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澄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了。
她睡得很舒服, 心满意足地裹了裹被子, 才发觉身边床铺空荡荡的。
她睁开眼, 只见贺景廷站在窗边,正将衣柜里的最后几件随身衣服折好,放进行李箱。
晌午明媚的阳光洒落,勾勒出男人挺拔清俊、轮廓分明的侧影。
深灰色修身高领毛衣, 金属皮带下, 一条笔直修长的腿,这画面是实在养眼。
但定睛细看,他手里在耐心叠起的,竟然是她的带蕾丝花边的浅粉内衣。
“哎呀……”舒澄脸上一热, 连忙从床上爬起来,去抢贺景廷手里的东西。
结果她腿一软,差点从床沿扑下去。
还是贺景廷眼疾手快地把她捞起来,还顺手拢了拢她滑到肩膀的睡裙领口。
白皙锁骨上布着深深浅浅的吻痕,一晚上过去还没消退,看得人浮想联翩。
舒澄拿被子把自己和抢来的内衣都裹起来,只露出个头,害羞道:“不许动,我自己收拾……”
一双水灵灵的圆眼眨呀眨,很是娇憨可爱的模样。
“去洗漱吧,半个小时以后出发。”贺景廷不禁弯了唇角,递来提前为她准备好的针织衫和毛绒外套,“其他行李已经让人装上车了,这是最后一箱。”
唯独主卧和随身衣物,必须他亲自来收拾。
说完,贺景廷还煞有其事地半转过身去,顺从了她“不让看”的准则。
舒澄没忍住笑出了声,飞快换上衣服,跑去卫生间洗漱。
吃过早饭,他们便启程回国。由于贺景廷身体情况已经达到出院标准,可以直接搭乘私人专机。
五月初,苏黎世的天气已经有了初夏的清爽。
飞机缓缓升起,窗外的壮阔的高山、小镇在梦幻的光晕中逐渐变小。
都说瑞士是备受仰望的“世界花园”、“度假天堂”。
然而,四个多月前,舒澄来到这里时,却是满心忧愁,竭力想在绝境中寻找一丝希望。
她坐在充斥消毒水气味的狭小机舱里,在监护仪“滴滴滴——”的刺耳警报声中,陪着性命垂危、昏迷中的爱人。
舒澄还记得,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贺景廷躺在担架床上,依靠药物作用沉睡过去,心跳和呼吸频率都低得让人心慌。
她不吃不喝,没有一刻敢松开他冰冷的手……
而如今,他们终于在这个春光明媚的日子,重新踏上回国的旅程。
想到这里,舒澄眼眶竟有些酸热,侧身捧过贺景廷的脸,很认真地摸了摸。
她轻声说:“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
贺景廷又怎会不明白舒澄眼角的微红,心疼地将她搂紧,轻轻低头吻了她一下,带着安抚的意味。
“当然。”
飞机引擎的轰鸣声中,他牵过她的手指,放在胸口心脏的位置。
“砰、砰、砰”的有力跳动,透过胸膛传到指尖。
舒澄安心地合上眼,靠进他怀里。
从苏黎世出发,到南市大约要十六个小时。然而,才刚刚飞行了半个多小时,飞机就开始盘旋下降。
舒澄不解:“我们不是直接回国吗?”
贺景廷只说:“带你去一个地方。”
午后时分,专机降落在了格林德瓦附近的私人机场。
贺景廷没有让机组人员跟随,单独开车带着舒澄朝山谷盘旋而上。
初夏午后的阳光如金子般灿烂,映照在葱翠的山涧。
近处是饱满嫩绿的山坡、草甸,零星映着小镇的红瓦屋顶,如同童话世界般静谧美好。
远处是阿尔卑斯山脉连绵的雪线山脉,壮丽而广阔,泛着纯粹的洁白。
舒澄摇下车窗,温和清冽的空气涌了进来,混杂着松香和一丝若有似无的冰雪气息。
发丝迎风吹散,她好奇地又问:“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贺景廷稳稳地把着方向盘,他依旧不答,只是体贴地递来一根发绳。
一路开到山腰,快接近公路的尽头时,越野车才在路边停下。
舒澄轻盈地踏上柔软草甸,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
从他们的视角看去,远方高处有一抹摄人心魄的白色。
那是一座巍然耸立的山峰,岩壁如刀削般陡峭,冰川在阳光的照射下,折射出圣洁、晶莹的蓝调。
贺景廷从身后靠近:“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舒澄摇头,刚想要回过头,却被他紧紧拥住。
男人磁性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缓而有力:“艾格峰北壁,也被称为死亡之壁。自从1938年被首次征服,已经有六十多位登山者在那里遇难。”
那岩壁气势磅礴、拔地而起,角度近乎垂直,在雪脉上投下冷峻的黑影。
舒澄曾听说过这阿尔卑斯山脉的三大北壁之一,却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她只是远望着,都不由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压迫。
“澄澄。”贺景廷顿了顿,声音里带着近乎残忍的平静,“我曾经只差一点,就死在了上面。”
当时他僵硬地倒了在暴风雪中,神志早已抽离。
倘若不是还心怀着对她的执念,只差一点,就会成为永恒留在死亡之壁上的一座冰碑,又或是被陈砚清拖回救助站后,一具极度失温、心脏骤停的尸体。
“在二十三岁的春天。”他艰难道,“当时我……合眼之前,很不甘心。因为我早就预订了一个月后回国的机票,想要去港城见你一面。”
舒澄从来不知道,贺景廷有这样一段与死亡擦边而过的历程。
她愣住了,后怕地喃喃:“港城……是我去游学的那个假期,可你没有……”
突然,一样熟悉的东西闪入脑海。
那只兔子挂件,她在港城丢失的小兔子,却出现在贺景廷留存十几年的木匣子里。
舒澄眼睛一下子红了,哽咽道:“小兔子……是你捡走了我的兔子。”
“在慕尼黑留学的那段时间,我曾把人生中最年轻,也最愚蠢的勇气,都留在了那面墙上。”贺景廷抱紧了她,目光遥望向远处的山巅,哑声说,“我曾经以为,征服一座座高山,就是生命的全部意义。”
金钱、地位、权势……
他努力地往上爬,想要对贺家报仇雪恨。
他曾以为这世上不再有什么值得留恋,却有一双青涩澄澈的眼睛,烙印在最深的心底。
“我想,那一次死神在山上放过了我。”
“一定是为了让我还能再次遇到你。”
这一刻,舒澄突然明白了,贺景廷要带她来这里的原因。
“这座雪山给过我一次新生,而你给了我两次生命。”
第一次是在少时大雪纷飞的老宅,她一腔孤勇地打碎花瓶,瓷片划过手腕。
一次次笨拙地按压他胸口,用鲜血换来了救护车的鸣笛。
第二次是在医院的抢救室里,他在生与死的边缘游离,一次次即将坠下去的瞬间。
冥冥之中,是她拼命唤起了他最后一丝意志,生生将他从地狱里拉了回来。
风掠过草甸,带来冰川的气息。
贺景廷轻轻松开怀抱,牵过了舒澄的手。
他后退半步,在她面前单膝跪地,从口袋中拿出一枚戒指。
“澄澄,这一次,我一定会让你幸福。”
贺景廷仰起头,金色阳光洒在他英挺的眉眼间,虔诚而郑重地开口,
“嫁给我,好吗?”
舒澄的视线一瞬模糊,眼前巍峨的雪山,与男人坚定的身影交融在一起。
他没有说我爱你,可每一句话,远比那三个字更沉重、炽热。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她早就给过他无数次了。
舒澄笑了,晶莹的泪水却在眼眶里直打转,她望向他,认真地点头:
“我愿意。”
那是一只素净的铂金戒环,没有繁冗的装饰,只有中心镶嵌着一颗深邃、纯净的蓝钻,折射出如同远方冰川一般神圣的光泽。
微凉的戒圈掠过无名指,稳稳地推到指根,无声缔结下一声的契约。
贺景廷起身,将她重新紧紧地拥入怀中。
这静谧美好的山谷间,鸟群低掠而过,带起一阵清新的春风。
舒澄轻轻踮脚,抬头吻上他的唇,眼角的泪水悄然滑落。
*
华灯初上,飞机再次从因特拉肯升起,穿越漫漫长夜,朝南市家的方向飞去。
晚餐贺景廷吃得很少,海鲜粥只动了薄薄一层,哪怕舒澄亲手喂到嘴边,他也艰难地再咽不下一口。
她没再勉强,轻轻靠过去,搓热了指尖帮他揉胃。
睡到中午才起,舒澄不困,夜里便画了一会儿稿子。
贺景廷久违地没有办公,始终靠在座椅里闭目养神,后来大概是睡着了,呼吸缓慢下来,连舒澄帮他盖毯子也没有反应。
她有些担心,手背轻贴上他额头,又请了机组医生过来。
好在各项体征都平稳,舒澄这才稍稍放心一些,蜷缩在他身边安睡。
航班长达十三个小时,尽管专机上环境足够私密安静,依旧很难完全休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