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冉沉默片刻后嗯了一声,“我的所有心思都在磐之身上,现在分不出来给你,我首先是个母亲。”
杨则仕嘲讽地扯了扯唇角,“别人都说,千万不能喜欢带孩子的女人,我以为我和你的情况不同,你定然不会因为一个孩子而不要我。”
许冉也诚实,“我以前也这么想,可不管我去哪里,我对孩子的关注始终比对你的多,离开你我反而觉得轻松。”
杨则仕没说话。
许冉的声音也清清淡淡,“对不起啊,虽然对你而言很残忍,但这是事实,我没法欺骗你,或许在跟你还没有在一起的时候,我对我俩的感情也充满遗憾,总是觉得时间不够,可经历了一些事情之后,我发现我还是比较爱自己和孩子。”
杨则仕也不说她,“爱自己是对的,你爱护自己,我就放心了。”
许冉心里觉得酸涩,却又不觉得难过。
果然她已经到了一个什么都看淡的年纪。
这一夜两人说了很多话,第二天早上,也没像往年一样。
她没送他,他也没强求。
清早起来,她也再没给他做早饭,只是说,“天有点黑,你自己多注意安全,到了镇子上买点东西吃。”
杨则仕也答应着,“好,那我走了。”
许冉让他去,“我就不送你了。”
杨则仕也点头,“嗯。”
他一个人来,依旧一个人走。
出了大门之后,他在门外站了几分钟,看她会不会出来看一眼。
她没有出来,厢房的灯灭了。
他也不知道什么心情,拉着行李箱沿着熟悉的水泥路前行,天色已经亮了,初秋的风有点凉。
他走了一段路发现脸上有点凉,伸手抹了一把,沾了一手的眼泪。
他觉得真奇怪,他没打算哭,眼泪却先脱离了他的控制。
很平常很平常,像每一个平常的日子,只是这天早上的秋风,有点冷意。
...
...
杨则仕走了,许冉的日子照常过,杨则诚忌日的时候,杨则仕再没打电话来。
她带着磐之去上坟,五叔和五婶也去了。
这是他去世的第二年,但过了今年,到明年春天,是第三年祭纸。
第三年祭纸一过,家里就没什么事了,她也不用再给亡夫守丧。
她和杨则仕再没联系,但她知道杨则仕过年会回来。
这应该是他回杨家村的最后一次机会。
沈淑华让金鼎中想办法,金鼎中告诉她,时间能解决一切。
沈淑华不明所以,直到杨则仕回家,又开始跟着金鼎中出入各种大场合。
沈淑华才知道,金鼎中在等什么,他在等许冉放弃。
要不怎么说金鼎中看人很准,他早就看出来许冉的害怕,不戳破,也不逼迫,就是在等她放弃。
哪怕只是一个农村人,她这样的人,骨子里把自尊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许冉确实放弃了杨则仕,没有打骂,也没有歇斯底里,很平静地扼杀了他一颗春心。
沈淑华也舒了一口气,她让江玉屏要一下许冉的银行卡号。
许冉在北城的时候,江玉屏要帮她照顾孩子,所以两人互相加了微信。
自从许冉离开北城,彼此没有联系过,可这天江玉屏给她发消息。
[许小姐,在吗?]
冬天了,许冉一天除了照顾孩子,把家里收拾干净,也没什么活。
自然很闲。
看到江玉屏的消息,她心里先是一怔。
[在,江阿姨有什么事?]
江玉屏回复她:[把你的银行卡号发过来。]
许冉没明白:[要我的银行卡号干什么?]
江玉屏:[少爷回家了,太太说为她上次的行为跟你道歉,既然都这样了,那就断干净点,她给你一笔钱,让你以后养孩子。]
许冉看着那些字许久,最后也只有两个字:[不用。]
江玉屏过了会儿发过来,问她:[你是想让少爷觉得你是什么都不图的好女人?你和少爷的事,我们也都听说了,既然你都放弃了,那就收了这笔钱,让少爷死心,也让你们的关系就此终止。]
许冉想了想,想通了,起身去翻自己的银行卡,拍了照发给了江玉屏。
她告诉江玉屏:[这确实是我和他哥该得的,你们看着给。]
过了会儿,她的银行卡转进来了五百万。
江玉屏又发消息:[你看看到账了没有,是从太太的卡里转出来的,不用你缴税,太太会帮你缴,这些钱拿着够你把孩子养大了,谢谢许小姐理解。]
许冉回复:[收到了,没事的话就互删。]
她把江玉屏删了,点开杨则仕的微信,犹豫了半天,也删了。
就像把她的污点和杨则仕的一切都一笔勾销。
沈淑华会跟杨则仕说她收钱的事。
没有什么比把他用钱衡量了更残忍的事情,许冉知道自己做的过分,但有人给钱,她不要白不要。
她以为杨则仕会质问她,但他一个电话都没打,以前侄子不离口的人,再也没问过他侄子。
关系就这样结束,许冉觉得轻松,挺好的,她一直都不是陷在过去的人,也不后悔沦陷的那些日子,都是她的人生啊。
大年将至,杨则诚的第三年祭纸,许冉想到他会回来,但没想到他是大年三十回来的,已经下午了,他穿着一身黑色风衣,提着一个旅行箱,也没拿多少东西。
她正在包饺子,准备送灶神。
天色慢慢暗黑,今年倒是没怎么下雪,但很冷。
磐之穿着厚厚的棉花袄子,趴在厅房门槛上,玩着他的小汽车。
小手冻得通红。
许冉坐在火炉旁包饺子,高大的身影突然进门。
他也只是看了她一眼,放下了行李。
“又在包饺子。”
许冉看了看他,也没说话,倒是磐之,一岁半了,说话口齿伶俐,看了杨则仕半天,喊了声“爸爸”。
杨则仕放下行李箱,过去抱磐之,把他从地上抱起来,“乖侄子,还记得我。”
许冉端着一簸箕饺子出去往厨房走,没和他说话。
杨则仕想说什么,看到她的样子,便没开口。
她很快就煮好了饺子,供过灶神和供桌上的族谱,自己出去放鞭炮。
她其实挺害怕放鞭炮的,点燃之后扔得有些迟了,差点炸到手,她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
杨则仕本来抱着孩子站在台阶上,看到她不对劲,立马放下孩子跑出去,把她的手抓过来看。
被鞭炮炸破皮了,许冉有些不自在,挣脱他的手,“没事,吃饭吧。”
杨则仕心里有千言万语,想跟她说,但看到她冷静平淡的眼神,也是一句也没说出来。
她给他煮了两碗饺子,让他吃完早点休息。
她也不跟他一起吃,抱着磐之去她的房间吃。
杨则仕也什么都没问,脱下风衣,兀自去收拾厨房。
许冉端着碗到了厨房时,他都快洗完了。
他从她手里拿过她和磐之的碗,“歇着吧。”
许冉哦了声,转身走了。
他收拾完又给供桌上香,给他哥包祭纸。
还有其他家的,要在上面写一些文字,杨则仕找了毛笔和墨水来,得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上写。
磐之在厅房的炕上玩,许冉帮他在火炉里烧土豆,土豆烧得稍微绵一点,就可以充当浆糊或者胶水。
包好之后,他开始写字,也没看许冉,更没和她说话。
两个人沉默着做完了大年三十的活,他见家里没有贴对联,又写了几副对联,出去贴。
许冉也不知道什么心情,总觉得好奇怪,他也不跟她发火,不跟她说话,只一个劲干活。
他回来果然是来给他哥送祭纸的。
看着忙完了之后,她就带孩子休息,也没心思等跨年。
杨则仕没来找她,一个人在看春晚,她躺了几个小时才睡着,半夜又被鞭炮声吵醒。
听到院子里的声响,杨则仕送完香火又进了厅房。
和每一个年都不一样。
翌日他依旧起得早,起来开始送香火,忙碌,等着她做好供品,往供桌上放。
五叔家第一个来祭拜的,看到杨则仕回来了,笑呵呵地和他寒暄。
许耀祖也同往年一样,来送纸。
和杨则仕坐了会儿,吃了顿饭又走了。
杨则仕开始收拾准备去拜年。
三天时间,就这样过了,杨则仕把收到的祭纸全部送到他哥的坟头,烧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