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消散的边缘徘徊,时间已经失去了实质。
夜太漫长,在死寂中浑浊。
直到手机的刺耳铃声,不知响了多久,渐渐强挤进混沌的脑海。
内线的特殊铃声,比任何电话都重要。
指尖动了动,贺景廷艰难地掀开眼帘,够到那支落在床边摇摇欲坠的手机。
陈叔焦灼的声音传来:“不好,贺翊从仓库里凭空消失了!”
*
凌晨,卧室里温暖明亮。
姜愿窝在被子里,正在照例和男友打睡前的视频电话。
“不行啊,那个包包就是很难抢到,你周六去铂悦的sales那帮我拿嘛,我提前约了做头发的!”她撒娇道,“是两个同款不同色哦,我和澄澄一人一只,姐妹款。”
屏幕对面,陈砚清一身白大褂,坐在办公室里。
他没办法地轻叹:“知道了,我的小姑奶奶,下了夜班去帮你拿包,再给你带个早餐。”
又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姜愿眨眨眼,顾左右而言他:“等个好时机呗,情人节?过年?还不是怪你一开始不告诉我,你明明早就知道。”
“婚礼上早就见过,当时在看哪个帅哥?”
“当然是哪都没看啊,之前试婚纱我都被贺总吓傻了,哪敢乱看啊?”她飞快地转移话题,“那下周末我们去滑雪?新开了一家雪场……”
每次陈砚清提到这件事,姜愿都含糊其辞。
两个人成年人干柴烈火的,谈个恋爱、消磨一段年轻时光太正常了,但他们是没结果的。
她从不和任何男人谈超过一年,总在爱情还新鲜的时候分开。
她自认这是最好的选择——自己的婚姻大事必然要听从家里,这样也避免投入太多感情。
算来还有五个月就该说再见了。
所以,既然陈砚清是贺景廷的私人医生兼好友,姜愿根本没打算告诉舒澄。
避免以后尴尬。
“那里拍照肯定好看,我才不真滑呢,把我摔骨折怎么办啊?换衣服装装样子,拍几张照片发朋友圈嘛,滑雪服多酷啊!”姜愿兴致勃勃,“你滑,我给你拍视频……”
突然,客厅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这么晚了。
陈砚清说:“你别轻易开门,看看是谁。”
“嗯,我先看看。”
她点头,踩了拖鞋走出卧室。可家里给她买的这个小区安保非常严格,没有指纹和人脸识别,根本是没法进电梯的。
门铃视频传过来,楼道里的人再熟悉不过。
姜愿大吃一惊:“澄澄?”
她来不及和陈砚清细说,连忙挂断了视频,将门打开。
夜里气温不过个位数,舒澄却只穿了一件很薄的针织衫,身上什么都没带,长发散乱在肩头,整个人说是失魂落魄也不为过。
她眼眶还红红的,长睫轻眨了两下,忽然就落下一行清泪。
姜愿连忙将人抱进怀里,轻轻顺着她的后背:“没事了,没事了……发生什么了?”
但舒澄始终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哭。
从小到大,姜愿从没见过她这样伤心,虽不嚎啕,甚至没有一点声音。
可眼泪顺着下巴落下来,像是已经到了绝境的麻木和心碎。
姜愿悉心安抚了一会儿,拿来厚实的外套替她裹上,又倒上一杯热姜茶。
喝完茶,舒澄哭得累极,蜷缩在沙发里,浅浅地睡着。
见她一个人来,姜愿猜想是不是和贺景廷有关。但不敢多问,只悄悄发了个消息给陈砚清。
对方很快回信,说不清楚,这方面的事,贺景廷从来不透露。
又说,现在他私人电话也打不通。
姜愿调暗了灯光,给舒澄盖上毛毯。就在这时,手机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对面传来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
“舒澄在你这里?”
姜愿就知道这事和他脱不了干系!她回想起好友进门时的伤心憔悴,一下子火冒三丈:
“你知道她哭得多难过吗,现在才知道打电话来问,早干什么去了?”
电话那头只剩沉默。
她顿了顿,自己竟然敢这样对贺景廷说话。
可怒意还是没法压下,姜愿没好气道:“她很累,已经睡了。”
贺景廷却像毫不在意她的态度,哑着嗓子,断断续续地又问了一遍:
“她现在……在你家里?”
姜愿这才感到不对劲,电话里,他嗓子像是干裂沁血一般,词句刺拉拉地划过,每吐出一个字,气息都重得像快喘不上气。
她生硬答:“嗯,她睡了,接不了电话。”
忽然,对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喘声,听筒被捂住,但那沉闷的声音仍听得人心惊。
而后突然忙音,视频通话弹了出来。
姜愿感到莫名其妙,直接挂断。
电话又疯狂地打进。
后半夜,四处寂静无声。
漆黑的车座后排,男人微弓的身影半隐,大衣的胸口布料已压出褶皱。
白色的药片连着瓶子散落一地,他紧攥扶把,艰难地闭了闭双眼,缓了一会儿,抬眼再次深深地望向那扇二十楼亮灯的窗。
这个小区,每一层楼道,都已经被他的人包围。
可贺翊消失,时刻都是危险。
不能亲眼看到她安然,贺景廷的心脏仍像悬在高空,每跳动一下,都坠得快要窒息。
电话终于再次接通,他低沉的语气几近恳求:
“让我……看看她。”
姜愿彻底不满:“你干什么啊?我说了,她不接,凭什么你想看就看啊!”
沉默了一会儿,对面终于退让。
“不要出门,确保她的安全……”他顿了顿,“我就在楼下,有事随时打给我。”
姜愿挂断,跑到窗口,果然看见楼下停了一辆黑色的宾利。
她轻哼:“现在知道追来了。”
而且,有病吧,她这里安全得很!
姜愿关上窗子,一回头,却愣住了。
只见舒澄不知何时早就醒了,眼神失落地低垂着,没有焦点地落在身前。
“澄澄……”她犹豫了下,尽管心中有气,还是如实道,“他就在楼下。”
舒澄没有说话,想到他就在附近,仿佛黑夜中阴魂不散的野兽,心中又压抑了一层,揪紧毯子一角的指尖泛白。
过了好久,她才抬头,轻轻说:“我要离婚。”
那眼神中,没有吵架闹矛盾后的冲动,反而理智平静得如一潭清水。
姜愿震惊,却是意料之中。
其实更早的时候,姜愿就发现,每次两个人出去逛街吃饭,舒澄接到那个男人的电话,早已经不是甜蜜和喜悦,而是隐隐的抗拒。
或许她自己都没发现,她每次都会注视着那串号码,停顿好几秒才按下接听。
姜愿说:“好,我帮你找律师。”
她再明白不过,这场连接着两个家族、庞大云尚集团利益的婚姻,恐怕没那么好结束。更何况,对面是这样一个可怕的人。
可她还是坚定道:“别怕,澄澄,只要你想,我永远支持你。”
*
第三天早上,凌晨六点。舒澄再次回到了那个她抗拒的地方。
她特意选择了这个时间,想要来去无声。
可一推开门,贺景廷就端坐在沙发上,静静注视着她。
他脸色如纸般苍白、冷冽,一身漆黑而厚重的呢子大衣,独自坐在熹微的晨光中,好像早就预想到了她会来。
舒澄垂眸,这次又是通过什么方法?
都不重要了。
她走过去,将手中的文件轻搁在茶几上,又后退半步,像是生怕沾染上一分他的气息。
“离婚协议,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吧。”
很薄的一沓,显得那文件夹都累赘。
舒澄感到讽刺,他们结婚时,光是婚前协议、赠与协议,少说有厚厚上百张,但结束时,只有寥寥这几页。
“应该没什么问题。”她轻声说,“我什么都不要。”
股份、房产、现金,连同山水庄园的别墅,甚至小到珠宝、礼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