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均和站起来,疾走几下,一把拉住宝珠,自顾自地问:“你等他加完班下楼?怎么我们俩谈恋爱的时候,你从来不等我?”
“不是,小叔叔没在......”宝珠下意识地解释,说到一半又觉得,自己为什么要跟他浪费口舌,他们现在都没关系了。
宝珠挥开他手,“你不要总是拽我,自己站不住吗?”
还有这一身的酒气,熏死人了。
宝珠眉心微蹙,嫌弃地捏住了鼻子。
梁均和就是被她这个动作刺伤的。
她眼里的厌恶表露无遗,把他看成一只赶不走的苍蝇。
才分手两天,就迫不及待跟付裕安双宿双飞了?
梁均和猛地箍住她一双肩膀,用力地晃,“不是跟你说了,付裕安是个心怀鬼胎的阴东西,你为什么不听我的?为什么还要和他在一起?”
“不为什么,你放开我!”宝珠被晃得头晕,她挣开他的桎梏,气得一抬腿,狠狠朝他大腿上踢了一脚,“梁均和,你真的有病,神经病!”
梁均和一个趔趄,摔在了水池边,又撑着湿滑的台面爬起来,还不肯罢休,指了指后面,又指指自己,“他做了那么多错事都可以原谅是吧?那为什么要这么坚决地同我分手?我就不能有一次机会吗?不能吗?啊!”
他吼完,再要扬起手臂强行去抱她时,宝珠被一股力道扯得往后,她惊了一下,是小叔叔来了。
“站到我后面。”付裕安说完,一个迅捷而精准的跨步,左手攥住了梁均和衣服的前襟,朝自己身前一扯,右拳结结实实地挥出去,砸在他的下颌上。
宝珠瞪大了眼。
天哪,小叔叔动手打人。
还打得那么干净利落,像个练家子似的,甚至有种冷硬的优雅,和平日的沉稳判若两人。
梁均和猝不及防,被揍得踉跄着,发出一句痛哼,倒退了好几步,惊怒交加地瞪着付裕安。他脸上匪夷所思的表情,直呼其名,“付裕安!你打我?”
“对,打的就是你。”付裕安的陈述简单直接,“下次想跟宝珠说话,别再动手动脚,嘴巴也放干净一点。”
梁均和捂着半边脸,“我就动手动脚了!我还亲过她,抱过她,怎么了吗?”
刚说完,他另外半边脸上,又猝不及防地挨了一拳。
付裕安转了转手腕,“这是第二下,我希望你记住,以后在我面前,最好不要把头抬得这么高,音量也小一点。”
眼看梁均和嘴角都渗血了,姜灏也不敢再袖手旁观。
他随手在池子里弄了点水抹脸,赶快上去拦着,“小舅舅,小舅舅,有话好说,均和今天喝醉了,他不是您的对手,饶了他吧。”
“我真是好奇。”付裕安这才收了手,拿出一方深蓝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指关节,“按说你出身也不低,父母都是知识分子,怎么教出的儿子是这样?连跟女孩子说话的礼仪都不懂,总喊什么?你嗓门很大是吗?”
“是因为我跟她说话声儿大吗?”梁均和挣开姜灏的搀扶,又跃过来,“你明明就是气我没听你的话,还是把她给弄哭了,你心里窝火,一直憋着要打我吧!”
“你知道就好。”付裕安脸色依旧平静,眼神却深得骇人,像结了冰的寒潭。
“我......”梁均和指着他,但也懂得好汉不吃眼前亏,“我今天打不过你,但你等着。”
“好,我会等着的,你别让我失望,拿点本事出来。”付裕安把用过的手帕随手丢进一旁的垃圾桶。
他不再看羞愤难当的梁均和,转身,手臂虚虚地揽住宝珠的肩,带她朝车子边走去。
付裕安的声音又恢复了温和平稳,“上车吧,外面凉。”
宝珠被他护着,裹着他的西装,坐上后座。
车门关上,车厢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空调细微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宝珠才缓过来,轻声开口,“小叔叔,谢谢你。但其实不用.... ..”
“我知道。”付裕安注视着前方,侧脸线条在流转的光影里清晰硬朗,“不单是为今晚,也不单是为你。”
想到宝珠跟他分手,还要听他一番冷嘲热讽,被说得哭起来,付裕安早就想教训他了,这一遭是他自己送上门的。
小叔叔说的平淡,但宝珠总觉得,里面有很多她不知道的事,他不肯讲。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眼眶酸酸的。
梁均和红眼发疯的样子把她吓死了。
踢那一脚用了全力,小叔叔不来,她也要赶紧跑掉,再不然就报警。
车停在付家门口,付裕安下了车,又问了一遍,“宝珠,没事吧?”
“没有。”宝珠摇头,“我上去休息了。”
付裕安点头,“好,你先去,我们一起进门,被你妈妈看见,又要解释半天。”
他以为她怕和他走得太近,扯上关系?
宝珠连忙张口,“不是的,小叔叔,我不在乎妈妈怎么......”
“我知道。”付裕安靠在车门边,夹了支没点的烟在指间,“没关系,宝珠,你在乎妈妈的看法也不要紧。你不喜欢我,不想谈恋爱,这些都是你的自由,不要觉得抱歉。”
“那什么要紧?”宝珠站在砖地上,离他有段距离。
付裕安望着她,“现在是你在问我,宝珠,我可以说实话吗?”
“可以。”
“你。”付裕安这才缓缓开口,“你最要紧。”
墙角那几盆晚香玉开到了最盛的时候。
那花香是腻的,甜丝丝,一股脑儿地涌出来,不由分说钻进她肺腑里,甜得她一阵阵发空。
连月光也是,起先还是旁观一样的冷,这一刻却像有了触感,凉凉地贴在她发烫皮肤上,形成一组令人微微战栗的对照。
宝珠垂下眼,看着自己脚边一片树影,“我、我有点困了,先去睡觉。”
“好。”
她走上楼,推开卧室门时,妈妈已经洗完澡,换了睡裙,坐在桌边看她的书。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赵彤问。
宝珠三心二意地答,“去吃了一盆沙拉。”
“一盆?”赵彤被她糟糕的量词惊到,“撑得下吗你?”
“哦,不是,一盘。”宝珠伸出手比了比,“这么小的。”
赵彤盯着她身上的男士西装,“你小叔叔陪你去的?”
“你怎么知道?”宝珠不打自招。
赵彤叹气,压低了声音,“你不在家,他也不在,回来还穿着他的衣服。”
她又走到窗边,指了下院内抽烟的付裕安,“他还在车边没动,不是一起去的,还有第二种解释吗?”
“碰上的。”宝珠眨了眨眼,“小叔叔也没吃饱,又不好说。”
这是他的家,什么事他做不了主?他说饿了,谁敢有半个不字,有什么不好说的。
赵彤拉她到身边,“你老实跟妈妈讲,付裕安是不是在打你的主意?他还让你小外婆帮着他一起。”
“妈妈。”宝珠把衣服脱下来,折好放在身边,“没有这回事,他们都对我很好,而且全是真心的,你别太敏感了。”
“那是两回事。”赵彤不认为自己草木皆兵,“我小姨什么人我最清楚,她最不喜欢搞裙带关系。沾亲带故那一套,在她这里不管用,今天对我却额外礼遇,为什么?我不信我有这么大面子,值得她特意讲那几句话。”
“你值得,你要相信你值得。”宝珠跟她打马虎眼。
赵彤被她引逗得笑了,“你呀你,心怎么这么粗?哪像我生的,真是一点算计都没有,上当吃亏都不知道。”
“妈妈会算不就行了。”宝珠掩掩口,“我先去洗澡了,好累。”
“去吧去吧。”
赵彤端起杯茶,又扯开一点纱帘往外看,她那三弟已经摁灭了烟,不知独自站在暗影里,是在想什么。
三十一了,比宝珠年长九岁,大是大了点儿,但仕途正好,模样也结合了父母的长处,刚毅中又不乏俊秀温文,言谈举止成熟稳重,有他老子当年的风范。可早先和小姨通话,隐约间的意思,不是说定了姜家的大小姐吗?怎么还不见他结婚?
也不知道,他对宝珠几分真几分假,身上的婚事有没有影响,这个她还要再做判断,关系到宝珠的终身,不能有半点差池。
不管怎么样,宝珠都最好离开付家,尤其她刚跟梁均和分手,又被付裕安惦记上了。
付老爷子就快回京,付祺安不是好对付的,她可不愿意女儿搅和到浑水里,变成这锅乱粥的佐料。
宝珠只管清白高贵,就是付裕安不敌他爹的火力,败了阵,挂了彩,从此收心,安分去联他的姻,守他家了不起的基业,不再想她女儿的账了,也碍不着她另外物色人选。
是,小姨疼她,但亲兄弟也要明算账,何况她们呢。
人情这回事,她早悟透了,不过是欠来还去的债,也讲供求关系。
当年姆妈一病重,她就被送去了夏家,七岁上就懂得看人脸色行事了,小姨家的饭桌就是她的第一个戏台子,汤碗里能照出好几张面谱。那时她专挑最模糊的来演,把自己的存在感削弱再削弱,不敢惹任何人生气,还要讨顶漂亮的小姨欢心,以后她飞黄了,也能想着自己。
她自问没算错过哪一步,但还是吃了不少苦头,由此可见哪,人再聪明,再有心气,也不如命运一挥大笔。
第36章 chapter 36 领受不起
chapter 36
宝珠时间不多, 只在妈妈定下买哪套之后,过去看了一眼。
房子在朝阳那边,前年年底刚交付的新楼盘, 房本上的面积是一百五十六平。
宝珠训练完,赶过去时, 几个经理正热络地围着赵彤。
“妈。”宝珠放下包, 左右看了一圈, “这里光线挺不错的,地理位置也好。”
“你妈能买不划算的东西吗?”赵彤指了下不远处的大露台, “那儿,等我老了回国,还能养养花。”
“哎唷大姐,您说的太对了,就这高层视野,倍儿棒!”中介为了促成这单买卖, 说得来劲, “我跟你明说了吧,原房主啊, 是一对退休老教授,夫妻俩都打算安享晚年了, 结果女儿死活要嫁去澳洲, 还怀孕了,没法子, 刚装修好的房子一天没住, 收拾行李就飞过去照顾了,没个十年八年的回不来,这房子您算捡着了!”
这一套赵彤看了三四天, 就连付裕安推荐来的置业顾问也认为,性价比很高。
“行了,还得看我女儿的意思,是给她买的。”赵彤说。
宝珠在几个房间都转了转,墙面通刷米白,阳光下有细微的颗粒感,客厅里一座砖石砌的壁炉,炉台上随性摆着几个素陶罐子,里面插着晒干的尤加利叶,颜色是黯淡了的灰绿,看得出原主人的简洁质朴。
餐厅和客厅并无隔断,只用一张长木桌区开,弧形沙发,拱门造型,地毯是剑麻织的,整个空间里,都是一些花艺绿植和书本,属于天然材质的温度和肌理。
这不符合她的多巴胺色彩审美,但宝珠知道,妈妈一定钟情这样的装修风格,雅致、显贵又不俗,和她们在加拿大的小家很像,难怪一眼相中这里。
她点头,“我很满意,妈妈,就买这套吧。”
“嗯。”赵彤放下咖啡,对中介说,“准备好合同,我们明天来签。”
“好嘞,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