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弋不情不愿地点头。
妈妈离开后,陈寓年很很依赖自己的弟弟。
弟弟去哪,他就跟着去哪,直到陈嘉弋终于受不了地吼他:“你能不能不要跟着我了?就不能自己坐会儿吗?”
陈嘉弋讨厌死他了,爸爸妈妈除了工作,精力全在哥哥身上了,他们偏心,他好讨厌这个哥哥!
陈寓年被吼懵了,也听出了弟弟语气中的厌烦,他茫然地站在原地不敢再跟过去,却又无助地不知道该去哪。
他想,自己应该回到原来的地方,不然妈妈会找不到他的,会担心他的。
他不能再给别人添麻烦了。
可陈寓年的脑海里满是弟弟厌恶的目光,他整个人还在发烧,不知道是太难受了,还是愧疚的,他啜泣着说着对不起,眼泪止也止不住。
他脑袋太晕了,迷迷糊糊地似乎找到了刚才所在的位置,他哽咽着,想吐又想睡觉,脑袋昏昏沉沉的,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恍惚察觉自己倒在了旁边那位阿姨的身上,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在心里说了声对不起。
而陈寓年再次醒来,却是在个陌生的环境,还有一个陌生的阿姨担心地看着他。
她看上去没有任何恶意,反而满目愁容,担心地问他还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他懵懵地摇了摇头,轻轻地问:“阿姨,你有看见我妈妈吗?”
女人温柔地看着他:“我就是你的妈妈呀。”
陈寓年虽然还在发着烧,却知道她说得不对:“阿姨,你是不是生病了?”
女人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忽地情绪激动地抱着他:“宝宝,你是不是还在怪妈妈?对不起,对不起,妈妈不该那么说的,是我错了,你不要怪我好不好.....”
陈寓年被她抱得快要喘不过气,他无措地喊着你放开我,甚至害怕到掉下了眼泪,他想妈妈,想爸爸,也想嘉嘉。
直到一个男人回来,才将他从女人的怀里救了出来——
“他不是我们的小辞!”
女人听不见丈夫的话,只是哭着想要抱他:“小辞,你别不要妈妈,是妈妈错了....”
陈寓年哽咽着躲在后面,只见那个男人红着眼睛牵起他的手:“叔叔带你走。”
女人被他关在了房间里,她不断尖叫地拍着门,哭泣的祈求一直缠绕在陈寓年的心中。
“小朋友,对不起。”
男人蹲下身,他似乎在竭力缓着情绪,就连声音都在发抖:“我,替阿姨和你道歉。”
陈寓年能察觉出阿姨对他没有恶意,啜泣着问:“阿姨是生病了吗?”
他点点头:“嗯,阿姨生病了。”
他并不想把负面情绪传达给一个陌生而无辜的孩子,可是看着这个小男孩,他还是想到了自己的孩子。
陈寓年看到叔叔回头,也不由自主地望了过去,却见到那个生病的阿姨,正站在窗边,流着眼泪望着他。
她似乎,很难过。
“叔叔,曾经也有一个儿子。”
男人看着他说,陈寓年抬起脸,只见叔叔的眼里,有着和女人一样的悲伤。
“那他呢?”
“他.....走了。”
男人说,他的孩子叫小辞,小辞从小体弱,甚至好几次送入抢救室。
而小辞病的最严重的时候,他的外婆也患了绝症。
孩子与母亲生病,事业上的忙碌,都令他们喘不上气。
可没过多久,小辞的外婆还是去世了。
女人没有从母亲的离开中走出来,她将自己锁在房间里,男人请假在家,生病的小辞想要见妈妈,无论他怎么哄都没用——
“你哭够没有!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她从房间里出来,将这段时间积压的压力,与自己的难过和悲愤发泄在小辞身上:“如果不是因为你那天喝不进去药,我要哄着你,我怎么可能会见不到她!你为什么总是生病?你为什么不能好起来!你为什么总要拖累我!”
“戚瑶!”
他安抚地抱住妻子,女人悲恸发泄地哭着,却没有人注意到小辞茫然无措的模样。
夜晚,直到妻子的情绪稳定下来,他想要去看看小辞,他想对小辞说声对不起,他想说,小辞,妈妈很爱你的,她没有真的讨厌你,她只是心情不好。
可推开门的一刹那,他只来得及看到那一抹蓝色的衣角——
“小辞!”
小辞跳楼自杀了。
他有很多字不会写,告别的信里,是歪歪扭扭的拼音——
爸爸妈妈,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生病的。
妈妈,对不起,我也想快点好起来,可是,可是我真的....太难受了。
你告诉我,人死后会变成星星。
那等我变成了星星,我会找到外婆的,我会......和外婆道歉的。
爸爸妈妈,对不起,是我太不乖了。
戚瑶失去了母亲,更没想到自己发泄的一句话,让她在一夜之间失去了孩子。
从那以后,她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她每天都要去医院,因为她怕小辞自己在医院会害怕。
而男人也没想到,她竟然会带一个陌生的孩子回来,并把他当成了小辞。
“对不起。”
他哽咽着道歉,陈寓年听了这个故事,心里觉得好难过。
所以,戚阿姨总是觉得,小辞在怪她,所以才会离开。
“小辞,他不会怪你们的.....”陈寓年低低地说,他能懂小辞,他明白,小辞不会怪爸爸妈妈的,他只是,真的害怕自己会是拖累.....
男人也没想到自己会在一个孩子面前如此失控,他调整好情绪,再次和陈寓年道歉:“叔叔必须再次和你说声对不起,是我们不对。”
陈寓年很善良,知道他和戚阿姨很可怜,他们也没有恶意的。
只是听完这个故事,他好想快点回家,他想,爸爸妈妈一定会很着急的,还有嘉嘉......
男人本想亲自当面与他父母道歉,但陈寓年只让他送到小区:“阿姨不是还在家吗?叔叔,您快点回去照顾阿姨吧。”
男人犹豫了两秒,还是弯下腰,摸着他的脑袋说:“谢谢你。”
陈寓年是跑回家的。
爸爸妈妈从不让他跑步,但他在心里道歉说,爸爸妈妈,就这一次,以后我再也不跑了,我想快点见到你们。
冷风吹拂,他其实还在发烧,心跳越来越快,但陈寓年想,家里人一定很担心他,他得快点回去。
他气喘吁吁地爬上楼,却发现家里的门没有关上。
他心里疑惑,推门而入,没有看到爸爸妈妈的身影,心里顿时着急,刚想喊人,却忽然听到卧室里,蒋梦溪与陈柏良的对话。
“年年每年的医药费,太大了。”
陈寓年茫然地僵在原地,只听蒋梦溪情绪激动地反问:“什么意思?你要放弃年年?!”
“我
是说假设!“陈柏良的声音闷沉,“假设最坏的情况,年年被绑走了,我们现在哪还有钱去赎?赎回来以后呢?还有望不见尽头的医药费!”
“陈伯良!年年是我们的孩子!”
“可我们哪有钱!公司都快倒闭了!”陈柏良与蒋梦溪的争吵将陈寓年死死钉在原地,他嗫嚅着张了张唇,期待着见到爸爸妈妈的那颗心,也沉沉坠了下去。
“我当然希望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年年是我的孩子,我也盼着他能安全回来,可我们已经找这么久了...如果真的发生了最坏的情况,梦溪,你为我们的家考虑考虑,除了年年,我们还有一个嘉嘉啊。”
陈寓年期盼着妈妈的反驳,可是等了好几秒,空气静默的,令他不敢再听下去。
他怕,自己的爸爸妈妈,会和戚阿姨与叔叔一样。
他逃了。
他从来没有一个人在深夜外出走过,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只是迷迷糊糊地想到,那个女孩儿。
她常常会去一个地方,而回来时,总是看上去很开心。
真的有这样的魔力,能让人变得开心吗?
他来到了那个地方,一个人抱着腿坐了很久,但是真奇怪,没有魔法呀。
他蜷缩着,脑海中满是父母,还有嘉嘉的话。
——你要放弃年年?
——你能不能不要跟着我了?我好讨厌你!
——最坏的情况。
他低低啜泣着,他想说,爸爸妈妈,我会乖的,我会努力不再生病的,你们能不能不要放弃我。
还有嘉嘉,对不起。
可是,他忽然没有这个勇气回去....
他一个人待了很久,又冷又饿,还发着烧,迷迷糊糊地靠着,过了不知多久,那个漂亮的小女孩儿,拿着一个香香甜甜的面包蹲在了他的面前。
陈寓年那会儿有点烧糊涂了,心里还在想,他是不是已经死了,仙女才会来到他面前。
女孩问什么,他就呆呆地答,他实在是太饿了,盯着她手里的面包,直到被揍了一拳,才疼得清醒了些。
呜。
没死。
好痛。
想到那个晚上,秦杳轻轻弯了唇,可是很快,又被心疼取代。
她摸着他的脸,问他后来呢。
后来啊。
陈寓年依旧闭着眼躺在她的腿上,他说,他有时会想,是不是自己当时烧糊涂了产生幻觉而已,也许爸爸妈妈并没有说那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