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侧照明灯昏暗,他的面容一半露在外面,另有一半隐在车内光线未明的黑暗中。
他先开口:“云棠。”
云棠只觉浑身汗毛倒竖:“楚总。”她的脸绷的很紧,满眼戒备。
楚丛唯反而轻笑一声,冲她招招手:“别那么紧张。来,上车来,我有些话要同你讲。”
第70章 外甥随舅
云棠不肯上前,她将手机攥的很紧,紧到坚硬的边缘将她的掌心印出一道深深的红痕。
“有什么话这样讲就好,”她甚至还后退两步,“不过我想,我与您好像没有什么可以单独讨论的话题。”
楚丛唯轻笑一声,真的自己开门下车。
沙屿有句老话,叫「外甥随舅」,这句话在此刻看来,果然有几分道理。
楚丛唯已经五十多岁,但身形依旧挺拔。身量骨架比黎淮叙稍矮一些,但也相差无几。
他绰绰立在朦胧的黑夜中,肩膀平阔,风流儒雅,说他四十岁也一定有人相信。
楚丛唯整了整身上的衬衣,倒是规矩,并不往前靠近,只立在车边浅笑:“你这脾气跟你阿妈简直如出一辙,一样的执拗。”
一瞬间,云棠觉得一道惊雷自后脊迅速蹿上头顶,又在头皮上猛然炸开,浑身都跟着发麻。
“闭嘴!”她像只炸毛的猫,低低吼他,“你有屁就快放,少在这里跟我磨嘴皮。”
楚丛唯低笑几声:“你很有趣,难怪淮叙会中意你,”他的眼神在云棠身上来回几下,又意味深长道,“并蒂莲,母女花。你同你阿妈都够靓。”
这句话已经露骨到有些直白。
云棠气极反笑,扬了扬手中的手机:“不如我现在打给淮叙,让他听一听他舅舅正在对他女朋友说些什么样疯言疯语。”
楚丛唯一点不慌,依旧是笑面虎的模样:“他现在正在飞京州的飞机上,大概接不到你的电话。”
他是有备而来。
云棠陡然清醒下来。
惠湾的事情闹成这样,他居然毫发无损,还能一身体面的站在这里。
不得不说,楚丛唯不仅有手段,更有脑子,做任何事情都给自己留下后手和余地。
今晚他主动找上门来,也一定做了万全的准备。
云棠毕竟年轻,自知不会是楚丛唯的对手。
所以她想,与其跟楚丛唯撕破脸硬碰硬,倒不如听听这只老王八葫芦里到底要卖什么药。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云棠抿了抿唇:“你来找我,究竟是为什么事?”
楚丛唯转身打开车门,从车里取了一本薄薄的纸页:“首先,祝贺你转正,”他伸手,将东西递给云棠,“其次,我希望你能一直留在董事办,留在淮叙身边,好好工作。”
云棠接过来,才发现那是一本产权证。
打开内页,里面赫然登记着一幢别墅的房号。产权所有人那栏中的名字是个陌生姓名,云棠从未见过。
除了产权证,还另有几张纸叠起塞在里面。
云棠展开,借头顶微弱的路灯光线,看清标题上的几个大字 —— 「赠与协议」
她将协议塞回产权证,手指捏住一角,问楚丛唯:“这是什么意思?”
楚丛唯云淡风轻:“贺你转正的一份小礼物。”
云棠冷笑道:“楚总财大气粗,只是我无功不受禄,恐怕担待不起。”
“如何担待不起呢?”楚丛唯声音腻腻如毒蛇,“我与你阿妈毕竟也在同一张床上睡过五六年,按南江俗语,你叫我一声‘契爷
干爹
’也不为过,”他忽然笑起来,不怀好意,“契爷送你一栋屋宅,顺理成章。”
‘啪’!
云棠将那本产权证重重甩在地上。
“放干净你的嘴!”她杏眼瞪圆,怒目朝向楚丛唯。
“不要生气,”他温和道,“女人生气会长皱纹。”
云棠冷冷看他。
楚丛唯弯腰捡起那本产权证,又问她:“不要?”
“不要。”她咬牙切齿。
楚丛唯没见气恼,反而理解的点点头:“淮叙比我更有钱一些,是我考虑不周,你跟着他,这种东西自然是不缺的。”
云棠强压住怒火:“你来找我,到底要做什么?”
楚丛唯脸上的笑意骤失,眼神厉厉:“我说过了,我要你留在董事办,留在黎淮叙身边,认真工作。”
他把「认真工作」四个字咬的极重。
云棠不是傻子。
她嗤笑道:“陈菲菲离职,徐怡晨入狱,怎么,你在董事办里已经找不到其他可以做你爪牙的傀儡了吗?楚总,就算狗急跳墙,你也实在不应该把算盘打到我身上。我跟淮叙拍拖,难不成你觉得我会为你背叛他?”
楚丛唯不慌不忙,慢悠悠吐出一句:“年轻人拍拖,自然如胶似漆,我可以理解。但云棠,爱人虽重要,却也敌不过血亲。你不要忘记,在这个世界上,你就只剩下一位亲人了。”
云棠闻言瞳孔大震,声音都在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你把我妈妈怎么了?!”
黎淮叙抵达京州的时间比寻常坐民航班机要更快一些。
他不想再和上次一样,在黎誉清家里见到另外一些不想见到的人,于是黎淮叙主动开口,把这次见面的地点定在自己名下的酒店。
半岛酒店,耸立在寸土寸金的京州核心位置。
从顶层套房看下去,是铄石流金般沸腾着的城市光晕。
闫凯带黎誉清走进来,脚踩在绵密厚重的地毯上,只发出极轻微的‘簌簌’声响。
“黎董,”闫凯恭敬开口,“领导来了。”
“嗯。”黎淮叙自落地窗前转过身。
彼时他手中一根雪茄刚刚点燃,轻雾袅袅腾腾,将他英挺桀骜的脸笼罩其后。
黎誉清一脸不悦,径自坐进一旁的沙发里:“只有你脸面大,还要我半夜出家门。”
黎淮叙微昂下巴,闫凯安静的转身离开。
他又将视线投向窗外的斑斓灯影,漫不经心:“你家门槛高,轻易踏不进去。谁知道今晚姑姑会不会心血来潮探望探望你,顺道再替我保一桩媒。”
黎誉清没好气:“我刚替你做了事,你现在就对我是这种态度?”
黎淮叙眼皮微掀:“你帮我做了事,我难道没帮你?”他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对了,还未先恭喜你,黎部。”
黎誉清看他一眼,只拧着眉头,没再讲话。
黎淮叙说:“请你过来,先要谢你。无论怎样,楚丛唯的靠山倒台,于你于我都算是喜事一桩。”
黎誉清总算面色缓和三分:“还算你有些良心,”他又想起什么,“跟楚丛唯,包括他太太有关联的几家投资机构、房产公司还有律师事务所接连爆雷,都是你的手笔?”
黎淮叙走至他对面的沙发坐下,轻弹烟灰,姿态慵懒,大马金刀的敞开身体:“你知道的越少,越能保你平安着陆。”
黎誉清看着自己的儿子。
这个儿子已经离他太久,久到让他感觉陌生。
轮廓明晰的英俊面庞依旧还能看出幼时的影子,只是那双眼睛,盛满太多让黎誉清看不分明的东西。
狠戾,冷冽,果决,强硬。
眼底还凝着一层一切尽在掌握的慵懒和自信。
黎誉清忽的升腾起一股莫名的惧意 ——
他的儿子脱胎于他,却早已与他毫无干系了。
他们之间唯一的链接,不过只有一个「黎」字罢了。
黎淮叙啜一口雪茄,清甜的滋味在口腔萦绕几圈,又被缓缓呼出身体。
他沉沉开口:“除了感谢,还另外有件事想要跟您通气。”
“你说。”
“楚丛唯的靠山虽然倒台,但牙口还挺硬,轻易撬不开,”黎淮叙看着黎誉清,“这种事我没经验,还得您出马。”
身陷囹圄却牙关紧咬,只有一个可能 —— 他还有想要保全的人。
恶都做了,眼下蹲在监狱里反倒又装起有良知的忠义之辈来。
只可惜忠心用错地方便成了愚忠,倒不如直接扔了喂狗。
还真是一群蝇营狗苟又汲汲营营之辈。
令人作呕。
黎誉清沉吟片刻,点头道:“这件事我来想办法。”
黎淮叙脸上浅浅带了层笑意:“多谢。”
千里迢迢来京州,所为的,不过只有这一件事而已。
正事三两句说完,房内气氛渐渐冷下去。
黎誉清张了张口,却没说什么,似有踌躇。
黎淮叙最烦他这副别别扭扭的模样,撇开视线:“有话要跟我说?”他又重新看黎誉清,“我明天一早就走。”
黎誉清又停了几息,才开口道:“你在跟你的助理谈恋爱?”
黎淮叙并不感到惊讶,大方承认:“是这样。”
“只是谈恋爱,还是有长远计划?”
他眉眼沉静:“你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