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万里跑到德国做完这次脊髓神经修复手术之后,最大的改变是他的手。手指再不是有笨拙发抖的感觉,拧瓶盖、拿手机、写代码都不成问题,指尖也能重新感受到细微的触感,不再像以前一样仅存的几根能运用的手指在进行操作的时候感觉像隔了层纱,这次手术后,已经灵活如初到可以分辨纸张到粗糙程度。
可躯干和双腿这边,医生的原话是:“尽可能恢复了脊髓神经的链接,现在能有深感觉和挤压感觉,算是B级不完全性损伤。最好的结果是有部分传导,修复了所有能修复的残余通路,但两次受
伤位置不同,位置也太高,控制移动下肢是完全不可能的。”
口不对心硬是说顺路来看望病人的纪允茗听到医生的说法后半信半疑,直到看见纪允川居然能够撑着助行器短暂站立两秒后,心里久久压抑着的巨石终于湮灭成粉,喜极而泣。
“能把手还我就已经很赚了。”纪允川剥了个橘子,把一半塞进嘴里,伸手把另一半试图塞进正在掉泪的纪允茗的嘴里说,“更何况现在居然比我第一次受伤之后的结果还要好,简直撞大运了好吧。所以纪允茗你别哭了,都一把年纪了,你再给我姐夫看到了说我欺负你。”
在把橘子汁弄到纪允茗下巴的时候,被泪眼模糊的纪允茗重重地在感知灵敏的手背上狠狠打了一巴掌。
确实赚到了。
本来从双腋以下彻底断联的身体,现在在极其大力的按压下,居然会有轻微的感觉了。虽然无论他怎么努力,还是无法让双腿或者躯干移动半分。不过从完全被人推着轮椅走,重新回到可以自己掌握轮椅的速度方向,还是让纪允川高兴了很久。
成霖之坐在对面,接住了纪允川没用好力仍在桌上滑行的笔,瞪了他一眼:“你多大了?”
“你这不是接住了嘛。”纪允川自动屏蔽了成霖之能杀人的眼神。
“……媒体见面会我们安排在B厅侧边的小舞台,”工作人员用英文说道,指着节目册,“主持人会提问,你们可以带三到五位主要成员上台。”
成霖之点点头:“那就我带主美还有音效上去好了。”
展方客气地笑,看了一眼在旁边把玩流程单的纪允川:“另一位制作人呢?我们场馆的无障碍设施已经做过测试,畅通无阻。”
纪允川闻言抬头笑着答:“我是偷偷从医院跑出来的,可不能被我的主治医生知道了。”
展方似懂非懂。
“那颁奖的时候呢?”展方确认,“还是成先生一位吗?”
“对,就他。”纪允川放下手里的流程单,一脸骄傲。
他高兴极了,两年以来,他很久没有这样高兴过了。实在是很爽啊。他做的游戏在最有含金量的游戏展把音效美术和史诗拿了个遍。
语气轻松,神情欢快,看不出自己无法上台的半点遗憾。
房间氛围轻松愉快,工作人员和两人沟通着后续的安排。时不时会发出的笑声轻轻撞在墙上,渗出去一些。
墙外,许尽欢顺着人流往前走,听到从试玩出口走出来的人感慨demo太短没玩够,心里期待更甚。
队伍一点点往前。许尽欢已经能看到试玩区里一排排显示器,耳机挂在机器侧面。玩家坐在椅子上,屏幕的光打在脸上,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期待和跃跃欲试。
有工作人员打手势示意她往前:“下一位。”
她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走进去坐下。耳机被工作人员递到她手里,手柄放在桌上。
“有光敏眩晕史吗?”工作人员用英语问。
“没有。”许尽欢把背包放在脚边。
“不舒服随时可以举手。”工作人员嘱咐:“祝您玩的开心。”
她戴上耳机,馆内的嘈杂被抽走大半,屏幕从黑转亮,三十秒的开场动画十分精彩流畅。
雨夜。街道湿漉,路灯在水面上拉出细长的霓虹灯光。镜头视角低,跟着角色脚步往前挪,雨水被鞋底踩碎。很经典的湿地面来渲染气氛灯光场景,做的极其逼真。
操作流畅、视角可以切第三人称、故事的叙事节奏极好。许尽欢不是游戏策划,不过毕竟曾经耳濡目染,看过太多纪允川的构思稿,自然会地拆解这些东西。
游戏往前推进,场景换了几次,从巷子到楼顶,从地下车库到拥挤的高架桥。
她到达那段车内关卡时,已经知道大概的套路。视角切入驾驶室,雨刷在眼前左右划,车内光线昏暗,仪表盘上的红灯一闪一闪。耳机里,NPC的声音模糊落在背景。
下一秒,屏幕下方出现两个方向键。
【←】【→】
倒计时从五开始,往下跳。她的指尖掐紧了手柄。一瞬间,游戏和现实短暂叠合。
她在“3”的时候往左打。
屏幕里车身急转,轮胎压过积水,另一辆车擦身而过,尾灯拖出一小截红光,像某种被勉强避开的灾难。
耳机里雨声骤然放大,又迅速回落。
系统提示弹出来:
【隐藏分支已解锁。】
许尽欢愣怔地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老话说的没错,时间就是最好的药。看到了纪允川在游戏里夹带的私货,她居然已经没再有原来的愧意和自责。
她分神地思索着自己的反应,认真地思考,这是不是说明,这件事情在她这里翻篇了?
二十分钟结束,画面渐暗,提示语出现在屏幕中央。
【感谢试玩。】
她摘下耳机,手柄从掌心拿开时,掌心全是汗,游戏真的很好玩。
工作人员礼貌地问:“感觉如何?”
“很好玩。”她说。
工作人员笑着递给她一本印着游戏角色和设定的小册子,一板贴画,一张游戏海报,还有一个小徽章,她接过来,随手塞进包里。
走出试玩隔间,许尽欢沿着出口通道绕出去,按照地图走向解谜游戏的展区。路过试玩队伍时,写着【staff only】的门正好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一名工作人员推着一个推车出来,上面放着几瓶水和一摞资料。
白门在许尽欢经过的瞬间被会展工作人员打开再关上。
白门的房间里,纪允川转动轮椅从另一侧门出去拐到展馆的无障碍卫生间。
一间临时的房间,两道门,几步路,十几秒的时间差。
作者有话说:许尽欢就是这样干一行,行一行的女人。
第76章 许尽欢,任何,宗阳晞……
颁奖典礼是在晚上。
已经玩了四五个游戏试玩的许尽欢并兴趣特地去挤那个舞台,人实在太多,她有点喘不上气了。而且她有点饿了。
在离开的时候从另一个馆穿过去时,远远看了一眼大屏幕。灯光照着台上那几个人,名字被打在屏幕下沿。
【奇点Studio:Linzhi Cheng】
器宇轩昂,英俊挺拔的男人西装革履地站在话筒前,淡声分享着游戏的制作过程以及遇到的问题。
连续斩获三个奖项后,镜头切了一圈工作人员的特写,底部字幕滚过一行一行名字。
【Producer:Yunchuan Ji】闪了一秒,很快被下一行职员表淹没。
许尽欢站在远处,边走边看了几眼,并没有停下脚步。对她而言,这一幕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游戏颁奖现场,从形式到台词,都在意料之内。
不过还好的是,纪允川没有来。
万一如此不幸地遇到了,那她实在是给前男友在大喜的日子找晦气了,她这样想着,把玩着手里最后一个试玩游戏送的明信片离开场馆。
纪允川去逛了一圈展区就返回医院了,病房灯光偏暖,病床床铺白的刺眼。
此刻他半靠在床头,左腿瘫软在侧,右腿自顾自地抽搐不止,连带着身下的病床都发出吱扭的声响。他抱着手机在看社媒上的玩家repo,没去理会。
这是很正常的,残余的神经通路修复的同时,神经痛和无休止的痉挛也随之出现。医生昨天刚给他做完几项复查,结果说得还不错。躯干控制比上次检查强点,双手握力和精细动作恢复良好。所以他才敢肆无忌惮地跑去凑热闹。
他将床头碍事的检查单折了两折,随手塞到床头柜抽屉里。病房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画面是在直播颁奖典礼。不过纪允川听不懂,电视在当地的频道直播,用的是德语。
镜头切到舞台,成霖之站在台中央,对着话筒笑,后面是他们不死之身的游戏海报。
他兴致勃勃地用手机拍了一张照,发给成霖之:“帅!”
意料之中的没有回复,毕竟人还在舞台上。视线重新回到电视,新闻切到了摩肩接踵的场馆,镜头扫过场馆,人头攒动的玩家在试玩区域大排长龙。
他没有看到任何熟悉的轮廓,心里那点说不上来的东西反而慢慢落稳。
科隆不也在欧洲吗……
算了,许尽欢就算爱玩游戏,也不会来人这么多的地方凑热闹。
他试图这样说服自己。
不过纪允川还是没出息地,没能说服自己。如果他相信她不会出现,就不用在每一个拐角处期待;不用在每一次推门前调整呼吸;不用担心自己在最狼狈的姿态下被她撞见。
电视里,成霖之结束致辞,冲着镜头挥了挥手。主持人把话题重新拉回作品本身,奖杯被递到他手里,他举起摇晃两下,收获一片掌声。
纪允川靠在枕头上,胸前那一点隐隐的憋闷被鼓点一样的掌声敲散了一些。
他又想许尽欢了。
好想,好想。
想到如果每天不分神做点别的事情,脑子里就会不断回放两人在一起的片段。想到哪怕每天的日程满满当当,他还是会冷不丁地莫名其妙想起许尽欢的脸,许尽欢的声音。
他一直在后悔。
从自己开口说分开的刹那,一直后悔到今天。每每想起,他都悔到几欲呕血。
夜里,展馆灯一点点熄灭。人流往地铁和公交站涌去,说不清的蓝色手环堆在场馆门口的垃圾桶里。
许尽欢用Uber打了出租车,一边等待一边感慨大城市的繁华。同时,试图构思晚上回酒店要写的内容。
在四处旅行的第一年年末,她开始写小说。和前一份自媒体博主的职业南辕北辙,但好在很自由,没有设备要求,有电脑有手就能行。
她注册了一个没人知道的马甲号,在一个人烟稀少的角落发出第一章。内容是她一直很感兴趣的无限流小说。
不过女主角和她一点也不像,话多,爱凑热闹,对亲密关系过于乐观。小说里里有一支小队,五六个人吵吵闹闹,好似永远不会散伙。十分懂得语言艺术的的女老师和天然呆的女医生,爱占小便宜的男商人和看起来吊儿郎当的男记者。
主角团被系统扔进一场又一场危险里,总能在最后一刻逢凶化吉。他们会吵架,但永远不会有人说散伙儿;气上头了会摔门,但总有人在门缝里塞小纸条和生气那人爱吃的食物。
许尽欢满足地用键盘构造出属于自己的乌托邦,理所应当地成为小说里的老天奶。
写那支小队总能在副本结束后回到同一个据点,写他们会把彼此从地狱拎回来,写他们在餐桌边吵架吵到半夜,第二天照样一起出门冷脸做任务。
她也不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兴许只是无聊的消遣。
不过读者从一两个,慢慢增加到几万个。评论区也一开始三三两两,后来成片地来,评论区里有人说:“比起无限流,更像情景喜剧。”
她看到这句,停了很久。大概除了角色设定,其余的内容都是许尽欢自己内心渴望的投射吧。她应该是向往的,三两好友每天都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像一家人一样。
不过真要她长久地和别人在一起,恐怕她又会觉得太麻烦。
那就写在书里好了。
再后来,有影视公司找上门,问影视版权。合同谈下来后,看着已经四处乱玩了这么久,余额不减反增的银行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