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满冷嗤,“自然比不上商总您,从小名师教导,十几年的童子功。”
他好心建议:“他走的拳击的路子,你这个体重吃亏,我可以教你其他的。”
迟满啧了声:“商总现在这样好为人师?”
他不答了。
快到家时,车子却拐进了家门口的小路,在碎石子山坡上癫了两百米,停住。
再往前是悬崖。迟满懒洋洋问:“干嘛?看我不顺眼准备杀人灭口了?”
商临序没理,下车,眺望远方,像是看起了夕阳。
迟满懒得跟他浪费时间,嘟囔着果然免费的车不能轻易坐,转身往回走。
没走几步,人被他拎着大花袄后领拽回来。
“不是,你真打算毁尸灭迹啊?”
“你不是说落栗山的夕阳最好看吗?”他轻声道。
迟满一怔,耐着性子陪他看了三十八秒。
远山一层叠着一层,托红彤彤的太阳,上半天空晕染成粉色,同远山黛影相称。
其实她看夕阳最多的地方是老房子的厨房。
通常是放学后,坐在柴火灶前帮阿奶控着火苗,一面讲学校的趣事,小木窗外的满山夕阳只是她们闲谈的背景。
从木窗望去,左下角先是一片墨绿的树冠,偶尔有几根竹叶被微风吹着晃入视线,画就像活了。山峦在最远处,像勾勒出的几笔山水画。
静谧,悠远。
此刻夕阳已经被山峦吞进一小块,很深的橙红色,越看越像只被人咬了一口的咸鸭蛋。
迟满白天没怎么吃东西,于是越看越饿,饿得眼珠子直冒精光。
“自个儿看吧。”
她给了商临序一手肘,弯腰溜了,回去却发现阿奶还没做饭。她瞪了眼开车进院的那个,回过头笑嘻嘻搭上小老太太的肩膀,“阿奶,今天饭我来烧。”
晚饭很快端上桌,三菜一汤,烟笋腊肉、小炒黄牛肉、擂椒皮蛋和一道肉片汤。
除了那道肉片汤,放眼望去红彤彤一片,肉眼可辨的有干辣椒鲜辣椒小米椒花椒和油辣子。
迟满好心地给商临序盛了一大碗米饭,“商老板,尝尝我的手艺。”
阿奶说:“小满做饭很好吃的。”
在祖孙俩期待的目光中,商临序挑了看上去最清淡的肉片汤。
刚吃一口,立马呛得咳了两声。这一大碗看上去清汤寡水,但加了致死量的泡椒。
迟满啧一声,看来他当初在美国跟她养成的好习惯全丢了。还记得她有几次心情好,亲自做了中餐,只放一点点辣椒,他就呛得满脸通红,后来多吃了几回,稍微能适应些了。
可到底只有几个月。
她出了会儿神,思绪回笼时,看到商临序小半碗米饭已经下去了,每样菜都尝了,吃的面不改色。
其实眼底被辣的微微泛红,额头也冒出一层细汗。但面上仍是风轻云淡。
迟满挑眉:“这么能吃辣了?”
他神色淡然:“还好。”
辣只是痛感。不代表忍不了,且他忍耐力向来很好。但若这顿不吃,迟满报复落空,怕是气一晚上都消不了。
他扯了下嘴角,将菜夹到碗里,尽量晾凉了再吃,没了热度的加持,辣度会减少很多。
这顿饭细嚼慢咽,吃的格外慢,身上还是洇出一层细汗。
吃完饭回房喝下半杯凉水,缓了半刻准备去冲澡,还没走到浴室,被一个身影灵巧抢了先。
迟满笑嘻嘻:“不好意思商老板,你可以去另外一间。”
她一指二楼尽头。
商临序抱胸抵在门框,视线笼着她,一双黑眸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异样兴奋。
“不用,等你洗过我再洗。”
迟满骂了句变态,嘭地关上门。
商临序揉着鼻子,笑了下。
没过一会儿,他在房间听到旁边浴室开门的动静,随即见她只穿了件单薄的睡衣急匆匆地下楼,头发还湿着。
商临序转身拿了件外套,等追上时,她已经跨上了院里的小摩托。
“开车去,别着凉了。”
他利落地将外套给她披上,同时打开车门,拦腰把人抱进车里,随后跨进驾驶位,一面倒车,“去哪?”
第24章 生为女
迟满是在怜悯、不屑和异样的目光中长大的。
二十七年前,一场大火带走了阿奶的所有亲人,只有阿奶当时进山采药躲过一劫。转年暮春,她在山里捡到了才出生不到一周的女婴,恰逢小满。
这件事整个镇子都知道。
迟满懂事后,也很快发现自己跟村里人长得不大一样,个子高,皮肤白,五官立体。她好奇,去问阿奶,阿奶说她是林子里捡来的,迟满开始不信,因为身边的朋友都说自己要么是桥下捡的,要么是垃圾桶捡的,而她是林子里捡的,听起来可比这些地方可亲。
可马上发现阿奶没在开玩笑,更何况……她没有爸爸妈妈。阿奶宽慰她,一定是家里迫于无奈才把她扔掉,但后来慢慢地长大,也大概能猜出是为什么。
她四肢健全,身体健康,生命力旺盛,从小到大没生过大病,唯二被扔掉的理由,要么迫于无奈或见不得光,要么因为性别。
可如果是迫于无奈,总会留个物件,方便日后寻亲,但她什么也没有。
况且小时候她趁有一次阿奶喝多套过话,才知道她是被扔在西边山坡的,那里曾有座女婴塔。
理由再明显不过。而且那会儿城里超生查的正严。
从此迟满再没好奇过生身父母,也没动过找他们的念头。
大家都说迟花阿奶捡了个不省心的,不好好上学,天天翻墙斗殴,果然是没父没母的孩子,只有阿奶孤寡,把她当宝贝,借钱也要供她上学,一个女娃读什么书嘛!后来她考上大学,毕业后拿钱帮了村里,舆论彻底变了风向,开始回忆起她小时候活泼可爱,脑袋机灵,连调皮捣蛋的坏事也多了层滤镜。
其实无论别人背后怎么议论,迟满都有个幸福的童年,阿奶是爸爸妈妈,也是她的朋友。家被烧了,阿奶就带着她住到小茅屋,祖孙俩一起把房子慢慢盖起来,阿奶个头不高,但身体壮力气大,一个能顶三个男人,上山挖药,采蜜,种地,家里就两口人,不算难养。
六岁时,阿奶把她送进落栗山四个村的联合小学。
山里落后,迟满在联合小学读到五年级时,整个年级46个孩子,其中37个都是男生。而跟她同龄的女孩,去市里读过高中的不到五个,最后有大学文凭的,又砍了一半。
那几个女大学生,两个是独生女,一个家里条件不错,另外两个是因为争气,成绩好。
重男轻女的风气近些年才有所好转。
但有人将这糟粕刻在骨子里。
以罗安平为代表。
在村里,父母打孩子、男人打女人都是很常见的事,只要没闹出人命,都算不上大事。罗安平虽只比迟满大十岁,但不妨碍他全身心投入糟粕之中。
文琴是迟满大学毕业那年嫁给罗安平的,她家条件不好,几乎算是卖给了罗家。那会儿罗安平还小有家底,文琴怀孕后,他开始折腾创业,没成,后来把积蓄都投到某项目里,结果爆雷。还不肯改,卖地卖房,又搏了一次,血本无归。
全怪在文琴身上。嫌她晦气,带来不详,害他罗家沦落至此。
怀孕的那几个月有所缓和,但后来查出是女娃,罗安平让打掉,但月份太大,医院不肯做。之后欣欣生下来,又尝试了几年,始终没再怀上,家暴的风声开始传出来。
文琴比迟满大不了几岁,还算同辈人,做事稳当也肯吃苦,迟满很喜欢。
有人曾告诫过她,不要轻易介入他人的因果。
迟满忍了几次,如果文琴没想好,她劝阻也许只会激化矛盾。
直到有一天,她看到罗欣荣胳臂上带了伤,那会儿小姑娘刚过完三岁生日。迟满带人把罗安平揍了一顿,警告之后,再用利益诱惑——她有地,不介意免费租给他们家,也有钱,更不介意在他再次动手后,对他做点什么。
后来老实了很多,但偶尔喝酒上头,或是不如意时,仍会暴力相向。
迟满有时后悔,是否自己的介入逼迫罗安平有所收敛,才会让文琴升起不该有的指望?
现在罗欣荣四岁,已经很懂事了。迟满买了块电话手表,在紧急联络人里输入自己号码,让小姑娘有情况就打给她。
刚才澡洗到一半,被罗欣荣的电话打断。
小姑娘在那头吓得声音发抖,说爸爸打妈妈,迟满让她躲好,把房门锁起来,不要管外面。
她跟商临序赶到时,在院里能听到一点动静,从窗户映出的影子看,像是抄起了家伙。
迟满没等车挺稳就开门跳下去,奔过去踹开大门,在擀面杖再次朝文琴脑袋砸下去时,一把护住她。
“嘭——”
后背一阵钝痛。
迟满咬着牙,喉头还是洇出一声喘息,她倒吸冷气,商临序说得对,像她这种三脚猫的功夫,在面对突发情况时,完全用不上,明明下午刚跟郑柏山学的怎么出拳,怎么擒拿,但现在也只能做到把文琴护在怀里,用身体去抵挡。
还好她高,棍子划过她颈椎,只打在背上,一阵钝痛,涨涨麻麻的。她头发在刚才的动作中散下来,湿漉漉的,水珠一滴滴地坠在地上。
“琴姨,没事吧?”
她看到文琴额头渗血,脸上一道巴掌印,外衣袖子被扯烂,露出里面旧伤未愈的青白肌肤。
屋里有浓烈的酒气。
罗安平晃了两下脑袋,看清来人,难得的在迟满面前横了起来:“迟满,我告诉你,老子现在有钱了,你别想再威胁——”
话没说完,被人一脚踹到地上,要爬起来时,又被抓着直接卸了两条胳膊。
“我X啊啊啊啊!!”
罗安平吱哇乱叫,商临序随手抄起桌上抹布,往他嘴里一塞。
安静了。
迟满揉着肩膀,“哎呀你下这么重——”
话说一半也停住了,面前这位脸色寒得吓人。
“谁让你这么冲动的?”
她罕见地弱了气势:“救人要紧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