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我在海岛坐上你腿的那一天起,一切都在往更糟的地方走。”
她的声音很轻,纪允川用螺丝刀给她戴上的镯子从外套袖口落在虎口,几乎下一秒就要脱离手腕。
“你还不觉得,我才是你美好生活坍塌的罪魁祸首么。”
“你觉得……我还在,你以后能少遇到更坏的事情吗?”
纪允川张了张嘴。
有很多话堵在舌尖——
他想说:
“你是我唯一爱过的人,我保护你天经地义。”
“你不是祸害,我每分每秒都感激不尽我可以遇到你追求到你。”
“我从来没后悔,因为我的选择和做法你没有受更重的伤我无时无刻不在感到庆幸和欣喜。”
可他看到许尽欢痛苦自厌的模样突然意识到——
许尽欢现在根本听不见。
她的脑子已经自己跑到了一个极端的地方。
他看着自己的双脚,蜷缩向脚心的脚趾轻轻抖了一下。
很快地,脚背再次塌下去,脚尖自然垂着,死死指向床尾,脚踝松松地歪在一边,没有任何向上的力量。
脚掌外侧贴着床单,脚趾微微蜷着,肌肉完全松掉之后残余的一点弯曲。
纪允川勉强扯了扯嘴角,尝试挽回这个摇摇欲坠的局面:“不会的,好坏总是参半的。以后我们只会遇到好事。”
“……”
“比如以后抱之前,我会自己好好注意。”他干巴巴地解释。
许尽欢没有笑,她嘴里含着成百上千句难听的话,随便吐出一句就能把眼前这个傻子中伤,好让这个蠢出生天的男人离开自己这个祸根。
“以后不要再这样了。”许尽欢塌下肩膀。
她终究没忍心。
“抱抱吗?”纪允川问。
“任何有可能让你出事的事。”许尽欢垂首,走到病房套间角落的单人沙发坐下,顿了村,说,“都不要再做了。”
“你下午还有复健,早点休息吧。我回星河湾遛崽崽,然后再回来,晚餐我做好带过来吧,你换换口味。”
“……”
夜里,护工交班完,病房的灯只留了床头那一盏。
光线被压得很低,照得监护仪屏幕一小块亮,其余地方一层阴一层光,边界模糊,病房里还残留着午后怪异的气氛,
许尽欢照例坐回那张椅子。
她不像清晨那样在床边,纪允川不太适应。
他躺在床上,病床角度调到半躺。
胸前不像坐轮椅需要固定安全带,但身边堆放着大大小小的抱枕稳定他的姿势。
床头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把他脸颊映出一半影子。
“许尽欢。”他叫她。
她“嗯”了一声。
“你为什么躲那么远?”纪允川开门见山。
“没有躲。”她说。
“那你过来。”他很简单地提出要求,“我想抱你。”
“……”她沉默了几秒,“不行。”
“为什么?”纪允川不理解,他的脾气顶上头顶,索性把自己的不满和疑惑一次性说出口:“今天上午不就是一个小小的意外吗?按正常的剧情发展我们难道不应该是被吓完之后更珍惜彼此,怎么到了我们这儿,你就躲得远远的了?”
他说完自己立刻愣住了。
是啊,他终于知道自己从车祸被救回来,意识完全清明后隐隐不安的原因了。
他从认识许尽欢开始,就意识到了。
许尽欢是个不喜欢麻烦别人,也不喜欢被麻烦的人。
她讨
厌欠人情,也不想别人欠她人情。
她游离于一切事物情感之外,甚至每时每刻都在用旁观者的视角看待自己。
是他一次次打破了生活的好好的许尽欢,是他自作主张让她欠自己一份天大的人情。
是他,在和许尽欢的恋爱中沉溺,看到了许尽欢安心依赖着自己的模样后,忘记了,她已经独自好好生活了二十八年。
她成熟,冷静,对待世界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和行事方法。
人,是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本质的。
他纪允川是,许尽欢,也是。
“纪允川。”
许尽欢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有一点警告的意味。
病床边的监护仪滴滴作响,值班护士冲进病房:“纪先生?哪里不舒服?”
病床上的纪允川胸口因为刚刚脑海中冒出接二连三的认知剧烈起伏,他皱眉,第一次用不太好的语气对医护人员开口:“我没事,麻烦你先出去。”
护士看到不再惊叫的仪器和逐渐稳定的线条频率数字离开,许尽欢有些担心,走近他:“早点睡吧。”
纪允川被自己刚刚那几秒钟迟钝想通的事情吓了一跳,
无所谓了,尊严,面子,他都可以不要。
但是许尽欢,他一定要留住。
纪允川软了语气,先开口:“那牵着我的手,总行了吧?”
病房里的仪器规律地响着,许尽欢没接话,拉过折叠床放在病床边上,轻轻坐下,伸出手,拉住那只有两根手指微微冰凉的手。
“时间晚了,休息吧。”
她听见自己这么说。
作者有话说:两位的性格完全吵不起来呢(指指点点……
第65章 笨拙地亲近
蝉鸣的开始,夏风带了些热意。夏天,八点天就已经大亮。
许尽欢醒来的时候,手还被纪允川牵着,接着被一阵腰酸背痛席卷全身。她睡得不老实,缩成一团,像被人随便丢在角落的猫。
习惯性去摸手机,摸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还在病房。
她转头,看向旁边的病床。
纪允川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昨天晚上折腾到很晚,复查、调整药物、监测状态,医护在床边进进出出。
情绪上头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及时选择刹车。
最后谁也没再说话。
她在护士帮他整理好导管和体位之后,默默把折叠床拉到离他最近的地方,铺上薄薄的医院被子,侧着身、面朝他睡下。
只是为了一旦有异常,她都能第一时间听见。
哪怕只睡了四五个小时,眼睛干涩,脑袋涨痛,许尽欢还是下意识先去看监护仪。
数字在跳,规律的波形画出一条条生命的曲线。心率七十多,血压平稳,氧饱和度正常。
她松了口气,坐起来的时候,背后“咔哒”响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裤腿,皱巴巴的,像树皮。
许尽欢摸了摸脸,自觉应该也没好到哪儿去。
她轻手轻脚地爬下折叠床,踩到地上的时候,脚底一凉,这才意识到自己昨晚连袜子都没脱,就直接歪在床上。
私立医院的套间病房的设备很充足,靠里的小门连着一个陪护家属可以用的普通卫生间。她拿上自己的洗漱包进去,简单地把脸洗了洗,用凉水把困意砸淡一点。
许尽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自己好像老了。
镜子里的人五官还是一如既往地冷,眼尾有一点淡淡的红,刚刚揉眼睛揉的,还有红血丝布满眼睛,像兔子。
她用毛巾擦干脸,顺手扎了个低丸子。
门一开,消毒水的味道又扑回来。
她将毛巾搭在臂弯上,回到床边。
那边的监护仪滴答滴答,规律地跳。
“纪允川。”
她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床上的人睫毛动了动。
纪允川醒得有点慢,先是眉毛轻轻皱了一下,接着眼皮抖了抖,才慢慢睁开。
他的眼睛本来就圆,睁开的那一瞬间,里面还有一点没彻底褪干净的迷茫和水汽。
目光落到她身上时,才慢慢聚焦。
“早。”他嗓子有点哑,说话音量不大,“你怎么起这么早。”
“八点了。”许尽欢淡淡说,“早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