开成第六格,就可以睡。
她转了个身,把脸埋到他胸前,手顺手掐了一下他腰侧的睡衣布料,布料的质地让她安心。
他抱
着她回到卧室,空出来的左手摸遥控器,播放电视后把音量又往下调了一格。又想了想,调回第六格。
他把手机摸出来,正想发消息给闻哥:“取证优先”。
就在这时,手机先震了一下。
屏幕弹出的是闻则的名字。
纪允川看了看怀里已经半睡的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尽量把声音压低:“喂。”
那头有风声,还有远处隐约的车喇叭声:“人先带走了,在派出所做笔录。”
纪允川“嗯”了一声,肩膀松了一点。
“但你也知道,这种事……”闻则顿了顿:“最多就是拘几天,罚点款,写个保证。女方要是不打算离婚,后面调解来调解去的,还是得看她自己撑不撑得住。”
他闭了闭眼:“我明白。”
闻则又说:“还有,他嘴上不干净,在里面也嚷了几句,意外之喜是这人好像还赌,说不定能下个套。我这边盯着,先跟你说一声。”
“知道了。”纪允川道,“辛苦了哥,这次多谢你了。”
挂断电话,他把手机扣在大腿和轮椅的缝里,手掌重新落回许尽欢背上。
许尽欢没有完全睡着,她的睡眠一向浅。刚才那几句“最多拘几天”“多管闲事”的字眼隔着他的胸骨往她耳朵里渗,像被人往梦里撒了一把辣椒面。
她慢慢睁眼,自己挪到床上钻进被子:“他要出来?”
“本来也不可能进去多久。”他如实说:“但我们有视频,有证人,如果再来闹,就跟今天不是一回事了。我会找人盯着。”
“哦。”她声音很轻。
他摸了摸她的头发,本想把话压下去,却还是没忍住:“你现在还觉得,自己就这么跟他对峙无所谓吗?”
许尽欢沉默了一秒,她回想起自己的小时候,有点迟来的憋屈:“我不觉得‘无所谓’。我只是觉得,如果他今天没人拦,说不定小孩子也要被波及。”
“那也不该是你。”他声音明显紧了些,“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她打断了他。
纪允川被截住,一时间更难受。胸口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那股火又腾升起来找不到地方放。
“你不怕他也拿刀?”他盯着许尽欢的眼睛:“你不怕他突然发疯了?”
“他不会。”许尽欢答得很快:“这种男人都是窝里横。而且我更怕的是没人管,没人管的话下一秒孩子就要跑去保护妈妈,母女情深在这种人面前上演,他只会更来劲,打的更凶。”
她说得平静。
纪允川喉咙里那口气翻了几圈,还是堵着:“周围那么多人,也轮不到你。”
“那轮得到谁?”她抬眼看他。许尽欢坐在床上,需要稍微仰头去看纪允川,这是稀有的角度和时刻。
难道轮到你上吗?
许尽欢想了想,把这句话咽回去。尽管话赶话让她也有些情绪上头,但是许尽欢直觉认为这句话她不应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