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从那边伸手探进来,摸到许尽欢的颈侧,语速很快:“有脉!呼吸浅!头有伤口!小心!慢一点!”
安全带被刀“嚓”一下割断,气囊被挪开,她整个人微微往前倾了一下,又被一双手稳住。有人对许尽欢轻声说话:“小姐,听得见吗?别睡——”
许尽欢的头被小心地固定住,颈侧套上硬质的保护,她被三个人配合着挪出座位,放到外面早就备好的夹板上。她太瘦了,包裹在棉衣里的身体被抬起来时没有重量感,风过去,血的味道被吹薄,混在寒气里。
“她——”纪允川尽最后力气想看,视线却在这时忽然被黑了一下。
他听见有人在他这边喊:“司机还醒着!小心门,别二
次伤!”
又有人伸进来,把什么东西扣在他脖子上,硬硬的,冰凉。
“先生你别动,听到吗?看我。”一个人的脸在他面前晃了一下,灯从那张脸后面打下来,刺得他眼睛花。
“疼不疼?”那人问,随即又自己改口,“你可能感觉不到。别动,我们先给你供氧。”
氧气罩扣上来,橡胶味道混着冰冷的氧气扑在他脸上。他努力吸了一口,胸口却像漏着风,吸进去的气立刻散掉一半,咳声一小下,呛出一点血泡。那个人低声骂了一句,又立刻压住语气:“先生,看我这边。你叫什么名字?”
“纪……允……川。”他艰难地把三个字从胸口抬出来。
“很好,纪先生,别睡。你的左边动不了吗?”
纪允川想回答,又没力气,只把眼睛往左瞟了一下,指尖还是没有。
他吸气,像在把整个夜晚吞进体内,声音却薄得像纸:“对。”
“副驾驶的女士已经给我们抬出来了,呼吸有,昏着。”那人简短回答,“我们等会儿把你们一块儿送上车。你先别动。”
破拆的声音靠得更近,金属在工具下缓慢张开,憋坏的铁皮箱子被粗暴地撬开。
门终于被撑出一个可以进人的口子,冷风一下灌满整个车厢。
好几双手从两侧伸进来,一人稳他的头,一人稳他的肩,似乎还有一人把他身体下方垫进一块硬板。
“咱们慢慢——好,一、二、三。”
那硬板带着人一起被小心地拖出来。他离开座位的一瞬间,胸口像被风掏空,左边像完全消失。
他被平放在地上,周围的灯线把夜切成几块亮白,他听见有人在他耳畔说话,说得很近很快:“纪先生,先别动,我们给你固定一下。你试着看我,听我说话。”
“我——”他嘴唇动了一下,氧气罩在面上起雾。
他费力地转头,看到了。不远处,救护车的灯在闪,许尽欢被放在担架上,脸被擦去一层血,额头上粗粗按了止血,颈部固定,胸口起伏很浅。她的手垂在担架边上。
他想伸手。他的右手在硬板上缓缓抬起了一点,空气冷得像能把动作冻住,他刚抬到一半,手就开始抖。他还没抓到,灯光在眼前一晃,胸口忽然涌上一阵更狠的呛,一口气没抓住,整个人像被一桶冰水从背后压住了头。
“纪先生,别睡!”有人在他耳边喊,声音远了一下又近回来,“听得到吗?张一张手指——右手,动一下。”
他努力,指尖在空气里颤了一下。
有人说:“好,好,看到。来,抬!一、二、三——”
他被平稳地抬起来,落到担架上,四周立刻忙起来:有人把固定带从他胸前拉过,有人把毯子摆开盖住。有人将氧气瓶拉近,罩子又按紧一点。
纪允川的意识有些模糊,隐约听见有人小声说:“气短得厉害——”
那人立刻打断:“快点上车。”
担架被推起来时,他看到许尽欢离他不远,灯光把她脸上的血衬得更白。他忽然很想说一句“怕疼吗”,又知道她听不见。胸口噎着,他在氧气里勉强扯出一点气:“……”
却说不出任何话。
担架滑上救护车尾部的轨道,轮子和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卡哒”。
有人在车头敲了两下:“关门!”
纪允川想,奇怪,自己怎么看到听到得这么清楚。
最后一眼,他看见她——
看见她被另一辆担架稳稳地推上车,护士弯腰把她的手塞好。她的头微偏向他这边,像每个相拥而眠的夜晚顺着他喊她的方向一样。
车尾门“砰”的一声合上,世界被关在一间装满白光、橡胶味和短促口令的狭小房间里。救护车发动,灯光在封闭的空间里抖了一下,警报声掀起,锋利地穿过夜。
“纪先生,你还在吗?”有人俯身对他说。他想“在”,嘴唇动了一下,氧气罩在鼻间起雾,雾一开一合,像窗户上的水汽。他的视线在亮白里缓缓下沉,像被人轻轻按进一片温水。
第58章 “不知道怎么面对他的家……
白色从一处裂缝里慢慢涌进来,像有人用指腹一点点把黑抹开。
消毒水的味道先到,冷,刺,却把人拽回到真实的世界。天花板上的灯明晃晃,盖了层磨砂的白。呼吸声在耳边起伏,呼出的气在空气里擦出一点点干涩的声响。
许尽欢睁眼的时候,先看见一根吊瓶的滴漏。不知名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
她试图抬一下手,动作到一半,肋间像被针扎了一下,疼不算剧烈,但却让人立刻想放弃所有移动身体的念头。
“别动。”有人按住她肩头,是女医生的声音,干脆利落:“你醒了。”
“……我在哪?”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羽毛落地,嗓子里有沙。
“市一院,神内病区。”医生俯身,用笔灯轻轻掀她的眼皮:“跟着我,看光——”
“对。头晕不晕?”
“晕。”她看着自动旋转的天花板实话实说。
“这是正常的,你脑震荡挺重的。需要卧床静养。”医生点点头,后退半步:“肋骨断了两根,已经固定。现在最重要的是躺着,别做大动作,别抬头猛看,也别自己下来。听懂没?”
“……嗯。”
记忆被白炽灯的光线带回来:灯光、刹车、那一下白得刺眼的撞击、纪允川猛地把方向往右打死——
然后,一切像被掐断的电。
“和我......一起的人呢?”她问,嗓子干得冒烟。
医生看了她一眼,表情没有回避,却更认真了些:“他在外科那边,他的家人刚刚都到了,刚从监护转到VIP单间。胸椎受伤重,肺被肋骨戳穿,左臂骨折。颈部也有一点受伤。现在有氧气,意识清醒,会配合。”
“……”许尽欢盯着医生,像医生的话吸收翻译进自己的脑子。
医生挑最朴素的句子:“他接下去有大手术,要连着做两三次,但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你现在不用替他担心,替你自己担心先。”
“我……”许尽欢想说她不疼,她可以走,她要去看他。但她的身体诚实地告诉她:一口气还没吸满,脑子里还在晃,现在连坐起来都像在搬着一座山。
“他父母都在。”医生轻声安抚:“他的家里人都在安排。你放心。”
“……好。”
不知道是答应了医生,还是答应了自己。
医生嘱咐了几句,叫来护士。床边的仪器滴滴答答,门开合,轻轻的,世界又只剩她和天花板。
她把眼睛从灯上移开,在空白的天花板上找一个点盯着。像一块石头,安安静静地,稳住她快要去往山崖底下的心。她想起昨晚最后一句话,他笑着说“吃完关东煮在一起遛崽崽。”。
她当时回了什么?好像什么也没回。
门外有脚步急急地停住,门被推开,风带进来一条影子。
“姐!”苏苓冲过来,眼眶红得厉害:“你吓死我了!”
“我还在。”许尽欢抬了下手,示意:“你别哭,我没事。”
“……对不起。”苏苓赶紧收手,低头擦眼泪,声音鼻音重:“我接到电话就往这边赶。车祸……我那会儿看微博热搜——”
她咬住嘴唇,停了话头:“你怎么样?医生说你……脑袋被撞得不轻。”
“没失忆。和电视剧演的不像。”许尽欢尽量用熟悉的平淡语气:“过去几天了?你带手机充电线了吗?”
“带了,带了。”苏苓一股脑儿从包里掏,“还有你喜欢的润唇膏。我把猫喂过了,抱抱在我那儿睡得可香。你放心。”
“嗯。”提起抱抱,她的胸口像被一只软爪子轻轻拨了一下。她想笑,没笑出来,只是把嘴角朝上推了推,胸口疼的厉害还是强撑着开口:“纪允川具体什么情况?”
苏苓顿了顿,眼神躲了一下,又迅
速找回来:“他……还活着。”
她像怕自己说重话,忙把实在的话铺上:“在外科,刚转出监护。伤得挺……挺严重。但医生说,他家里人已经安排了最好的团队,国内的,国外的都联系上了。纪总的爸爸妈妈还有哥哥姐姐都来了。”
许尽欢像被人拿冰放到脊背上,又像被火贴了一下。她想下床,肋骨立刻提出抗议,脑子里跟着一阵天旋地转。
“不行。”苏苓按住她,“医生说你不能动,你一动我就……我按铃找护士!”
“你找警察也不管用。”许尽欢如坠冰窟:“带我去。”
“……姐。”苏苓的眼眶又红:“别这样。医生说你也伤的很重,你现在走不动。”
“你可以推我。”她平静:“你帮我找个轮椅。”
“你——”苏苓看她,像看一只固执到要撞破玻璃的鸟:“医生会骂人的。”
“骂就骂了。”她闭了闭眼:“拜托你了。我去看一眼,就回来。我保证。”
许尽欢有些烦躁,她真的很讨厌这种不自由的,受人掣肘的感觉。现在叠加身体的困顿,让她心里更是没来由地腾起一阵无名火。
她知道苏苓为了自己着想,她如此善良,她在担心自己的身体,自己和她非亲非故,她该感激。
但下意识的情感是如此诚实,这种行动备受桎梏的感受,让她,很恼火。
半分钟之后,苏苓咬牙点头:“好。但是姐,我们说好,你不能有太大情绪波动,然后我们看一眼就回来。”
“好。”
走廊径直伸过去,一条没尽头的白。许尽欢对医院没什么额外的情感,正面负面都没有。此刻她有些心慌。
轮椅的轮子在地面安静地滚,滚出的声音像心跳。许尽欢每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骨,以至于她得尽力蜷缩佝偻着身体才能顺畅地呼吸。她眼中的世界仍然轻微地摇晃旋转,像坐在一艘很慢的小船上,头顶天花板的灯一盏一盏经过,她的脑海一片空白。
“这边。”苏苓低声,推着她转弯,电梯停在楼层间,门一开,没什么人。她们下到外科的走廊。这里的人更多,脚步快,护士偶尔路过,医疗的仪器滴滴声,氧气瓶的气,“嘶——”。
所有声音加在一起,让许尽欢指尖有些发冷。
“前面……”苏苓放慢,它是第一次推轮椅,害怕二次伤害到许尽欢,手心都出汗了:“是他那一间。家里人都在。”
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开着一道缝。里面有说话声,断断续续地飘出来。
“……国外的团队我都联系过了,我要最早的时间。”是一个中年女声,带着疲惫:“最好今晚给我回复。还有,他左臂这边固定现在先这样,等整体稳定,我们再谈第二阶段的治疗方案。”
“妈。”年轻的男声,沉稳:“你先坐会儿。我去看医生那份报告。”
“我没事。”女声说完,忍不住吸了一下鼻子,又压回去:“幸亏女孩没什么事……要不然,我怎么去人家家里交代。”
门口的缝隙外,苏苓也听见了对话。手更用力地握住了把手,悄悄地去看轮椅上的许尽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