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长时间以来,许尽欢都像一只小猫,默默地,无声地陪在自己身边,好不容易让她放下了防备和戒心,让她在和自己的稳定关系里变的孩子气,变的可爱,变的有些嚣张跋扈。
一次撞击,把他精心构建的一切全然撞碎,荡然无存。
每每看向许尽欢,她都缩在那个折叠椅上,像个犯错后等待惩罚的小孩。
纪允川很想,很想抱抱她。
可他做不到。
所以他只能盯着她。
看得喉咙发紧,如同被活生生勒住。
他闭上眼,胸腔又疼了一下。
最后在黑暗里长长吐了口气。
他只觉得……许尽欢越来越远。
第62章 那他自己呢
病房的床头还是亮着,明明是温暖的昏黄,可对许尽欢来说却像审讯室的白炽灯,直射在她的侧脸
窗外有了鸟叫。
清晨五点多,走廊还很安静,只有护士推着药车从远处轧过地板,轮子压在瓷砖缝里,发出规律的“咔哒——咔哒——”声。
许尽欢从一团浅睡里惊醒过来的时候,先是觉得脖子死疼,好似被人一巴掌拍在椅背上歪斜了一整夜。
她动了动。
落枕了。
而且动作稍微大一点,一直没恢复好的肋骨就像被人从里面戳了一下。
疼得她闭紧双唇吸了口冷气,人却没敢出声。
她慢慢睁眼。
病床那边的呼吸声很轻,每一下都带着一点细碎的摩擦感,宛若
一小块砂纸在磨平毛刺遍布的木条。
监护仪屏幕在黑暗里亮着幽蓝的一块,上面跳着心率和血压的数字。
纪允川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睁着眼,在看天花板。
他一动不动,只有眼珠偶尔轻轻偏一下。
许尽欢被他那一偏撞上视线。
“醒了?”她嗓子也哑。
“嗯。”他的声音被气切留下的疤压得很低、很哑,“不敢睡了。”
“疼?”她问。
“疼倒还好。”他缓了口气慢慢地说,“主要是怕做梦,给我吓得够呛。”
许尽欢没接话。
她不敢问。
纪允川见许尽欢那副可怜模样没忍住咧嘴笑了一下:“梦到的跟你没关系,老梦见有丧尸追我。我最近玩手机末日小说听多了,别胡思乱想。”
他说得温柔,慢吞吞。
许尽欢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
她刚站到一半,肋骨又狠狠提醒了她一下。胸腔里有东西被硬生生撑开过,骨头断了好几根,她这样不听话的病人,愈合得并不好。
她屏住呼吸,几秒后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慢慢走到床边。
“要水吗?”许尽欢问。
“先不要。”纪允川看到许尽欢凑近,冲她眨眨眼,眼睛在灯光下还是亮的,“我现在有个更重要的需求。”
“什么?”她皱眉。
“早安吻。”他非常认真,“你欠了我很多很多很多次了。”
许尽欢指节微微一紧。
纪允川的话像是隔着很远的时间飘过来——
也把许尽欢恍若隔世的回忆重新塞进她杂乱的大脑。
在那场车祸之前,每个早上他睁开眼都会凑过来,或从轮椅推到床边,或干脆半撑着翻过来,带着残留橘子味儿的牙膏泡沫胡闹一口。
“别闹。”她低声说,走到他床边。
“我没闹。”他不依不饶,“我这是很严肃地提出申请。你想啊,我现在每天能做的事情很少了,你要再把亲吻这个项目给砍了,我这康复生活也太没有盼头了。”
他一边说,一边努力想抬起手来比划一下,只不过手臂抬起来三分之一就开始抖。
颈椎脱位,纪允川的手臂内侧知觉在手术后恢复了不少,但还是偶尔会发麻,双臂和手目前做不了太精细的动作。复健没开始多久,力气也还没恢复。
无名指和小指半弯着,明显跟不上节奏。
许尽欢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别动。”
她没用多大力。
纪允川却顺势“哎呀”一声:“你轻点,我现在是病人诶。”
“……”
“你不亲我,我就要投诉你虐待残疾人。”纪允川反手拉住许尽欢的手,然后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到时候你被抓走,我就没有人喂水了。”
许尽欢沉默着盯着他看了几秒。
“闭眼。”她说。
他立刻乖乖闭上。
睫毛在眼睑上轻轻抖了一下,像预见了接下来的事情提前偷笑的小孩。
许尽欢弯下腰。
距离缩短的那一刻,她才真正看清他现在的样子——
脸还是那张脸,轮廓好看,鼻梁挺直,眼尾下垂着天生带笑。只是被折磨了这么几个月瘦得厉害,嘴唇有点干,气色苍白,锁骨更突了。
她低头,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嘴唇。
几乎只是擦过去。
像什么都没发生,又像跨过了一个巨大的缝隙。
纪允川明显愣了一下。
随后飞快追上去,在她还没直起身的时候,用略显笨拙的力气往上一顶,嘴唇主动贴上去,蹭了一下她的唇角。
他没太多力气能用,整个动作轻得像小猫舔了一下。
“偷袭。”他笑,声音低低的,“这样才叫早安吻。”
许尽欢没说话。
她的手还被紧紧拉在他手心里。
小拇指和无名指自然地蜷曲向手心,真正拉住她的只有那三根完好的手指。
往上,是苍白的前臂。
许尽欢抬眼看他。
纪允川被她这么看,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轻咳了一声:“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啊。”
“什么眼神?”她问。
许尽欢确实不知道自己在用什么眼神。
“像在看……濒危动物。”纪允川思索片刻,找了个觉得合适的词,“或者标本?”
“……”
“哎呀,我还活着,活蹦乱跳地活着呢。”他强调,“而且刚被你亲过,状态良好,马上出舱了都。”
说到“亲过”两个字时,他自己眼尾先弯了。
那点笑意真诚得过分。
落在许尽欢的眼里,变得刺眼。
六点多,护工来交班,给纪允川日常的擦洗、更换纸尿裤和尿袋。
纪家花大价钱请来的两名专业男性护工,一个高个,一个壮实,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
“纪先生,打扰一下。”高个护工轻声说,“我们要先把您翻到侧躺。”
“好嘞。”纪允川笑。
另外一个护工伸手,把被子掀到腰部,动作利索专业地抹去不少纪允川的羞耻感。
许尽欢站在床尾。
两位护工已经跟她说过很多次:“许小姐,这些不太好看,您可以退出去,等我们弄完再进来。”
她每次都摇头:“不用。”
她像给自己在病房角落钉了一个位置。纪允川很多次试图把人劝走,但许尽欢犟起来谁也劝不动;之前意识模糊也就罢了,最后一次手术后纪允川意识逐渐清明,他都快跪下求她了许尽欢就蒙着头坐在一边,不理他的撒泼耍赖,摆出一副死也不走的架势。
然后纪允川妥协了。
他感受不到两位护工在他身上的动作,只好感受着许尽欢的眼神望着天花板认真地思索,自己的高大形象在许尽欢心中还剩下几分。
许尽欢站在床尾,手握着拳,抿着嘴唇。
两位护工一左一右托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