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她笑:“行。”
第二天的山腰因为落了一夜的雪,景观别致。雪停了,松枝被压得安静低垂。早餐送到房门,是海带豆腐汤。许尽欢挑着吃两口,放下。纪允川看她:“今天去哪里逛一下?”
“嗯......”许尽欢答:“我还没看完那条木栈道尽头的小瀑布。”
“行。”
门打开,光从雪面反出来,落进人眼里,像细碎的钻石,耀眼夺目。两个人慢慢地走,不一会儿就到小瀑布处,水声细细。许尽欢掏出包里的相机,录了一小段“水,风,远处松鸦叫”的混合音。
“又有视频素材了。”她满意地看着相机的内容说。
“那以后多出去玩几次,争取四十岁前环游世界。”纪允川开始有端畅想。
回身时,他们在回廊最尽头又遇到纪允茗。这次她没同事跟着,只拎了只包。她看见两人,步子放慢:“回去了?”
“嗯,我俩都还有工作。”纪允川说。
“小欢,我能这么叫你吗?”纪允茗停一瞬,眼神平静而坦诚:“有空常来玩。”
许尽欢“嗯”了一声,态度自然:“可以的,谢谢姐姐。”
纪允茗扬起一个灿烂明媚的笑容,比刚才看到宛如钻石尘的雪还要耀眼:“那我不打扰你们了。我还有工作,先走了。”
“好。”纪允川看向许尽欢。
“再见。”她点头。
“那说定了。”纪允茗摆摆手转身离开。风把她的大衣下摆轻轻托起又落下,像个要去征服世界的国王。
工作人员在门口挥手,细声提醒路面结冰的小心。行李早就装好,车头沉稳地一低一抬,驶出山庄门口的石子路,沿着山路往下。
方向盘一侧的手控杆在纪允川掌心里安分地贴着,他右手轻打,车顺着转弯,在冬日薄光里一下一下把松影按到路面。许尽欢在副驾驶把座椅往后放了一小格,安全带从肩头斜过去,柔软地收住她。
她太瘦,衣服往下一陷,帽子压低,耳朵一半埋在毛线里。在纪允川坚持不懈地给她定制少食多餐计划里,还算是长了两公斤肉。纪允川对此十分满意,许尽欢看着自己不再有些像骨架的身体也有点满意。只不过冬日里穿着衣服堪堪四十公斤的体重还是算不上健康。
“困不困?”冬日晴朗,万里无云。纪允川顺手带了墨镜。
“不困。”她实诚地开口,“当你有点像安眠药,我一上你的车就犯困。”
“呃。”纪允川语塞:“我当你在夸我车技平稳了。”
许尽欢笑,没睁眼:“也可以这么理解。”
“请这位小姐打开你面前的储物箱。”他清清嗓子:“然后打开里面唯一的小盒子。”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扯了一下安全带附身去打开:“啥啊?送我礼物吗?”
“哼哼,不能算礼物。”纪允川臭屁地昂起下巴:“这是男朋友的责任和义务,而且,男人重要言而有信嘛。”
许尽欢摸不着头脑地打开粉嫩的盒子,一张银行卡静静躺在盒子里。
“哟,小少爷打算包养我?”许尽欢拎起薄薄的银行卡,有点好笑,随口闲聊几句的事情他就这么在意。
自己记性一般,以后可不敢乱说话了。
“许尽欢!你这个嘴啊!!!!”纪允川幽怨不满地哀嚎。
他的想象是许尽欢感动的眼眶泛红,然后自己邪魅一笑,说一些很有魅力的霸总语录。然后向许尽欢展示自己锋利的下颌线,和完美的侧脸。
从表白,到初吻,到第一次生命大和谐。
许尽欢从来没在自己预演的剧本走向说过台词!一次也没有!!
路逐渐从山间的弯变成笔直的省道,旁边是被雪压低的草地,零星的广告牌被风掠得“嗒嗒”响。天色在冬天里总是早地暗下去一些,光线被云层压薄,远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好好,我收下了。纪总大气。”许尽欢给他顺毛。
“这还差不多~”纪允川笑眯眯地看着许尽欢收下了薄薄的小卡片,不管怎么样,她收下了就行。
许尽欢幻视了崽崽把自己喜欢的玩具叼给自己的模样。
她忽然想起,曾几何时,自己的理想型是年上霸总来着......不过这事儿可万万不能让纪允川知道。
第57章 下意识向右打死了方向。……
车内很安静。轮胎压过路缝,发出轻轻的嗡声。许尽欢眯着眼在副驾驶专心致志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偶尔刷刷手机和纪允川聊两句。
纪允川的手在方向盘和手控杆之间来回,节奏稳定,眼角余
光偶尔扫过去看她的呼吸——均匀,浅浅的,漂亮的起伏。
他心里软得不行,怎么看许尽欢怎么漂亮可爱。
“纪允川。”她忽然开口:“回去我做关东煮,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嗯,我想想。”他答,“年糕福袋,还有炸豆腐。”
“好,那我回去要去趟超市。”许尽欢打开备忘录,在购物清单里加加减减。
“我跟你一起。”纪允川连忙接话。
“你把崽崽遛了吧?”许尽欢提出更高效合理的安排。
“不要。崽崽可以晚点一起去遛。”纪允川不满。
“行吧。”
他笑意没收,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稳着车。夜色在窗外沉下来,前方的路灯像一串规矩的珠子,被车灯一节一节串起来。他把速度压在限速以下,冬天的路,说不清哪段会忽然硬起来,像把刹车垫在冰上。他往右占了一点内侧,手控杆顺滑地进出。
“要立春了。”
“嗯。”许尽欢的胳膊搭在车窗边:“一年了。”
纪允川听出了身边人的言下之意,声音里有笑:“一年啦。”
然后他看见了——
前方远处,有一束灯在直线的尽头晃了一下,像没睡醒的人忽然踩错了方向;紧接着,那束灯偏出本来应该待的那一侧,晃了两下,往这边斜斜地过来。夜色里打着远光看不清车身,只看得见晃眼的灯,像两只越边界的地狱触手。
纪允川的眉宇收紧,脚下没用,手上已经拉着操纵杆和方向盘把方向纠正到离中心线更远的内侧。可那束灯却像完全不在意,晃,急,明明是直道,行驶的路径却像一条蜿蜒的蛇。
冬天路滑,可能是对面压了冰;也可能驾驶员犯困。他用手控杆把速度往下一扯,灯光扫过前挡风玻璃,白得刺眼。
纪允川没来得及说任何话。
许尽欢只看见光在窗里一闪。
那束光忽然在三秒之内拉近,远处的越野车像被人猛地扔过来,车头摆了一下,毫无征兆冲出了线。
纪允川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甚至没能来得及看一眼副驾驶。这个时候,许尽欢的眼睛会不会刚抬起来,黝黑的瞳仁里反着雪地上那层幽幽亮起的光,会不会像一小团被灯烫亮的水。
他没有犹豫,手控杆猛地往右推,方向盘也同时打满,车身在一瞬间往右甩出半个车身。终归是顺利地把自己那侧送了出去。
“——!”他没能发出完整的音。
对面的越野车撞来的时候,爆裂的轰隆声音像把整条路和天际一齐撕开,钢和玻璃同时叫起来。
短促、尖厉、狠毒。
世界在那一秒里被按了慢放键,又被人狠狠按回原速。
撞击点结结实实在送到面前的驾驶侧。安全带把纪允川死死勒在座椅上,胸口猛地一收紧,像被人拿拳头往里怼了一下,喉咙里当场涌起一股热辣辣的腥甜。
他的左边像被巨大的爪子抓住压扁,门板在肋侧凹进去,金属从关节处发出吱呀的求饶。左肩猛地撞到侧窗,玻璃在耳边炸开,碎成雪。侧气囊在响声的同一瞬间扑过来,热浪和粉尘铺了他一脸,鼻腔里填满着血腥味道。
他几乎是瞬间就感觉不到自己的左手。下意识看去,手还在。但是像忽然从身体里被拔了电源,热度在皮肤上跑掉,指尖在手套里空空的,估计是脱臼了。他本能地去抓方向盘,右手还在,紧紧钩住,左手却像丢在某个黑洞里,连一个影子都够不着。
胸腔里蔓延着火烧一样的灼烧疼痛,呼吸费劲地像一个破掉的风箱,每一次往里吸都灌进冷刀片,往外吐的时候带出一点湿气,喉咙里发出很低很低的“嗬”的声,像被水塞住。
他挣扎着转头去看副驾驶——
气囊已经在那边弹成一团,白得刺眼。许尽欢的额头在气囊的边沿撞出了血,血一下子铺开,从发际线往下淌,顺着她的脸颊到下巴,染出一条细细的线。奶白色的围巾和针织帽一片鲜红。她的头偏向他这边,眼睛闭着,睫毛被血粘了,安全带紧紧勒着她的肩和胸,她整个人像被重重地嵌入座椅里,完全没了声音。
“许——”他想叫她,气从胸口冲出来,在喉头被一坨腥甜的东西截住。他咳了一下,咳出一点温热,嘴里全是铁味儿。
耳朵里是一片尖锐的鸣,他什么也听不见,又好像听见太多。车还在刹,他的右手死命往回扳,轮胎在路面上蹭出一长串狠厉的摩擦声。越野车被撞偏了一点,失控地往左旋,又砸到外侧的防护栏,金属挤压的声音像一口锅被硬生生掰弯。
他的胸口越来越紧,他感觉到里面的空气开始漏,怎么也充不满。左边整条胳膊沉得像不是自己的,握拳、张开、动指尖,一样都没有。
脖颈后面像宛若被铁锤敲了一下,热和麻从那里往下铺,铺到背脊,再沿着两边的肋往下散。他想把左肩从门板上挪一点,门却深深压着,缝隙里能看见扭曲的外壳和跳出来的金属利边。
车终于在一阵尖厉的摩擦后停住了。前挡风玻璃布满了裂纹,仿佛一张被人狠狠揉过又摊开的纸。世界在这一秒里静下来,静得只剩下他混浊的喘气和远处被放得很小的喊声。
“打电话!打120!”
“别靠近!看有没有漏油!”
“车里有人嘛?”
“两个!一个女的昏了!”
声音在外面,远远近近,好似隔着水。他用右手摸向中控,试图打开双闪,手指在电门上蹭了两下,终于按下去,仪表盘上闪出两盏小小的红灯。手机不知道滚到哪去了,他抬头找了一圈,头一晃,眼前就黑了一块。脖子有点晕,他把下巴压回去,抵住座椅头枕,逼自己把视线按在许尽欢身上。
“许……尽欢……”他勉强吐出身边人的名字。
那边自然是没有应答。许尽欢的胸口在安全带里很小很小地起伏,呼吸似乎很困难,每一次吸都似乎会牵动哪里,而自己轻微而锐利的喘息在安静里显得刺耳。许尽欢的额头血往下还在走,沿着额角滴到她的珍珠耳坠,红的刺眼。
有脚步靠近,有人敲车窗:“先生!你听得到吗?不要动!救援在路上!”
他“嗯”了一声,想点头,头皮却像被针扎了两下。他把右手抬起来,朝那边摆了一下。
“她——”这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沾着血,发音像是被气泡阻住:“先看她。”
“我们看!你别动!你先别睡!”外面的男人声有点急,“别睡,听见没有!”
他只把眼睛死死盯着许尽欢。他很想把手伸过去,摸一摸她的脸,摸一摸她还在不在;右手够不到,左手像断了线的风筝,他用尽力气去命令它,胳膊里却什么也没有。呼吸阻塞后,他用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里像开了个洞,从破碎的车窗里钻进的冷风直直灌进去,灌得他从喉咙到肺泡都疼得发木。
他咳了一声,气涌上来,带出一口温热。世界晃了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
“消防来了!让开!”
人声密起来,脚步跑来跑去,指令一声接一声。有人撬他的门,扳不动;有人从另一边尝试;有人问:“里面有孩子吗?”另一个答:“没有!两个大人!”又有人喊:“剪安全带——先从女人这边!”
他的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许尽欢。
有灯打进来,白得刺眼。破拆的工具撞在金属上,发出短促的嘶叫。似乎还有玻璃在某个角落被敲碎,再被胶条拽开一条口子的声音,更多冰冷的风直接钻进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