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骇人的巨响过后,他面朝下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鲜血很快在雪白瓷砖地上蔓延开来。
医护人员一拥而上,试图将贺景廷扶起来。
只见男人双目半阖、神志全无,脸色已灰败得可怕。
他的左侧额头上,掀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汩汩地冒出鲜血,染红了半张侧脸。
……
贺景廷并没有昏厥多久。
耳边朦胧响起一阵焦灼的嘈杂,夹杂着监护仪“滴滴滴——”的警报。
尖锐针头刺进血管,衣襟被打开,胸口贴上冰凉的心电极片。
头痛欲裂。
左侧太阳穴传来锥心的锐痛,宛若将头骨生生劈开,直冲颅顶。
心跳沉重而急促地撞击着胸腔,几乎要破喉而出。
澄澄……
澄澄!
一股强烈的执念猛然刺穿混沌,贺景廷艰难地掀开眼帘——
就在这一刹那,急救室天花板上,刺目的白光直直涌入他的瞳孔。
*
雨夜漆黑,气温也越来越低。
站台的屋檐狭窄,冷风裹着雨星斜刮进来,舒澄单薄的毛衣外套已经被打湿了。
她孤零零的,浑身又冷又饿,只能尽量把自己裹得更紧,却还是忍不住寒颤。
苏黎世南部郊区本就地广人稀,这里更是山麓的交界处。一个多小时过去了,路上连一辆车影都没有。
黑暗开阔的湖面那头,是令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城镇光点。
可如今夜黑雨大,陌生的周遭满是未知,舒澄思虑了很久,还是不敢贸然离开这唯一的遮蔽。
贺景廷已经发现她不不见了吗?
他一定会很着急吧……
好想他。
舒澄揉了揉发酸的眼眶,没有一刻比此时更想念他温暖踏实的怀抱。
她轻轻摩挲着无名指上的铂金婚戒,仿佛能从中汲取虚幻的温暖和慰藉。
不知过去了多久,远处雨幕中突然传来一阵突兀的、带着醉意的笑声。
是两个高大魁梧的中年欧洲男人,他们酩酊大醉,手里将空啤酒罐捏得窸窣作响。
一个光头,另一个留着大络腮胡,正摇摇晃晃地沿着马路走近。
舒澄的心骤然紧缩,害怕地埋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出,暗暗祈祷他们快点离开。
然而,那络腮胡却停下了脚步。
他身上一股浓重酒气,醉醺醺地眯眼打量了片刻,明显是朝她的方向走过来了。
“Hey, kleines Fr??ulein, bist du etwa verirrt... Wie kommt es, dass du ganz allein hier bist? Schon so sp??t, hast du dich von deiner Familie getrennt?(嘿,小姑娘,你是不是迷路了……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这么晚,和家人走散了?)”
男人的德语带着当地口音,舌头直打结。
舒澄听不清,也难以听懂,恐惧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她拼命摇头,手撑着座椅,一点点地往站台边缘挪去。
“Koreanisch? Chinesin?”光头也凑过来,面颊通红,声音洪亮得吓人,“Es regnet! M??chtest du einen Schirm, hier – nimm meinen...(韩国,还是中国人?下雨了!伞要不要,给你……)”
他说着,伸手似乎想要拉住她,动作因醉意而显得异常鲁莽。
“啊!”
舒澄吓得一声尖叫,脑子里的那根弦彻底崩断,转身就冲进瓢泼大雨当中。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她浇透,视线一片模糊。
她不顾一切地往前跑,慌乱间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整个人重重跌倒在湿冷的马路上。
就在这时,刺眼的车灯冲破雨幕,一辆轿车急促鸣笛着,从黑暗中疾驰而来,急刹在站台边。
舒澄脑海中早已一片空白,她顾不上膝盖的刺痛,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想要继续逃跑。
可腿疼得不听使唤,她没迈两步,就踉跄着又朝前扑去。
这一次,舒澄却被一个坚实的臂弯稳稳捞住。
夜色深重,那怀抱湿重冰冷,她以为是被坏人抓住了,惊慌失措地挣扎起来。
“澄澄!”
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从头顶响起,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别怕,是我。”
所有的挣扎瞬间停止,心脏漏跳了一拍。
舒澄猛地抬起头,雨水模糊了视线,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
可她却仍一瞬就认出那张日思夜想、深入骨髓的面孔,是贺景廷。
冷雨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五官流下,脸色无比苍白,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紧紧盯着她。
水珠滑落睫毛,瞳孔颤了颤,翻涌着快要满溢的担忧、恐惧和心疼。
贺景廷俯身将舒澄搂得更紧,失而复的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身体里,嘶哑地喃喃着:
“对不起,对不起……澄澄,我来晚了。”
他呼吸急促而灼热,坚实胸膛紧贴着她湿透的衣衫,不留一丝缝隙,带来让人情绪溃堤的安全感。
舒澄的双腿一下子软了,一直紧绷的坚强霎时土崩瓦解。
滚烫泪水汹涌而出,混着冰凉的雨水,她将脸深深埋进贺景廷湿冷的怀抱。
所有的无助和委屈瞬间倾泻,她终于后怕地哭了出来,指尖揪紧他的衣襟,肩膀不断颤抖着。
这时,那醉意朦胧的络腮胡也追了过来,嚷嚷道:“哎,你对她做什么,放开她!”
贺景廷立即侧身将舒澄护紧,抚了抚她的发丝安慰,转头用德文冰冷道:“她是我的妻子。”
络腮胡愣了下,定睛才看清女孩在他怀里无比依赖的自然姿态。
“哦,抱歉!我们没恶意!”他挥了挥手里的伞,大大咧咧喊道,“雨这么大,想给她把伞,以为是谁家的小姑娘走丢了!这么晚,好危险的!”
贺景廷紧绷的神情缓和了半分,微微颔首:“多谢。”
这时,数辆搜寻车随之赶到,惨白的大灯穿透细密雨丝,将周遭照得宛若白昼。
舒澄从恐惧中稍缓过神,震惊地仰起头,望进男人那双深邃幽黑、视线聚焦的瞳孔。
她激动地不敢相信:“你……你的眼睛能看见了?”
贺景廷没有回答,而是直接将舒澄打横抱起,不再让她的白板鞋踏进泥泞,大步走向车门。
轿车在雨夜中飞驰,绕山脚朝城镇灯火而去。
暖空调嗡嗡地运作着,挡板升起,将后排隔绝成绝对的私密空间。
两个人都被大雨浇透了,贺景廷拿出毛巾,轻捧起舒澄冻得冷白的小脸,轻柔地帮把水迹擦干,又帮一点点她擦拭湿漉漉的发丝。
昏暗的灯光下,男人面色霜白着,晦暗的目光中满是疼惜和自责。
他丝毫不顾自己身上的雨水,水珠挂在眉骨间,不断从紧绷的下颌滴落,滑入脖颈。
舒澄拉住他冰冷的手:“我不冷了,你先擦擦脸……”
贺景廷一言不发,固执地先帮她把头发、脖子和手都擦干,又拿了一条温暖的厚毯子,将她整个裹起来。
他呼吸有些重,像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做完这些仍嫌不够,突然拦腰将舒澄一把捞到自己的大腿上,紧紧埋头抱住。
宽大掌心覆在她的后背,用力地按向自己。
舒澄吸了吸鼻子,顺从地就这样伏在贺景廷怀里,感受着他沉重的心跳共震,暂时放任自己沉溺在这久违粘稠的温存。
可他头渐渐垂下来,身体前倾,与她紧贴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抱得越来越紧。
“贺景廷?”
舒澄感到不对劲,想脱开一点。可他丝毫不松,力道甚至不受控制地仍在加大,浑身微微颤动。
直到舒澄被他骨头硌得钝痛,轻轻闷哼了一声,贺景廷才触电般晃过神,松开了臂弯。
“抱歉。”他无力地闭了闭眼,仰靠进椅枕重重地喘息。
舒澄侧过腰,转而面对面跨.坐在贺景廷的大腿上,脚踝蹭过他湿淋淋的西裤布料,冰凉而光滑。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他半垂的眼睛:“你真的……能看见我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了?”
“真的,都能看见。”
贺景廷眼帘颤了颤,没有阻止,全然袒.露地任她抚摸,喉结微微滚动。
一切来得太突然,舒澄还有些不真实,指腹轻扫过他长长的睫毛,喃喃问:“那我今天……穿的什么颜色?”
贺景廷不言,缓缓抬眼看向她。
那双眼眸是清明而灼热的,仿佛暗藏着涌动的暗流,半隐在阴影中,直直地对上她的视线。
舒澄如被烫到般心头一颤,潮湿的空气中仿佛有什么快要被撑破。
她强压住内心的悸动,拿起毛巾,手指攥着一角,帮他沾去脸上的水。
这张英俊的面孔冷白、冰凉,她轻柔地拭过,碰到眉骨左侧时,贺景廷的呼吸却猛然一滞。
这时,轿车拐过空无一人的城镇街头,路边暖黄的灯光映进玻璃,略微照亮了后排的昏暗。
舒澄倒吸了一口冷气,惊呼道:“你的额头……”
只见贺景廷英挺的眉弓上方,一道极深见骨的口子裸露在空气中,边缘黏着暗红血渍,如今湿了雨水,仍有血色不断洇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