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这是高位截瘫后最常见的处理方式之一,知道这是为了防止尿潴留和肾损伤。
刚认识的时候,她就已经查过资料,看过相关的教学视频。可每次看到这种东西悬在纪允川的床边,她心里还是忍不住一紧。
那时候,纪允川于她而言只是可有可无的邻居。也是在这个瞬间,许尽欢迟钝地明白了。
她是爱着纪允川的。
否则她没必要为了深入身体十几厘米的管子而感到幻痛,即使按照纪允川瘫痪的位置根本不可能有感觉。
心疼着放心不下一个人,这大概就是爱吧。
护士出去后,病房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纪允川闭着眼,仰躺着,让药效和晨起那点疲乏慢慢过去。
许尽欢拉起折叠桌,把自己的电脑放上去,插上耳机,打开剪辑软件。
时间线上铺着她前段时间回家通宵了两个晚上集中拍的所有素材。
苹果猪排、鸡汤米线、打抛饭、红薯泥寿司、话梅排骨。
几乎是一个月的存稿,为了她能不用往返星河湾和医院。
剪完一条,她导出上传,设定发布时间,选了一个晚上的点。
“你在干嘛?”病床上传来声音。
“谋生。”她没有抬头,“你呢?”
“我也在谋生。”
他转过头看她,眼里带着一点柔软的笑。
“你们工作室那边呢?”许尽欢问,“萧潇和你的小齐哥来了很多次,你们工作室这次没人来看你么。”
“我说我在度假,只有霖之知道我在医院。”他懒洋洋地说,“他们吵得很,你又不是不知道。”
“等下要复健了。”
“所以现在偷偷处理点邮件和消息嘛。”纪允川还是忍不住拿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堆着几条未读消息,有项目组的进度汇报,也有运营发来的数据报表。
他一条条点开,看得很快,有些地方顺手回两句。
“你一直陪着我真的没关系吗?”他突然说,“你视频更新的进度越来越慢了。”
“嗯,没关系。”许尽欢坐在角落的套组沙发,看着导出的进度条。
“还有存稿吗?”
“上次回星河湾拍了一个月的。”终于在午饭前剪完了一条视频,伸了个懒腰。
“啥啥啥?”半靠在抬起床头的纪允川挣扎着坐直身子:“我怎么不知道!?不对!我怎么没收到任何投喂!?”
“……”
她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安心吃病号餐吧。”
“你怎么忍心!”
“挺忍心的。”
她把耳机摘下一只,挂在脖子上,看向他:“你说今天中午你妈妈会来?”
“对。”他眼睛亮了一下,“你记得啊。”
“很难不记得。”她淡淡,把电脑放进电脑包,拿起水杯喝了口水,“中午我回去一趟。”
她真的不太清楚怎么和长辈一起相处。
“别啊——我妈又不吃人。”纪允川有点焦虑,现在看不见许尽欢心慌,看得见又怕人走。
“我吃人。”
“……”
纪允川刚想说点什么反驳,门外传来脚步声。
有人轻轻敲了两下门,然后门被推开。
纪允川大喜。
许尽欢大惊。
施诗走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剪裁干净的米色风衣,里面是简单的衬衫和西裤,领口松松系着丝巾,看上去像刚从会场或者办公室脱身赶来的打扮。
推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巨型的保温袋,另一手拎着稀有皮的包挤压在掌心和门板,左右手都被占满,动作却并不吃力。
施诗很高,一米七的个子,再加上高跟鞋,气场却一点不压人,四周的空气都对着她的靠近柔和了一点。
“儿子,小欢。”她一进门,就先叫了一声。
很自然的亲昵。
许尽欢局促地起身:“阿姨好。”
她十分后悔,自己该早点跑路的。
纪允川偏过头,看着她,咧嘴笑了一下:“哇,妈!这么早!。”
“例会而已,中途跑了,你姐训人太凶了。”施诗把保温袋放到旁边的小桌上,“我本来就该退休了,只不过你爸还得干几年,我一个人退休在家呆着也没意思。”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已经飞快扫过了儿子的情况,见人面色红润,她心里的一口气总算轻轻落下来一点。
“这是午饭。”她一边打开保温盒,一边道,“你昨天那鱼吃得太少了,今天给你带了瘦肉粥和一点蒸蛋。还有小欢的。”
她转头看向许尽欢,笑容柔柔的:“小欢,我怕医院里的东西你不习惯吃,给你带了点清淡的菜。跟以前一样还是家里阿姨做的,看看今天的饭菜合不合你的胃口。”
“谢谢阿姨。”许尽欢站起来,双手去接。
她不太习惯在别人面前表现得太亲近,所以动作有点木讷。
施诗却完全没在
意,像真的在家里一样,自然而然地帮他们把饭菜一一摆好。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她坐到病床边,声音放得很轻,“还有哪里不舒服?”
“还行。”纪允川颇为得意地说,“还有人给我刮了胡子哦。”
许尽欢:“……”
施诗看了他一眼,再看一眼许尽欢,像是瞬间读懂了什么,伸手戳了一下纪允川的脑门:“别作,不许欺负小欢。”
“哇,施女士,你完全不在意我讲话的内容啊。”纪允川无奈。
“死里逃生,更要珍惜现在的生活。”施诗轻声说。
“知道知道。”纪允川一边把饭塞进嘴巴一边回答。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根钝钝的针,扎在所有人心上。
昨晚的争吵没有人提。
那场意外车祸更早就无人提起。
但是它像一个巨大却不敢直视的影子,被小心地摆到了他们对话的边缘。只要稍一不慎触碰,就会把所有人拉回那条满是血和雨水的马路上去。
于是所有的人都默契地不去触碰。
施诗像往常一样,围观着两个孩子吃饭,顺便默默观察着神色憔悴的许尽欢。
病房因为她的存在氛围轻松了不少,施诗随口闲聊着一些日常琐碎的事情:公司新签了个项目,你姐最近在忙公司内部整合、你爸昨天说要做你提了一句想喝的排骨汤结果差点把家给烧了……
一切平平淡淡地展开,仿佛这只是他生病住院里的某个普通中午。
粥吃完一半,施诗看他有点累,没再多劝。
“你午睡一会儿。”她把碗收好,“下午复健前不要太累。”
“嗯。”纪允川也确实有些困意。
她又叮嘱了几句,起身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
“小欢。”
许尽欢正要把自己那份饭菜收拾一下,听到她叫自己,抬起头。
“你出来一下?”施诗笑着说,“我有点话想跟你说。”
“诶?”纪允川一下清醒了“有啥还得避着我啊?”
“管好你自己。”施诗白了儿子一眼,“我又不吃人。”
好熟悉的对话。
纪允川腹诽,倒是不担心他妈妈说什么不好的话,但是担心许尽欢会不自在。
“好。”
许尽欢跟在施诗身后走出病房。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窗台很宽,摆了一排绿植。
医院里其实没花花草草,只有最耐活的植物——
几盆绿萝和万年青,叶子油光发亮,顽强得像不肯死的希望。
施诗走到那里停下,回头看她。
“宝宝,”施诗这样叫她,语气很自然,“我都听小邵和小林说了。”
许尽欢这辈子第一次听见这种称呼,甚至短暂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
许尽欢背微微绷了一下。
他们两位确实太清楚过去这几天她的作息,每天陪到多晚,折叠床上躺下的时间,凌晨起床帮忙扶着人一点点翻身,早上不到七点又起来,几乎没有一夜睡足过。
她没有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在某种意义上,她只是在赎罪。
看到纪允川奄奄一息的模样迄今为止还会在她梦里常常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