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门外,靠着墙,眼睛闭上。
许尽欢在星河湾二十楼的床上翻了一个身,纪允川的气味已经变得很淡。她没敢换过床上四件套,她害怕纪允川的味道就这么消失了。
肋骨偶尔抗议,她就停下辗转反侧的身体。手机忽然亮了一下,是纪允茗发来的信息:
“谢谢你。”
纪家的人,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这样!?
究竟他们要多高尚为止,来停止衬出
她的多不堪。
三天后,医生说可以让他尝试更短的对话。许尽欢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离得不近不远。护士比了个手势,让她靠前一小步。她站到床尾。灯很柔,他的眼睛很亮。
“许尽欢。”他叫她,隔着面罩,声音被切得细碎零落:“你……睡……的好吗?”
“很好。”她张口扯谎:“崽崽有我照顾,你放心。你呢?睡得好吗?疼不疼?”
“我……睡得……很好。”纪允川看着许尽欢眼下的青黑,费力地说,每个字之间都像越过一道小小的丘陵:“我......没事。你……别怕。”
许尽欢牵住他的手:“嗯。我不怕。”
“谢谢。”他又说。
她摇头:“。”
纪允川看着她,眼睛里慢慢有笑。
许尽欢也慢慢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许尽欢脱掉防护服走出监护室的时候,看到纪允川的父母。
“叔叔好,阿姨好。”她顿足。
“他等会儿要做一次复查。”施诗说:“我们都在。你回去好好睡一觉,你自己身体也还没好,得好好休息。”
“嗯。”许尽欢抿唇点头。
纪文正似乎才忙完,穿着行政夹克,拎着公文包从电梯口快步走近:“小欢,辛苦。”
她抿唇摇了摇头:“不辛苦的。”
许尽欢走出医院的大门。
初春,阳光明媚而刺眼。
去年的这个时候,纪允川和她在星河湾的楼下,第一次遇见。
医院附近的白玉兰和桃花已经要开了。
许尽欢十九楼家里的绿萝彻底干死了。
作者有话说:有些人从来自己做决定,不会询问别人的意见,也不会听别人的看法。
相对的,这些人遇到事情后,只能自己去撞得头破血流后,才能说服自己。
思维想法依照经验惯性走进死胡同后,除了自己找到出口,没人能帮上忙。
显然,许尽欢是这样的人。
第61章 混沌的日子
病房的灯永远亮着,对于许尽欢来说,宛若是一种不肯停息的审讯。
纪允川的第一次大手术结束已经第三天。颈椎、胸椎的固定钉子已经钉入体内,身体外裹着颈托和前胸后背的支具,他整个人似乎被拆开又重组,意识时不时往深处沉,一沉就是一片黑,记忆也变得模糊,他自己也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天。
但只要他睁开眼,就能看见许尽欢。
许尽欢总是坐在病床另一侧的椅子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明明肋骨因为撞击断了两根,呼吸大一点都疼,可她从自己的手术结束后从监护被推回普通病房后几乎没离开过这个位置。
她瘦的厉害,病号服在她身上空荡荡的。
沉着一张脸,本就锋利清冷的五官看起来像在生闷气。不过对于许尽欢来说,大概是在等判决。
抑或是在赎罪。
纪允川每次被麻药迷得快要昏过去前,最后看到的画面都是——
许尽欢小小一个,蜷缩着,愣怔着脸,垂着头,沉默得像个犯错的孩子。
那样的许尽欢,让他心口一阵阵揪。
可他现在连抬手摸摸她头发、让她靠过来一点的力气都没有。
有心无力。
他甚至连为了自己从低位截瘫变成高位截瘫的巨大落差都没来得及难受,一次次的昏迷和大大小小的手术让他应接不暇。
左臂剧烈绵长的疼痛、被切开的气管和困难痛苦的呼吸、失去知觉的百分之八十身体、被重新排列组合的脊柱,把他逼得无暇顾及情绪,甚至没有丝毫精力能分给许尽欢。
他只是努力地活着。
因为许尽欢没事,那么他现在需要活下去。这样才能和许尽欢走完很长,很好的一生。
但许尽欢不知道。
许尽欢每每看到纪允川短暂清醒后望向自己的眼神,她以为,他是在撑着不说,因为怕她自责。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后的午夜,护士来给纪允川翻身。
“许小姐,我们要做翻身和皮肤检查。”
许尽欢应了声:“好。”
转身离开,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
她起身时牵动肋骨疼得直冒冷汗,可她没敢发出一点声,只是扶着墙挺住。等护士关上门,她才缓缓弯下腰,手指死死抓着走廊的栏杆。
翻身会暴露纪允川后背。
暴露那两道蜈蚣一样的二十多厘米的手术疤。
第一条,在腰窝。
第二条,连到了脖颈。
她没办法看第二次。
第一次看到时,她整个人直接僵在原地。
漫长崎岖的疤痕把纪允川的整块后背撕开,又缝回来。
疤痕之间还有针眼,混合着病房的消毒水味道、和没退干的血痕。
一瞬间的胃部痉挛让她差点吐出来。
并非因为恶心。
而是因为恐惧——
这是两个人本应该平摊的结果全都倾斜到一个人身上的悲剧。
她不知如何劝说和开解自己。
医生告诉她纪允川详细的情况时,她愣了足足半小时。
“脊髓损伤的位置上升到T1-T3,颈椎也有受累。这属于高位截瘫了,相应的,以后无比要小心谨慎AD。而且颈椎轻微有些错位,手臂的内侧和小指无名指有可能会受到影响……不过这要看具体的恢复情况,值得庆幸的是颈椎伤的并不严重。简单说,他从原本腰部以下失去知觉,变成了大概百分之八十的躯体都没有知觉。”
医生似乎还在说什么,嘴巴一张一合的,不过许尽欢只听到了这些,然后耳朵里嗡的一下。
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如果他当时不往右打死方向盘……
如果他让本能带着他往左……
如果他哪怕犹豫一瞬……
是不是,他们就会一起受伤,一起承担,不至于——
让他变成这么严重的残疾。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离开的医生办公室。
只记得自己像踩在棉花上,眼前阵阵发白。
她从没有这样想过她居然,是导致一个人一辈子重度残疾的肇因。
罪魁祸首几个字缠在她脑子里,宛若荆棘一样无序混乱地扎着。
她坐在走廊椅子上,胸口一阵阵抽痛。
大脑却不停回放事故那一秒。
纪允川的手。
方向盘的瞬间偏转。
是他选的。
是他亲手把自己那一侧送出去的。
那种主动送死般的动作,让她从那以后每一次想起,胃都会开始痉挛。
门“咔哒”一声开了。
护士:“可以进来了。”
许尽欢扶着墙走进去。
纪允川醒着。
他很清醒,却也很虚弱。
他感觉气管里还有淡淡的血味,呼吸的每一下都像割开胸腔。
看到许尽欢时,他第一反应是抬手——
但抬到一半,手臂微微抖了一下,力气断了。
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