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允川埋在毛衣里,低声:“真的......没人吗……?”
“嗯。”许尽欢轻声,“没人。”
纪允川猛地要抬头,被许尽欢按住。
“别动。”她声音轻如落雪:“这样挺好玩的,给我抱一下。”
纪允川呼吸停在胸腔里。
“你不……”
“不。”许尽欢轻轻揉着他,打断了他的未尽之言:“等会回去咱们点份茶点怎么样?然后把动漫再看两集。”
纪允川喉咙发紧:“许尽欢……我现在真的很——”
“委屈?”她问。
纪允川沉默。
她又问:“羞耻?”
他再沉默。
夜风吹过,雪落在他肩头,他忽然像溺水的人一样,用力抓住了她的毛衣。
许尽欢把下巴贴在他发顶:“纪允川,现在抬头,看我。”
他慢慢抬起来。眼睛红得像被冻伤。
“我现在有点冷。”她伸手擦他眼角:“所以我们要回我们的小院子了。”
纪允川声音哑得像破掉:“……真的很抱歉。”
“为什么道歉?”她牵住他的手:“你是故意的吗?”
纪允川抖了一下。
“不能控制的事情,就不需要抱歉。”她轻轻说:“就像我不会苛责自己没长到一米七一样,这个事情也没办法控制。”
这句从安慰人的角度上来看算很烂的话,却把他的灵魂整份抽出来,又洗涤干净塞回去。
许尽欢站起来,像牵着崽崽出去遛弯一样。不过纪允川没有牵引绳。
她走在他外侧,牵着他的手,轻便的轮椅顺着许尽欢的步伐,都不需要纪允川自己伸手去退轮椅的推圈就能被拉着向前。
昏黄灯光下,纪允川的眼睛红得厉害,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许尽欢的的手掌温暖,指腹柔软,她低声:“我们看到第几集来着了?”
“十五。”他轻轻回答。
“那好慢啊,还有九集呢。”
“嗯。”
第56章 许尽欢的反应从来不在他……
回到房门,感应灯亮起,暖气像一层不动声色的被子把两个人盖住。门合上,外面所有凛冽的风声、滴答的水声与尴尬被挡在玻璃外。许尽欢先去把水开到温热,转头看他一眼:“我在外面。你自己来,需要我就叫我。”
“好。”纪允川答。他的嗓音还哑,但恢复了往日的的平静。他推轮椅进卫生间,关门的动作很轻。镜子里的自己耳尖通红,眼角也红,他盯着自己三秒,长叹一口气。再深吸气,戴上手套。动作熟到像肌肉记忆。他没有痛觉,只能通过有知觉的身体来感受腹压的变化,然后去听自己呼吸是不是短促。
还好,很快地,一切回到秩序里。
门外,许尽欢把纪允川可能会需要用到的都放在卫生间的门口摆好,然后闲步去沙发上玩手机。
她大概能理解纪允川的羞愤和委屈,但是做不到感同身受。许尽欢的思维方式里,这种情况下他没让自己帮忙。自己还是不要开口的好。
纪允川在洗澡前,从坐骨结节到骶尾到大腿后侧,检查有没有浸渍发白、压红或细碎擦伤。他感觉自己身上臭烘烘的,双手触碰到死寂的双腿是让人发怵的透凉。
他紧抿双唇,确认着自己皮肤的完好。
等他慢吞吞地洗完澡已经是一小时后了,兴致不高地冲卫生间出来后,许尽欢已经在沙发上昏昏欲睡。
她见到人出来,从手边挤了一点防护霜,勾勾手指示意他把脸凑过来,然后细致地薄薄抹开。
“还不高兴?”许尽欢问。
“很难高兴起来吧,”纪允川瘪着嘴,看上去像是被谁欺负了似的:“我还是第一次这样。我就连刚做完手术康复治疗的时候都没有弄脏过裤子。”
“至少你带了新的坐垫套,不需要坐在胶皮上了。”许尽欢摸了摸纪允川下巴的胡渣。
纪允川苦着脸换好干净的衣物,冲洗了胶皮的防褥疮坐垫后再把新的坐垫套利落地套回去,边角抹平。
许尽欢卸妆洗手出来,递一杯温水给他:“喝一点。”
“好。”他喝了两口,抿住笑,“你下巴好像还有睫毛膏。”
“啊?真的假的。”她一本正经,转动眼珠试图看到自己的下巴:“我再去洗一下。”
纪允川被许尽欢逗笑:“应该只是没冲洗干净,擦掉就好了。”
他转身去抽了张餐巾纸轻轻捧着许尽欢的下巴擦掉:“晚上去西餐厅还是中餐厅?”
“无所谓。”许尽欢顺势把下巴搁在纪允川的掌心。
“你胃口?”
“可以哦。”
“那我们走。”
门推开,回廊空无一人,只有灯光稳稳沿着木檐落下。茶室没营业,但厨房里还有人,工作人员看见他们,笑着点头:“需要点热的?”
“清汤面两份,蒸蛋一个,姜汤两碗。”
“好。”
靠窗坐,玻璃糊着雾。姜汤先来,热意从舌根往下走,走到胃那里才真正把人暖开。许尽欢先试一口,把碗推给他:“你也喝。”
“刚刚……”纪允川放下碗,想了想刚才混乱的一切,偷瞄了好几眼面色如常的许尽欢,踌躇着开口:“我真的不常这样。”
“嗯,我知道。”许尽欢吃了口蒸蛋,“你别一副我要抛弃你的表情。”
他愣怔着抬眼看她。
“面要坨了,蒸蛋也要凉了。”她淡淡。
蒸蛋很嫩,勺子一划一块,滑嫩绵密。她吃了两口忽然起了玩心改喂他:“啊。”
“啊呜。”
两碗姜汤见底,晚饭也吃完。窗外雪小小地下,灯泡被雪晕成乳白色的团。纪允川拿纸巾把筷子边缘擦干净。
许尽欢起身把账单签了房号,起身时顺手把围巾一半搭到他颈侧。他侧头看她,眼里那点烧的他脸热的愧意到这时才彻底退下去,换成一种更平静的神色。
回房以后,电视开了旧剧。纪允川设好四十五分钟减压提醒,又给许尽欢设了半小时吃点东西的闹钟。
许尽欢看到他的动作皱眉:“我吃晚饭了。”
“对对,你把蛋羹全塞进我嘴巴了。来回摆动手臂起到了一个消耗自身热量的作用。”
“哇,你真的......”
他没出声,直接把人拉到自己腿上抱着。纪允川把脸埋进她胸前,呼吸跟着布料的纤维轻轻摩擦。
“看动画片吗?”他闷声问。
“看。”许尽欢推开正在用脑袋蹭自己脖子的纪允川:“你怎么像小狗一样。”
他笑了一下,笑意从胸腔里往外冒,大方接受,声音很轻:“那你牵好绳子。”
他只想感激。
感激一切,
感激世界上有个许尽欢。
闹钟轻轻响,是第一次减压的提醒。他松开她,按部就班地做。她在旁边全神贯注地看动画片。
纪允川看到许尽欢的认真,忽然在想,等她看到第二十四集 的时候,会不会像自己好多年前看这个动漫的时候哭的稀里哗啦。他还没见过许尽欢哭……倒是他的泪点极低,似乎从认识以来在许尽欢面前哭了好几鼻子了。
沙发里闲适悠然的许尽欢困意来的很快,他把电视音量再压低一点,字幕划过去。窗外雪还在下,风掠过玻璃的声音轻得像有人用指腹蹭过去。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纪允茗发来的消息:“许小姐很好,你算幸运。”
纪允川盯着那行字,笑着回复了“嗯”。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侧头去看许尽欢。
哇,真是毫无演技的装睡。
这种程度的装睡完全没办法当大明星吧?
第二次闹钟响,是许尽欢的吃东西提醒。
“诶,这位小姐。”纪允川坏心眼地戳了戳许尽欢的脸蛋:“装睡没办法躲掉吃东西的哈。”
许尽欢装睡失败,没躲过去。把厨房送来的牛肝菌饭挖一口,递给他:“你也尝。”
“我今天已经吃了一碗面、一碗姜汤、几乎一份蒸蛋、两勺你的布丁。”他捞起自己歪斜的腿重新摆放规整,然后掰手指数。
“我发现你这人特较真儿。”许尽欢乜他一眼,抱怨。
他用手撑着大腿,倾身笑着接过勺子,配合地吃掉:“就一口。”
夜深灯暖。许尽欢缩在他怀里,一只手扣住他指缝。她脸贴在他颈侧,鼻尖蹭到那点淡淡的皮肤温度。她闭眼,声音软软的:“快乐的时光十分短暂啊。”
“嗯?”
“我喜欢这个地方,不想回去工作。”
“但我要是说我养你,你会打我的吧?”纪允川好笑着问。
“我也没有那么富贵不能淫,白送的钱哪有不要的道理,你把我想的太有骨气了。”许尽欢打了个哈欠。
他笑出声,把她的手握得再紧一点:“那说定了啊,我可当真了。”
“可以,这样的话我就接受你妈妈没来把支票扔在我脸上让我离开她儿子了。”
纪允川气急,伸手揪住许尽欢的耳垂:“你怎么还在想这事儿!不会!我妈不会!!而且我恨嫁!!你听见了吗!我恨嫁!!”
被纪允川大嗓门吓了一跳的的许尽欢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好好好,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窗外雪像用极细的筛子筛出后铺开在地上,在山间别有一番情致。电视里老剧继续,安抚着许尽欢到了陌生地方的神经。纪允川的第三次减压做完,手机安静。两个人靠着,呼吸渐渐对上节拍。许尽欢困了,迷迷糊糊说:“我明早要豆腐汤来结束这次行程。”
“好,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