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么没日没夜地守着,”施诗轻声说,“自己会先吃不消的。”
许尽欢站在那里,肩膀不可察觉地缩了一下。
她不太会跟长辈相处,姥姥是那种十分醉心学术的女人,并在自己的领域做到了领先于所有男性学者的成就,是个拥有自己的世界的人。姥姥和她相处的时间掰着手指算其实也不长,她每天得去上学,姥姥要去讲课,偶尔参加论坛讲座还需要出差。
以至于她不知道要怎么应对这种过于亲密温柔的关心。
“我没事的,阿姨。”她张嘴,最后挤出来的还是这句,“我睡得着。”
睡得着和睡得好是两码事。
施诗看着她,眼中是明晃晃的心疼。
她比许尽欢高一些,穿着高跟鞋,目光从上往下落,刚好落在许尽欢略显苍白的脸上。
“你这小孩子。”她轻轻叹了口气。
下一秒,她突然伸出手。
许尽欢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她拢进了怀里。
那是一个非常完整的拥抱。
不是礼貌式的、象征性地碰一下,而是把人整个人包进去,给了她一个实实在在可以依靠的空间。
她一只手搭在许尽欢的后背上,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脊椎轻轻抚。
另一只手自然地落在她后脑勺上,轻揉了两下。
动作像极了故事书里温柔的母亲。
许尽欢整个人僵住,恍然大悟。
原来,沉香要救的是这样的三圣母。
故事也不全是骗人的。
她不记得上一次被人这么抱是什么时候。
许尽欢的世界很窄,能伸手抓住的安全感也很少。后来她慢慢学会了一个人冷漠地消化自己的所有情绪,难过的时候就看剧,然后靠睡觉逃避,睡够了,就继续过日子。
她习惯把所有难过都交给放置来消化。
现实里,很少有人像现在这样,给她一个不问缘由的拥抱。
“阿姨从没怪过你。”施诗轻声说,“不要再惩罚自己了,好不好?”
许尽欢喉咙紧了一下。她的鼻尖蹭到对方的肩膀,闻到淡淡的香水味,带点木质调。
她努力想让自己保持冷静,像平时那样把情绪放到大脑的某个角落里去审视。
但有什么东西还是不可避免地松了一点。
“阿姨。”她声音压得很低,“他……”
“不是因为你。”施诗的语气很笃定。
“那是一场意外。”她说,“意外从来都不会挑人。它落在谁身上都是残忍的。”
“他为了救我……”
“他愿意。”施诗轻轻打断她,“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我相信他还是会那样做。”
她抬起手,稍微用力一点。
“你知道的,”施诗还是一下一下地顺着许尽欢的后背,“我这个儿子,从小就这样。而且我是他妈,我了解他。”
“他很爱你。”施诗轻轻叹了口气,“男人保护自己心爱的人,天经地义。保护后的结果,这是他自己要去解决的课题。”
许尽欢:“……”
她知道。
可知道,不代表就能轻易接受现状。
“你不吃不睡地守在这里,”施诗继续说,“对他来说不是负担,对你来说才是。”
“阿姨只是希望你明白……”
她顿了顿。
“你有权利好好活着,哪怕自私一点。”
这句话像一柄小小的钥匙,插进许尽欢心里某个一直锁着的地方。
许久,她轻轻“嗯”了一声。
不算是答应,更像是勉强接下了这句话。
“乖乖,阿姨很担心你的身体。”
施诗又拍了拍她后背,才慢慢松开手。
许尽欢退开半步,眼神稍微有点飘忽。
“你要是累了,就好好休息几天。”施诗说,“有小林和小邵在,他出不了事儿。”
“好。”她
听见自己这么说。。
作者有话说:许姐只是姐。
施诗才是真妈妈。
这声妈妈我先喊了。
生命中重要的女人都这么好真是恭喜你了啊小纪
(咬牙切齿......
第67章 "你舅舅现在不能跟你一……
下午的复健时间很准时。
康复师推着专门的移位车和几件辅助设备进来。
“纪先生,下午好。”康复师笑着打招呼,“今天我们尝试坐位和上肢训练。”
“听起来很高端。”纪允川午睡醒精神很好,说:“有哪一个环节是我可以自由发挥的吗?”
“你可以选择要丢的皮球颜色。”康复师笑着耐心,“其他恐怕不行。”
从床到轮椅的转移,是他现在每天最难堪却也为了日后生活必须面对的一关。
他已经不再能像之前那样,凭着自己的手臂力量完成移位。伤位升高后,躯干控制被削掉了一大块,稍微倾斜就会整个往一边倒。
两名护士配合康复师,一起把他从床上挪到移位板上,再小心翼翼地把他移到一把高靠背轮椅里。中间的过程中,他整个人像一件沉重又不听话的行李,倒来倒去,完全无法自己纠正姿势。
极其无力。
“抱歉啊。”纪允川被人架着,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有点晕了。”
“你配合得很好。”康复师说,“比很多人都好。”
这是事实。
很多患者在这个阶段都会经历焦虑、愤怒、暴躁、拒绝配合,甚至波及身边的人。
这位纪先生甚至反而一直在开玩笑。
只有许尽欢站在旁边,看得清楚他笑声底下那根绷得死紧的神经。
轮椅上的安全带系好,躯干固定带环绕过他胸口,一圈一圈绑在椅背上。
康复师确认他不会往前栽,也不会往侧边滑,才慢慢推着轮椅往康复室方向走。
许尽欢跟在旁边。
走廊两边的墙是浅蓝色的,灯光冷白。
轮椅的轮胎压在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清晰。进入康复室后,又是一次移位。
从轮椅到训练床,他们先让他坐在训练床边缘。
床比轮椅宽,但相应的,没有扶手,躯干也没有支撑。
“好,我们先试一下坐位平衡。”康复师说,“我在你后面,你不用紧张。”
他站在纪允川背后,双手悬在他两侧,在他一旦要往某一侧栽倒时立刻扶住。
“来,试着自己坐一下。”
“你这是在考验我已经消失的核心。”纪允川深吸一口气。
平躺的时候,他还能假装自己只是不能动。可坐起来的时候,身体的每一个缺口都会被放大。他努力让自己背部用力,试图直立。
刚起身不到两秒,重心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一侧倾斜。
康复师迅速扶住他:“好,很好,已经比昨天多坚持了一会儿。”
“根本没有吧?”
“也是值得夸的。”康复师很认真,“只需要坚持,就一定会有回报。”
“也太励志了。”纪允川苦笑。
话说得轻松,额头上的汗却已经渗出来一层。
许尽欢站在一旁,看着他肩膀上的肌肉一下一下绷紧,再不可避免地失去控制。
他的腿垂在床边,裤管下面露出脚踝,软软地垂着,偶尔因为上肢用力痉挛抖几下,宛如被打湿的毛巾,不着力地晃荡。
她看着那一幕,手指不自觉收紧。
康复师接着让他做上肢力量训练。他被扶着坐着,两侧放着几块不同重量的小哑铃。
“三百克开始。”康复师简单介绍着。
纪允川伸手去拿,手臂抬起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肩关节像突然背上了石头。
以前他可以轻松抱起窝在沙发里的许尽欢,现在三百克都像是一场考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