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要他活着, 那么, 他一定会为她做到。
这句话宛若一盆冰水从头浇下,舒澄骨子里冷得一瞬寒颤,眼眶唰地红了。
不知为何,她竟从这残忍的话语中, 听出一丝令人心慌的意味。
“贺景廷。”她难以置信,颤抖着问,“你什么意思?”
听见女孩声音里掩饰不住的哭腔,贺景廷强作镇定、冰封般的眉眼间,终于难以自持地闪过一丝痛楚。
薄被之下,另一只手攥拳早已深深地抵进肋间,带着近乎自虐的暴戾,一碾再碾。
他试图用这锥心的剧痛,强行压下心口灭顶的不安和矛盾,还有那快要冲破理智,想要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抱紧她的疯狂冲动。
可他不能再如此自私、贪婪。
喉咙深处里隐隐涌起一股腥甜,贺景廷甚至感到灵魂已经被撕裂,悄然抽离了这具无用的躯壳。
他用意志强吊着最后一口气,不允许自己昏厥过去,发出无法控制的抖动和痛.吟,让这具残破身体再次成为她心软的筹码。
却又已经痛到意识混沌,说不出话,也无法再听清耳边的声音。
天边乌云黑压压的,雨丝随风飘摇。
“我留在这里,只是因为……因为我爱你。”舒澄眼眶泛红,哽咽道,“难道在你心里,你真的认为……我只是怜悯你的身体吗?”
然而,病床上的男人已经阖上了双眼,鸦羽般的长睫垂落,掩去所有情绪,在苍白面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望着他固执沉默、毫无生气的侧影,舒澄心头蓦地涌上一阵无力和酸涩。
“我知道,你只是累了……”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休息一会儿,我……我会当你今天的话没说过。”
说完,舒澄便走出病房,回身轻轻合上了门。心里闷得难受,望向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只想出去透口气。
走出医院时,天色十分阴沉,清凉空气夹杂着雨星扑面而来,让她发紧的心终于松快些。
舒澄没有带伞,任细雨落满发丝,沿着后山小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路过公交站台,只见有辆公车正从远处驶过来。
车身红底、蓝线,是当地很常见的市区巴士,终点是城镇中心,她好几次曾和姜愿乘坐它到镇上买过东西。
姜愿说过,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点甜会好些。
恰好雨势越来越大,舒澄便踏上了公车,从口袋里掏出硬币时,才发现自己走得太急,手机落在床头柜上。
眼看公车在身后关上,她摸了摸身上有现金、卡包,就还是找了个座位坐下。
不知为何明明是周日,这线路上竟然一个乘客也没有,车厢里空荡荡的。
难道是因为快要下大雨了?
舒澄心情低落,便没有细想,望着玻璃上蜿蜒淌下的雨珠出神。
今天贺景廷说出这样的话,其实……
并不完全在她的预料之外。
这些天,她早就察觉到他的状态不对劲,两个人之间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壳,无法真正地触碰彼此。
只是,听到他亲口说出推远自己的话,她心里还是会难过。
但没过多久,舒澄的思绪又不自觉飘远——镇上那家亚洲超市这个点应该还没关门,她买甜品之前,先去挑些小米。
贺景廷今天中午吐成这样,胃里一定空得难受。
小米更软糯、好消化,晚上她亲手煲些粥,帮他暖暖胃吧……
雨丝越来越密,公车玻璃被打湿,变得模糊不清。
窗外的景色不知何时穿过街道,变成了人烟稀少的草地和湖岸。
等舒澄意识到线路不对时,已经晚了。
眼看公车朝山里驶去,她连忙在最近的一站下了车,想尽快坐返程方向回去。
倾盆大雨中,除了公车站台,只有几盏路灯遥遥亮着,环顾四周,附近连一家商铺或居民房屋都没有。
幸好站台有个廊檐,可以暂时避雨。
公告栏上贴着经过此地的几条线路,舒澄借着头顶一闪、一闪的昏黄小灯仔细查看。
但她平时只能和医护简单交谈几句,这些德文的书面语几乎无法阅读。
她研究了一阵,终于靠熟悉的单词、地名和数字拼凑出意思。
这条线路是休息日的特殊线路,方才车头上应该贴了告示的,但她没有注意,才错上了这班颜色相同的车。
更令舒澄绝望的是,这远离城镇的偏僻角落,下一班停靠的车是明天早上六点。
夜色越来越浓重,透过雨幕,她能远远望见苏黎世湖的另一侧的城镇灯光,在一片漆黑中星星点点。
要么就冒雨出去找人求助,要么就在这里等。
放眼望去,一切都被淹没在黑暗和大雨中,透着深不可测的危险气息。
而车站有遮挡和灯光,屋檐下监控设备的红点规律闪烁着。
舒澄纠结了一阵,最终还是决定留在站台。
她裹了裹毛衣外套,将自己蜷缩在椅子上,等待是否会有行人或车辆经过……
*
舒澄已经消失了整整三个小时。
医院的监控画面显示,她傍晚四点从大门离开后,沿着小路往下山的方向走去,就彻底消失在镜头之外。
监控室里,气氛压抑而凝滞。
镇政府正在紧急调取附近的所有道路监控,雪花般的影像资料源源不断汇入系统,加速播放筛查着。
然而镇上的监控设备年久失修、布点稀疏,加上倾盆大雨模糊了画面,始终没有找到她后续的行踪。
与此同时,钟秘书也正带着大批人手,在市区和周边城镇进行地毯式搜索。
贺景廷僵坐在轮椅上,脸色煞白得骇人,身躯如铁板般紧绷着。
一双失焦灰暗的瞳孔紧紧锁着屏幕的方向,即使被医生强行压上了氧气罩,他的呼吸依旧又急又浅,一层层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夜色越来越深,暴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贺景廷宛如被拉满到极致的弓弦,浑身痉挛般一颤,眼中迸发出迫切的希翼。
钟秘书来电,传来的却不是好消息:“市区所有商铺都排查过了,暂时没有人见过舒小姐。医院周边的搜索还在继续……”
舒澄离开医院,最有可能去的地方,就是市区和镇上。
苏黎世市区的商业非常集中,主要以商人和游客为主,相对安全。
但医院坐落在山麓交界,附近城镇不乏外来人口,还分布着大量人迹罕至的草场、树林和湖泊。
这些白日里风景如画的地方,夜色越深,就越是暗藏危险……
贺景廷牙关紧咬,从喉间挤出嘶哑的声音:“扩大范围,加派人手到医院周边来。”
挂掉电话的瞬间,他猛地抬手掐住心口,脊背痛苦地弓起,整个人死死地蜷缩下去。
灰紫的唇瓣微微张着,胸腔里发出宛若濒死的抽气声,肩膀随之剧烈耸动。
如果不是他今天说了那样的话,舒澄又怎么会独自离开医院?
若是她真的出了什么事……
突然,贺景廷全身重重地抽动了一下,整个人就不受控地瘫软下去,从轮椅上滑落,径直栽向地面。
身旁医生眼疾手快地将人架住,担忧地劝道:“贺先生,您必须先回病房休息!有消息我们一定会立即通知您的,这样下去,身体会先抗不住的。”
男人脸色灰败,神志已近涣散了,却仍固执地摇头,修长的手指死死扣住桌子边沿,骨节泛起青白。
眼见他快要痛到无意识抽搐,医生却不敢贸然使用镇定剂。
倘若强行让贺景廷在药物作用下昏睡,其间舒小姐真出了什么意外,怕是没有人能承担得起这个责任。
医生只好先给贺景廷紧急注射了止疼剂,将他扶到一旁的担架床上休息。
就在这时,有一段截取的监控画面从镇政府传了过来。
护士凑近了屏幕分辨:“这个背影是不是有点像?雨里的画面也太模糊了,很难辨认啊,你们有谁对舒小姐比较熟悉吗?快来帮忙看——”
外人只能凭借身材、衣物来判断,在目前的情况下非常困难。
但如果是身边非常亲近的人,很多时候,仅凭步态或气质,就能将人认出来。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医生用手肘碰了下,连忙噤了声。
这个世界上最熟悉舒澄的人,正是此刻失明的贺景廷。
他双眼失神地平躺在病床上,对周遭的动静毫无反应。
高大身躯宛若断了线的木偶一般,胸膛剧烈地一下、一下挺起,快要将身上深灰色紧绷的毛衣撑裂。
小臂上血管青白暴起,输液针头随着肌肉的痉挛摇摇欲坠。
那失魂落魄的模样,简直令人心惊。
有位女医生轻声提醒:“之前那位从中国来的陈医生,他和舒小姐不是很熟吗?快点,发过去让他辨认呀!”
然而此时是国内下午一点,正值门诊时间,陈砚清许久都没有任何回音。
身后传来失落的否认:“不是这个,追踪以后更清晰的画面传过来了,近看就完全不像了……”
紧接着,有医生指着电脑屏幕急声问:“那这个车站的监控呢?虽然只有一个侧影,我觉得真有点像是啊,她上了一辆公车……”
就在这时,监控室角落的担架床发出一声声闷响。
贺景廷失去了理智般从床上弹起,拳头攥得骨节发白,狠狠砸向自己的太阳穴。
输液针头被暴力地扯出,在雪白床单上溅下一连串血珠。
他神情淡漠,力道却大得下了死手,仿佛要强行用痛觉将视觉神经唤醒,带着狠厉的决绝,一拳比一拳重。
可太阳穴是人最脆弱的地方,哪里经得住如此重击!
不过狠砸了几下,贺景廷唇色已白中透青,脊背突然一僵,身形晃了晃,陡然栽下去。
医生心惊肉跳,还没有来得及阻拦,他已经失去意识,身体不受控地倒下,额头重重地撞在了旁边药品车的金属尖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