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珠小姐,你不要这么天真......”
但宝珠捂着耳朵走开了。
赵彤叹了口气,继续去整理竹篓里的衣服,让她一个人静静。
葛嘉安慰了一句,“不要担心,赵女士,我们分头去找。”
付裕安把行李寄存在大堂。
他很快冷静下来,对她们说:“这样,您去比赛场馆周围看看,葛教练去训练场找。”
“那你呢?”赵彤问。
付裕安语调沉沉,“我知道有一个地方,她兴许在那儿。”
他又立刻出门,往市中心以南的科士兰墓园去。
这个地方很大,阳光把它照得明亮而宁静。
不像传统墓地那么肃穆压抑,更像一座被精心打理过的公园。
修剪整齐的草坪,高大的雪松和枫树,碎石路蜿蜒在墓碑之间,背后的雪山清晰可见。
付裕安在门口问过入口处的接待人员,很快找到了Anita的碑所在的位置。
这位俄罗斯籍的花滑健将十分简朴低调,四周未见任何起眼之处,连介绍生平的竖碑都没有,只有一块低平的地碑,是她女儿立的。
阳光透过树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松鼠在草地上跳跃,尾巴蓬松。
宝珠就站在那里,撑着两条细瘦的腿,裤腿空荡荡的。
看见她的一瞬,付裕安的心总算落了一部分,不再悬得那么高了。
风把他黑色大衣的一角吹起来,他远远看着,站在树下,没过去打扰。
阳光把墓碑上的阴影刻得很深,宝珠的花已经放下,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轻声用英语说:“你以前说,最喜欢这样的天气了,滑冰都会变得很轻盈。”
“其实四大洲锦标赛那天,短节目一开始我就很紧张,等音乐响起的时候,我总在回想你常给我做的那个手势。滑了这么多年,不管怎么磨练技术,Anita,我的心态还是不好。唯一进步的地方,可能是更有勇气,不怕外界的议论,也不怕他人的目光了吧,虽然不知道结果怎么样。”
宝珠打开钱包,拿出一张她自己的照片,是做燕式滑行的瞬间,手臂张得很开,自信又舒展,步伐相当漂亮。
她放在那捧花上面,“这是上次拍的,送给你,Anita,我的滑行,是你一点点扶着手纠正的,现在成了我最有表现力的一部分。”
墓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树树梢的声音,像每个来访者低低诉说的心事。
一只鸟落在附近的墓碑上,歪着头看了看,又飞走了,地面的树影随着微风轻轻摇晃。
宝珠吸了口气,“我决定不听妈妈,自己去打封闭了,如果不能参加冬奥会,我一辈子都会很难受,不可能再开心的。我想,你也肯定会支持我,对吗?”
她又站了一会儿,转了个身。
虽然休息了两天,但脚踝还是有点疼,走起来,像有无数细针在扎。
没两步,宝珠就后悔站那么久了,她找了个长椅坐下,一抬头,人就像定住了。
高大的松树下,付裕安就那么静静站着,手里什么也没拿,只是一味地望着她。
他穿了件羊绒大衣,肩线宽直,人也越发地修长,下巴的线条紧绷着,好像瘦了一点。
宝珠数不清,有多久没见过他本人了,都是隔着屏幕说话。
日光底下一下子跳出个人影,她以为自己会有短暂的局促,但是一点都没有,隔着冷冽的空气,大段的雪松余味,隔着这些天独自吞咽的无措,他一眼眺过来,宝珠忽然心里酸酸的,酸得人想哭,声带在喉咙里发颤。
付裕安朝她走过去,在她面前,看着她的脸蹲下去,“怎么一个人跑出来?”
她不说话,只是依赖地把手伸给他,掌尖冻得通红。
付裕安握进手里,呵了两口热气,慢慢地替她搓热了,“还冷吗?”
宝珠又摇头。
她看见了他眼底的苍黑,飞了十几个 小时过来,沾着一肩冷冰冰的日光,严肃又疲倦。
付裕安微笑了下,“我给你发了消息,问你吃了什么早餐,你没有理我,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我......”宝珠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跑这么远就为了询问她的早餐。
她的声音在抖,“我没吃,脚、脚很痛。”
“像四年前回国那样吗?”付裕安问。
“还要更痛。”
付裕安不敢大声说话,怕更吓坏她,“那为什么还要到墓地来,走这么长的路。”
宝珠又回答不出了,“我......”
她太想他,想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付裕安替她说:“是想跟亦师亦母的教练说说话,对吗?因为在酒店里没人肯听你的。”
宝珠点头,她用力地点头,“对,妈妈总......总是......”
“固执己见,不肯让一点步。”付裕安说。
她垂下睫毛,像受了很多没人理解的委屈,“嗯。”
宝珠怔怔地看着他,“你为什么来了?”
付裕安说:“因为你这两天都没和我说几句话,我担心你。”
宝珠把脸低下去,埋进毛衣的领口里,“我只是不知道说什么,每天还要去医院护理,没顾上。”
“怎么会?”付裕安笑了下,“你不总是有很多话要跟我说的吗?”
“是......”宝珠激动起来,连睫毛都跟着一起抖,肩膀也在颤,“那是因为,是因为你会听我说,可妈妈不听,她老是打断我,声音也比我大,道理也比我多,我说不过她......”
说到后来,她的表情越来越狼狈,控制不住地呜咽起来。
在付裕安站起来的瞬间,宝珠抱住了他的腰,手环上去,脸埋在他柔软的针织面料上,“我好想你,你说话不算话,现在才来看我......”
“是,我来的太晚了。”付裕安摸着她的发顶,“本来想现场看你比赛,哪知道会出状况。”
宝珠仰起脸,“我还是会去比赛的。”
她越想越不对,赶紧在他袖口上蹭了蹭,“你不是被妈妈叫来,一起反对我的吧?”
“就小叔叔而言,我和你妈妈一样,一万个不同意。”付裕安伸手替她揩了几下眼尾,“但是作为未婚夫,我没有办法不支持你,并为你做好所有准备。”
“未婚夫。”宝珠重复了一遍,顶着被风吹红的鼻尖说,“这三个字真好听。”
“好了,这里风大。”付裕安说,“我们回酒店再说,好吗?”
宝珠点头,“我看看脚现在能不能走。”
“没事,我背你。”
“嗯。”
宝珠伏到他背上,两只手往前吊着,绕住他的脖子,脸也贴上去。
“冰不冰?”宝珠故意问。
付裕安往上掂了掂她,“冰得要命,再待一会儿要着凉了。”
“你都没叫我,这一路上。”宝珠说。
付裕安清了清嗓子,“不可以,老一辈的规矩是这样,在墓地忌讳叫小孩子的名字,你也记住了。”
“你那是中国的规矩,这是温哥华的墓地。”
“都一样,是死者扎堆儿的地方。”
“......”
到了酒店,付裕安仍把她抱下车。
宝珠吊着他的脖子,头钻进他颈窝里,越嗅越深。
付裕安不得不轻声提醒她,“好了,宝珠,这是在外面。”
“没关系,别人也看不到我的脸,不认识我。”
付裕安无奈地说:“但你妈妈认得你,她在看。”
“......哪里?”宝珠即刻把头抬起来。
果真,赵彤已经在大堂里等了,看他们进门,忙起身走到身边。她说:“现在不得了了,说一句就要走掉。”
“没有走掉,是去看Anita了,忘带手机而已。”宝珠小声解释。
看赵彤余怒未歇,还没骂完的样子,付裕安劝说:“好了,您也消消气,她在外面吹久了风,先让她去休息。”
三个人一起进了电梯,宝珠用很轻的音量问:“你的房间也和我们在一层吗?”
付裕安用余光看了眼旁边的赵彤,他说:“是,应该在你左边。”
“那等我休息好了,晚上过去找你。”宝珠的唇贴上他的耳朵。
她声音细细的,又是如此密闭的空间,赵彤根本不难听到,她尴尬地把脸撇过去,要死,女儿就这么喜欢他,一刻都等不得的情态。
付裕安也不大好意思,耳根子发烫。
他正经地说了一句,“你好好休息,这是最重要的。”
“哦。”宝珠瘪了瘪嘴。
进了房间,付裕安把她放在沙发上,给她脱了外套,垫了个靠枕在腰后,让她舒服地歪着。
他又扯了床毯子来盖住她的小腿,“你在这里待一会儿,我和你妈妈说两句话。”
“就在这里说。”宝珠拉住他的手,“我的事为什么要背着我,坐我旁边说。”
赵彤毕竟有岁数在,了解付裕安这样寡言之至,却又强于行动的男人,很多话可以对她说,但当着宝珠的面,他未必张得开口。
她也不说话,就坐在对面的单人椅上,看付裕安怎么开交。
但他似乎一点办法也没有,架不住宝珠拉来扯去的,无奈地坐下了。
付裕安说:“让您见笑,那我们就在这儿说吧。”
“看这样子,你是要同意她上场了?”赵彤开门见山道。
他沉重地叹了口气,才慢慢说:“于理,我该站您这边,但情关难过,冬奥会对宝珠来说多难得,您应该比我更清楚。针打在她身上,您疼,您担心,我感同身受,我只会比您更疼,更担心,但这是宝珠的比赛,是她的战场,是她十六年来的汗水和梦想,我们都无权干涉。”
“对。”宝珠觉得他说的真好,赶紧接上,“我只是想把这两套节目滑完,干净的、完整地呈现出来,哪怕比完赛要休息很久,我也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