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尽欢安心地开始休息,直到自己三十岁这天开始。创建了新的文档,洋洋洒洒写了五万字新书大纲。
所以尽管此刻吹着莱茵河送来的夏日晚风,有些回味白天试玩过的游戏,许尽欢还是分神思考着明天要更新的章节具体写点什么。
从科隆回到贝拉焦的时候,已经夏末了。湖边的风不像盛夏那样黏,水汽薄薄一层挂在空气里,晚一点的时候,会有一阵一阵凉意从湖面往镇子上蔓延。
昼夜温差让身体素质一向很好的许尽欢感冒了两次,不过她很喜欢这里,也就一直待下去了。
第二本书迈入完结的下午,云层很薄,于是日光打下来就不算刺眼。许尽欢从衣柜里翻出一条宽松的长裙,棉布洗得发软,裙摆拖在脚踝附近。
她除了偶尔给自己做点下酒菜,已经不怎么下厨了。所以到了吃饭点,习惯性地往常去的餐馆走。
钥匙用一根细绳子系着,挂在她手腕上,跟着步子晃荡,时不时碰到帆布袋里的手机,发出叮地一声响。鞋底踩在不平的石板上,一块高一块低,不过她穿着帆布鞋,走得很稳,也早就摸清了每块石头的个性。
转过一条小巷,再往前就是往餐馆去的那条坡道。贝拉焦多是错落着连绵不断的台阶,这里大概是整座小镇为数不多的坡。
坡道不长,却有一点陡,石板被多年的脚步磨得发亮。远处是蓝湖,脚下是灰石板,身侧是随处可见手绘在石头上的彩色图画,还有被放在窗檐排列的手绘餐盘和夹杂着其中的野花。
今天人不多,坡顶那边有两个年轻人的身影,从光里慢慢浮出来。
男生坐在轮椅上。
轮椅的后轴上有一圈光亮的金属,轮椅靠背是一个她非常熟悉的标志。和纪允川家里许许多多的轮椅都是同一个牌子。靠背不高,不同的是,前面这个轮椅坐垫下多了一块黑色的助动装置。一架这样的轮椅,再把可拆卸助动装置算上,大概要三万美金。许尽欢当时知道的时候还在心里短暂地咂舌感慨了一下。
不过一般会花钱买这种轮椅的人,多半是终生残疾的人。连穿条牛仔裤都要担心布料会不会让没有知觉的臀部生疮致死,天天坐着的轮椅多花点钱也情有可原。
有钱人真多啊。
不过有钱人为什么会想不开来这种全部都是台阶几乎没有平地的老城镇?在这拎行李都费劲,更何况推轮椅。
许尽欢溜达着散漫的步伐跟在这两人身后,一边围观一边胡思乱想。
站在轮椅边的是个女生。背着一只双肩包,头发高高扎成丸子头,几缕碎发被风吹出圈,贴在后颈。紧身的背心,牛仔短裙,腿细而直,一双小白鞋的鞋带打得松松垮垮。
他们牵着手。
是许尽欢很熟悉的姿势。
男生一只手握轮圈,一只手被她牵着。轮椅在石板上晃晃悠悠下坡,两个人却像在普通散步。女生更多时候是跟着他的节奏走,小心地瞄着身边的人,配合他的每一个小颠簸。
许尽欢本来没打算多看,直到女孩子转了个侧脸,露出半边轮廓。
大概是中国人。
下一秒,印证就送到许尽欢耳朵。
“宗阳晞,你会不会觉得很抖啊?”
女孩歪着头,声音清脆地像黄鹂鸟一样鲜活生动,活泼伶俐,带一点撒娇的上挑尾音。
轮椅上的男生无奈地回答:“这路都成这样了,肯定啊。”
男生的普通话不太标准,或许是华裔?有种南方城市的感觉,语速慢吞吞的,尾音轻轻往上翘。
“啊哈!?”女孩听上去很满意,“那你怎么不告诉我?我人这么好,会向你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哦。”
“你可以不用帮助。”男生嘴上嫌弃,但还是没松开牵在一起的手,“我一个人也能下。”
“那不行。”女孩拉紧了他的手,把男生的手背扣在自己露出的小腹上,“你是富少爷来着,我赔不起。”
女孩逗他边说边笑,好像一颗闪闪发亮的钻石。
大概是顺路,许尽欢就这么好信儿地漫步在小情侣身后,欣赏着青春恋爱喜剧。
路过一段极其坎坷的路面,轮椅晃得厉害,扶手上挂的袋子晃来晃去,里面的东西撞在一起发出声音,就算启动了助动轮男孩推地也明显费劲。
女生突然像想到什么,眼睛亮了一下:“欸,我想到一个实验。”
男生瞬间警惕地看她一样:“……你先别说。”
“你张嘴,”女孩才不管,已经兴致勃勃地开口,“我推你,然后你大声‘啊——’,看看会不会
像小时候对着电风扇说话那样,声音抖抖的。”
宗阳晞无奈地推过最后一块不平的大石子路,松了口气的同时叹了一口气:“我看你还是不饿。”
“我超饿。”女孩逛了逛男生的手,按在自己白皙柔软的小腹上立即反驳,“你不信摸摸,我肚子咕噜咕噜的。只不过我现在更想验证一下物理原理。”
“别闹。”男生嘴上这么说,却没真的甩开她的手,还在手背贴在女孩的小腹瞬间红了耳廓。
两人就这么一来一回,说着不着边际的话,女生时不时低头去看男生脚上的固定带有没有松,还弯腰帮他把一条有点往外歪斜着有倾向掉下踏板的腿轻轻往里推一下。
他们走的方向,是许尽欢要去的那家餐馆。
许尽欢舍不得把视线从他们身上挪开,她想,是巴德–迈因霍夫现象吗?怎么谈了个坐轮椅的前男友,就遇到了坐轮椅的小情侣。
前二十七年自己都没见过几个坐轮椅的人来着。平行世界的她和纪允川,会像前面的两个人一样吗?
大概不会吧。
她好像从小就没有前面的那个女生那么有趣可爱的性格,小许尽欢就总是沉默安静着的,死气沉沉,没什么活力。
前面的女生会拽着男生的手乱晃,让他张嘴对着风“啊——”,试图给生活找无数个幼稚的小游戏参与其中来证明这世界还好玩。
如果两年前的车没有撞上来,如果那次手术进展都顺利一点,再顺利一点。也许在这样的石板镇子上,有可能会是她和纪允川。
不过纪允川不要她了来着。
当然,这些念头只是从脑海边缘掠过一下,很快像被扔进水里的石子一样沉底。
她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
走到餐馆门口的时候,云层散开,万里晴空,有点扎眼。门口那段小小的门廊,从街道抬高了几公分,上面接着两级不太规整的小台阶。
男生的轮椅在这里被拦住了。男生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轮子,再抬眼看台阶,抿了一下嘴。
“……哎。”女孩也“哎”了一声,抬头看招牌,低头看台阶,思考了两秒,“你在门口等我,我进去叫工作人员帮忙。”
“不用。”男生摇头,抬手拍了一下她的手背,“你在我后面扶一下我的靠背就行,很快。”
“真的行吗?”她还是有点不放心,眼睛盯着台阶,“看起来好高。”
“不高,你看我前轮抬起来的时候你帮我稳一下就行。”他说,“你抓住,别让我往后翻。”
许尽欢在门口站定,太过熟悉的,一模一样的一句话。她忽然没了围观看戏的兴致。
“好。”女孩点点头,很认真地绕到轮椅后面,双手抓住较低的那一截靠背,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男生握住轮圈,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改变重心想让轮椅往后仰起一点。他动作不算慢,但也不算稳。大概是本来练过,但在这种不熟悉的路面和门口,多少还是有点紧。前轮抬起来的一瞬间,重心后移,轮椅轻轻一晃,任何来不及调整,顺着惯性往后滑了一小截,差点整个人后脑勺着地躺在地上。
“哎哎哎!”女生被吓得叫了一声,手却没松。
轮椅在门口晃了一下,前小轮每抬高一寸,后轮就要更用力地撵着不平的石头往上爬。
“算了,任何,你去里面找个男服务生来帮我一下吧。你的腿昨天就撞青了。”男生拉住女生的手,把人从自己身后拉开。
“诶?你不是不喜欢被人抬起来嘛。”名字叫任何的女孩弯腰把脑袋压到和轮椅上端坐着的男生持平,似乎想看看那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男生别扭地转过头,语气有点羞恼:“我更不喜欢你腿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许尽欢看着正在上演的浪漫青春爱情偶像剧,情况大概不允许她在这么窄的小餐馆门前视若无睹地侧身过去。
手已经先一步伸出去,她顺手抓住了轮椅前侧的横杆,那是连接座垫和托脚板边缘的金属杆。金属在夏末的日光底下温度被晒的有点温热。
“我帮你扶一下前面。”许尽欢没什么表情,似乎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再抬一点。”
女生愣了一瞬:“啊——谢谢,谢谢!”
在紧张时自动切换成母语,温度立刻高了一截。男生也抬眼看了许尽欢一眼,像没想到会有人主动来帮忙,又有点不好意思地垂下脑袋。
许尽欢这才看清他们,两张十分年轻且具有观赏性的脸。
真的是两张还没出世的脸,双眼里的亮光和她的一团死寂截然不同,简直是对照组。如此璀璨耀眼的光芒,好似还没被生活调教打磨过的天然钻石。
“thank you sooooo——much!”女孩拖长了语调表达着浓度不低的感谢以补偿刚才紧张失态的表情。
“不客气。”许尽欢弯起嘴角,小姑娘大概是跟苏苓很能聊到的一起的性格。
“呀,你也是中国人?”女孩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整张脸亮了一下,笑起来比贝拉焦下午两点的太阳还要灿烂热烈,“太好了,我刚刚还在想要不要学句意大利语跟你道谢。”
“嗯。”许尽欢稍稍收紧手上的力道,“还有一个台阶,你慢些。”
“一,二——”
许尽欢往上提一点,后面推的女生往前送一点,男生夹在中间整个耳朵红的能滴血,配合着调整重心,三个动作重叠在一起,轮椅就顺利上了第一阶。再来一次,第二阶。
轮椅稳稳落在餐厅门口,四个轮子都重新踩实,晃动停下。
“呼——”女孩长出一口气,额头上冒了一点细汗,拍着胸口,“好险好险,我刚刚真的以为我要把他连人带椅子摔下去。”
“摔不下去。”男生低声说了一句,虽然耳朵是红的,“我又不是第一次上台阶。”
“那我还是第一次嘛。”她理直气壮地回嘴,随即歪头对许尽欢,“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刚刚肯定乱了阵脚。”
“没事。”许尽欢摆摆手,转身离开,走向她常坐的位置。
作者有话说:有请莱茵河边的两位闪亮登场
第77章 嚎啕大哭
“以后等姐有钱了,”任何伸手轻轻拍了拍轮椅靠背,“姐带你来意大利度蜜月绝对不住这种要上台阶的老房子,我雇十个保镖专门给你推轮椅。”
“你现在就开始规划以后了?”宗阳晞被气笑。
“那必须。”任何随口画完大饼用力点头,又把话题轻快地岔开,“走啦,我要吃海鲜饭!”
空气里都是甜蜜的氛围。
实在是青春洋溢。
许尽欢坐在自己的老位置。窗边,靠湖的一侧。她把包挂在椅背上,手机拿出来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壁纸是她私心换了的不死之身同人画手太太画的主角,又很快暗下去。
相熟的服务生看到许尽欢问:“还是老样子吗?”
许尽欢勾唇笑开:“是。”
海鲜意面和一杯红酒很快端上来。
她侧过脸就能看到那对小情侣的身影。女孩把手机递过去给男生看,小声说:“你看,网上攻略说他家的烩饭必点。”
男生接过去看了看,点头
轻声说:“那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