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的失能感,好似一盆冷水泼在他脸上。
他无奈地闭了闭眼。
“……你怎么......又站在那儿。”他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快坐下......休息。”
许尽欢走过去,动作极慢。
她坐下,手紧攥着衣角:“我没事。”
纪允川挣扎着侧头看她,氧气面罩上的雾一下一下地铺满后又消失不见。
她的脸色苍白,唇抿得死紧,眼里像藏着一场废墟。
可她一句都不说。
纪允川看得出来她在害怕——
“许尽欢。”纪允川轻声喊她。
透过氧
气罩,通过闭合的气管,纪允川的声音像隔着一层门板听不真切。在她抬头的瞬间,眼神闪了一下。
“我也......没事。”
他想伸手握她。
他想告诉许尽欢他没怪她,一点也没有。
他想告诉许尽欢这是他自愿的,因为他不想她受伤,不想她体验任何有可能的危险。
纪允川弯起眼角:“所以......不要自责。”
“别这样。”
许尽欢怔住。
“你这样比我疼还难受。”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我……不想你自责,我爱你......所以......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许尽欢低头,指尖抓得发白。
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
对不起?
纪允川大概不愿意听。
但其他的,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说。
连续两场大型手术后的第三周,距离车祸已经过去三个月。初夏的风已经带着热气,终于在立夏前,纪允川的所有手术做完了。左臂的骨头也重新愈合,石膏夹板都通通拆掉。
等到他身上的管子拆得差不多了,气切后的疤痕落在两边的锁骨中间。后遗症是,讲话的时候,声音不似原来那样清朗和中气十足,带了几分沙哑和费劲。
但他的身体完全撑不住独立坐起。
医生试图让他坐,但不到三秒,他整个人就像歪歪扭扭露着棉花的破布娃娃,歪斜着往一侧倒。
在床上躺着调整病床角度来实现坐姿都困难,若不是靠着抱枕堆着,他连最基本的坐姿都维持不了。
双手也有轻微影响,无名指和小拇指像趴着睡觉后压麻了一样,能感受到触碰,但是被碰的时候像针扎,对温度不敏感,也没有力气做动作,更别提握东西。
“尽量坐稳,双手撑着。”康复师扶着他。
纪允川咬着牙:“好,我尽量。”
康复师叹气:“不要着急,这个动作你本身就是没办法做到的。我只是教你如何辅助身边的东西来坐稳。”
康复师的话很平淡,纪允川也没什么反应,但是许尽欢却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冰水。
她站旁边,指尖冰冷。心脏跟着抽起来,每一次纪允川撑不住的刹那,她都像被重击一下。
纪允川注意到她脸色,一边喘一边笑出来,声音喑哑,带着宽慰和安抚:“你别比我还紧张。”
许尽欢试图用微笑来表示没这种事,但是笑得难看而勉强。
“我……”许尽欢声音轻得像要散掉,“我不是紧张。”
“那是?”他挑眉。
她不说话,眼睛看着他,藏着压不住的情绪。
纪允川知道,他忍着胸腔的疼,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柔和:“我已经开始康复训练了,很快就会好。”
她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纪允川的眼睛湿漉漉的,汗涔涔的,亮晶晶的:“很快就可以继续当你的洗碗工了……”
许尽欢深深吸气,像被迫往胸腔里塞进冰块。
纪允川盯着她,很久都没说话。
许尽欢也不知作何反应。
然后,她很轻地,几乎像气音一样,吐出一句:
“……如果你不那么做,是不是我们就会一起受伤,而不是你变成现在这样。”
纪允川喉结动了动。
他第一次感受到一种无奈的情绪。
这个人的自责内疚他看的明白,可是他没想到竟然真的在想如果他不护她,他们俩“平摊伤害”会更好。
他用手撑着复健室的大平板床,声音哑而温和:“许尽欢,你在说什么。”
许尽欢不反驳,也不抬头。
就像默认。
纪允川突然呼吸重了一下,呼吸不畅,胸腔发紧,让他疼得皱眉:“你、你过来。”
许尽欢见状慌乱地走到他身边蹲下,扬起头:“你怎么了?”
“我没事……你靠近我一点。”
许尽欢走过去。
他想抬手,却因为刚才的支撑手臂没什么剩余的力量,只能让自己微微往她那边倾。许尽欢小心翼翼地接住他,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消毒水味。
“你听好了。”他的声音有些飘忽,可内容却坚定,“如果再来十次、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我还是会那样做。”
“你为什么——”她声音哑了。
“因为我爱你。”纪允川直视她,用完好的食指点了点许尽欢的眉心:“所以我要保护你。”
许尽欢愣住。
纪允川的呼吸因为情绪波动而变得急促,胸口疼得厉害,但他还是说:
“许尽欢,你也是受害者。真正的肇事者是那辆越野车的司机。”
许尽欢的手指收得更紧。
“司机……”她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他死了吗。”
这件事情的后续都是纪家人在处理,她根本没能知道事情后来怎么样了。但她确实希望那人已经死了,但又不希望那人那么轻易地死去。
纪允川沉默两秒:“死了。”
那一刻,许尽欢整个人像被抽空。
死了。
几乎是同时,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声音:所以,他的死……换来了纪允川的重残。
她后背发冷,胃抽痛,恶心得想吐。
纪允川看到她脸色惨白:“许尽欢——!”
许尽欢本来蹲在地上,忽然腿软后退一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撑着地板深呼吸,但呼吸越深,胸腔越像被拉扯撕裂。
纪允川想伸手,但没有双手支撑的他迅速歪斜了身形,昭示着他的无能为力,他只能焦急地询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许尽欢摇头:“没有不舒服。”
“我在想,他怎么会就死了。”她盯着纪允川为了坐稳死死捏着床边的双手,塌陷的腰腹,佝偻的肩背,无力的双腿,歪着落在地上下垂的双脚,“而我活蹦乱跳地活着,而你现在坐不住。”
纪允川呼吸一顿。
他终于意识到——
她不是内疚。
她几乎……
在恨自己。
深夜一点,纪允川疼得睡不着。
背部的神经像被电击,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胸腔肺部的伤,疼得他头脑发晕。
他转头,许尽欢还是蜷在床边座椅里睡着。
她睡得很浅,眉紧锁着,像梦里也在承受痛。
他想叫她名字,但叫不出来。
这段时间逐渐清醒,作息变的规律,他终于有空来审视自己的身体。
现在的他,翻身需要帮忙辅助。
无法独立坐起来,就算坐起来也要人扶,或者身边摆满枕头。
手臂内侧的知觉不明显,但好在给她留了三根完好的手指,可吃饭有时还是会拿不稳筷子。
二便管理还没重新建立,目前的排泄完全依赖留置导管、成人纸尿裤和栓剂配合护工协助。
八成身体失去知觉。
双手也开始变笨、变弱。
纪允川有心理预期,不过是轮椅需要重新定做一批靠背,家里需要添置多一些的辅助仪器。不过肺部的损伤实在是对他影响太大,他其实没想过自己会变得这么……脆弱。
但是,他甚至没有时间为自己变得重残而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