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条煮得很刚好,酱料也还不错,但许尽欢胃口一般,吃了几口就放下叉子。反倒是酒下得很快。杯壁上残留着一圈红色,杯底一层薄薄的酒,轻轻晃就能看到挂在玻璃上的痕。
隔壁那桌聊天断断续续传来。许尽欢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高中偷偷围观别人聊天八卦的时候。
任何吃到一半,眼睛突然睁大:“哇,这个螃蟹也太好吃了吧。”
“不用自己剥的螃蟹都好吃对吧?”宗阳晞把剥好的螃蟹肉放在餐盘递给女孩无奈地摇头。
“这说明你人好啊,对吧。”她理直气壮,“谁让你追我的时候讲话难听的要命,你得弥补我。”
“好好。”宗阳晞自知理亏,偃旗息鼓。
“算了算了,我大发善心帮你剥。”任何退一步,“你多吃一点蛋白质,说不定肌肉长壮一点,助力你推轮椅上台阶更稳。”
许尽欢用叉子无聊地画着盘子里的面,忽然失去了兴致。
为什么呢。
是羡慕刚刚开始的那种笨拙又昂扬的勇气,还是羡慕他们还拥有时间可以犯错、可以慢慢学着怎么推轮椅、怎么上台阶、怎么安排下一趟旅行,而不是像她一样,把所有本来可以的机会全然浪费。
她不敢像任何那样会把以后许诺,于是也就真的没有以后。
许尽欢忽然觉得,好遗憾。
遗憾到有一瞬间,她所有的感官都被完全关掉了。
服务员来问她要不要再加点什么,她摇摇头,让他帮忙打包剩下的意面。打包的时候,她冲服务员招了招手,把那对小情侣的桌号报了出来。
“那桌也一起结了。”
服务员愣了一下问:“他们是你的朋友?”
“不算。”许尽欢撑着下巴,神情倦怠,语气带了些艳羡,“因为我今天心情不错。”
服务员笑了,点头:“那他们结账的时候应该也会有好心情。”
她站起来的时候,刚好看见那桌,女孩正拿纸巾帮男生擦手指间的酱,男生嫌她弄得手更脏,把纸巾抢回去,嘴上很不饶人地补一句“你别擦了,你越擦越脏”。
任何不服气:“屁嘞,那你伸手给我看看。”
“不给看。”宗阳晞把手收起故意藏到桌子下面。
许尽欢走出餐馆,天光渐暗。
那希望你们会有好结局吧。
回家的路上风很大。
湖面被吹出一层一层皱纹,她提着打包盒,走过那条她已经走了无数遍的路,突然觉得今天这条路比以前任何一天都长。
回到小别墅,钥匙插进锁孔,门一开,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木家具,洗衣液,和一点点不容易察觉的酒精气味。
许尽欢一边拎出一瓶新开的伏特加一边随手把打包盒放进冰箱,关门的声音闷闷的。
“算了。”她对着冰箱里那盒意面小声说,“你明天再被我浪费吧。”
她站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的那道门框下,愣了一会儿。脑子里闪过的是刚才餐馆门口那一幕,轮椅往后仰,台阶很窄,女孩紧张又上头,男生说“你在我后面扶一下我的靠背就行”的声音。
她隐约想起了什么。
转身的时候,许尽欢忽然心血来潮地拎着电脑,果汁和伏特加坐在茶几边,
或许是今天偶遇的小情侣说了和纪允川一模一样的话,许尽欢忽然想起,那部纪允川推荐给她的动漫,她还没看完。
从科隆回来之后,她其实有好几次想过要补完它,但都因为各种原因没打开。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打算一口气把这部动漫看完。
屏幕亮起,许尽欢把动漫投屏到电视上,短暂截停了自己看过成百上千遍的电视剧。
蓝色的界面跳出来,让她选集。她用遥控器一点一点翻,从第一集 翻到第十集,又翻到第二十集。她有些记不清自己看到第几集了,最后在光标停在01时按了确认。
从头看。
她盘腿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旁边放着一瓶伏特加,一瓶芒果果汁。杯子就放在手边,伸手就能摸到。
客厅的灯没开,窗帘也没拉。夏末的天晚得很,外面的光还挂着,但被房间里的屏幕光压了一头,整个屋子像被染成了淡淡的蓝黑色。
画面清晰度一般,不是修复版。线条边缘一看就是下了功夫,色彩偏暗,角色出场的时候,动作流畅地让人咋舌,一眼就能看出带着泡沫时代的气质。她听着那些背景音乐,隐约能分辨出来哪几段旋律后来被拿去做成了各种综艺剪辑。
许尽欢全神贯注从第一集 看起,一边看一边喝杯里的酒。Bebop的人一个个被Jet捡回来。活在过去的男人,记不清过去的女人,一个骇客小孩,还有一只聪明得过分的狗。
原来这个动漫,也算是群像。
那种闹腾的气氛,是她这两年写小说时最常模仿的氛围。
一群人,一个聚集地,一些单元故事。
许尽欢写无限流的时候,几乎是按这个模板来的。她的读者喜欢队友间的嘴炮,喜欢我们什么都没有,还有彼此的那种幻觉。
对,是幻觉。
她喝了一口酒。
窗外从明亮变暗。湖面的反光慢慢退下去,岸边的路灯一点一点亮起来。晚上九点后旅游团就会散得差不多了,路上的人不多,偶尔有一两辆车驶过,车灯扫过窗外的墙,再从她的窗帘缝里漏一线进来。
她就这么一直看下去。第二集,第三集,一口气看到第二十四集。许尽欢就这么沉默着沉静在剧情里,稳稳地坐在地毯上。第二十四集的开头看起来很平常,但是气氛不太一样。
女主角回到了自己冷冻冬眠以前的家。她站在一片废墟中间,周围的东西都塌了,只有一些墙残存着,像被打散的积木。镜头不慌不忙地跟着她,从快步走,到奔跑。
她走到一块空地。那里曾经是房子的一部分,现在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块平整的水泥面。
她停下来,慢慢蹲下去。捡起一根树枝在地面上画了直直的几条线。线条很简单。长方形,短一点的长方形,两条横线和竖线。
许尽欢顿了几秒才迟钝的反应过来,那是一张床。
女主角在地上画了一张床。
然后,她像小时候一样,整个人躺了上去。
画面从她的侧脸挪到天空,阳光从破掉的屋顶缝隙里下来,落在她脸上。她闭着眼,嘴角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看起来像睡着了,又像只是懒得睁眼。
小孩背着包,赤脚走出飞船,狗跟在旁边,偶尔跑在前面,又回过头来看她。
船上,只剩下两个男人望着飞船窗外写着大大的“Bye Bye”。
男主角讨厌的三样东西,女人,孩子,和狗。终于全都消失在他眼前。
两个男人对坐着相顾无言,沉默着吃完了五份鸡蛋。
许尽欢看着,她的胸口像被什么压住了一样。
在很久以前冬天的晚上,坐在家里的餐厅,看着父母吵架。桌上丰盛的晚餐,她也只能一块一块往嘴里塞,咬到后来已经尝不出味道,只是在机械地做出咀嚼这个动作,像正在吃鸡蛋的两个主角一样。
后来,换成了另外一个桌子。
星河湾十九层的餐桌很短,纪允川离她的距离很近。吃饭的时候,闲聊居多。
后来四处旅行,餐桌大多是餐厅的桌子。吃完了,就需要离开。
许尽欢在真正难受的时候,她的处理方式一向非常统一,去睡觉。睡到头疼,睡到胃空,睡到一切情绪被压在被子底下。睡不着就开电视音轨,把声音开大,直到她的脑子被别人的对白填满,再也挤不进去一丝自己的想法。
她已经很多很多年没哭过了,以至于许尽欢偶尔怀疑自己泪腺有问题。
可今晚不同,她在自己身体作出反应的瞬间就意识到了反常。
先感觉到的是喉咙,像是有人从里面轻轻扯了一下,扯出了一个卡在那里不肯往下走的东西。她咽口水,那个东西不但没下去,反而更往上顶。
视线有一点模糊,一开始只是一层雾,像打哈欠的时候眼睛里起了水汽。她眨了一下眼睛,水汽没散,反而在眨眼的动作里被挤到眼角。
下一秒,一串眼泪掉下来,她甚至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掉了。
许尽欢下意识伸手去捧着接
住。
热的。
温热的水从眼眶涌出,在脸颊上划出一条湿痕。刚划过的地方被空气一吹,又变成凉的。
她伸手去擦。
动作非常不熟练,笨拙地像小孩,甚至不知道该用手掌还是手背。
还没擦干,第二滴、第三滴就争先恐后地逃离眼眶,像水管漏水。
隔了十几年,许尽欢的身体好像终于想起来哭这件事应该怎么进行。喉咙里的那个堵塞感在不断落下的泪水中狠狠往上顶了一下。她试着吸了一下鼻子,空气进不来,反而呛得她咳了一声。嘴巴不受控地张开,发出的声音是非常难听的、破碎的、接不上气的呜咽。
她尝试压下去,但没有成功。
下一声更大。
许尽欢吓了一跳,连忙用手捂住嘴,结果手掌只是把声音压闷了,并没能让它消失。胸腔在震,肩膀跟着抽动,眼泪止不住,像有人拧开了她长久关闭的阀门,过去所有没哭出来的眼泪都挤在此刻要离开。
电视里的画面还在往前走。
但是她一句台词都听不清了,只听见自己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像坏掉的拉链。许尽欢被自己的这种失控吓坏了。十几年没哭过的人,突然被塞回一具小孩的身体里。
酒精也在此刻发挥了作用,她开始胡乱地模糊不清地说话。
“我不要了……”
声音很小,几乎被自己的哭声淹没,却还是从指缝之间漏出来。
“我不要了,”她重复了一遍,比刚才大声一点,好像在和谁赌气较劲:“我什么都不要了……”
酒精上头的许尽欢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是不想要活下去了,不想要这么辛苦的清醒,不想要所有这些需要她用力维持的体面,还是不想要那一段早就结束、却还在她梦里反复出现的关系。
许尽欢像个摔破膝盖的小孩,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膝盖磕在地毯下面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一声。她不过脑地伸手去抓什么,抓到的是茶几的边缘。
她索性整个人趴过去,额头磕在茶几侧边,疼得“嘶”了一声。
眼泪还在掉,鼻涕也糊了一脸,非常狼狈。悲恸而凄厉的哭声像个声嘶力竭的孩子。
“为什么啊……”许尽欢看着没开灯的天花板,“凭什么啊……”
问的是谁?
问的是什么事?
她自己也说不清。
“我已经很乖了……”许尽欢躺在地毯蜷起身子紧紧地保住自己,已然在酒精的加持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一个不断重复着自己想说的话的稚童:“我都已经很乖了……”
许尽欢,从小就会察言观色,审时度势。她从你求别人给她任何,非常小心地避开所有看起来会占用别和自己人精力的需求。她把所有不得不面对的麻烦事都自己处理,把所有情绪都自己消化,一天天把自己变成一个体面而安静的成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