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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尔湖位于萨尔茨堡州,是通往卡普伦冰川滑雪区的门户。
那里海拔普遍超过两千米,是一个静谧、广阔的冰雪世界。
大学时,舒澄曾和朋友们来这里滑雪,却不甚遇上暴风雪被困在山上。
是当地镇子上一个中德混血的旅馆老板娘接济了他们,不仅提供住处,还热情地分享了很多特色美食。
暴雪持续了整整一周,他们朝夕相处,也与这位漂泊在外的老板娘结下深厚的友情。
临走时,老板娘莉娜·索默用生涩的中文朝他们笑道:
“有缘相见,我会想你们!下次到奥地利,一定要再来找我!”
因此,舒澄第一个就想到了去找她。
采尔湖距离维也纳不远,火车只要四个小时,且一年四季来滑雪的全球游客众多,隐藏在这里,很难被找到。
傍晚时,她顺着曾经模糊的记忆,再次来到了那家熟悉的小旅馆。
见到那老板娘莉娜惊喜的笑容,舒澄跑上前,重重地拥抱住她,泪水不禁随之溢出眼眶。
“我遇到了一些困难……护照也丢了,身上什么都没有……”
她无法讲出实情,支支吾吾地,苍白的脸颊上满是泪痕。
莉娜什么都没有问,只是温柔地点起壁炉为她烤火,又倒来一杯热奶茶。
“没事的,澄,你就待在我这儿,先好好休息几天。”
晚上,莉娜从镇子的市场淘来一部国产旧手机。
这部手机屏幕已经多处碎裂,大概是原主人滑雪时不慎损坏,便将旧机扔在了当地。
开机屏幕是一家三口幸福的合照,陌生的脸上洋溢着笑容,凑在镜头前。
舒澄怔了下,指尖点进通讯录,是一片清理过的空白。
她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除了外婆的电话,能记得号码的,就只剩下贺景廷了。
他曾经,是她最信任、最依赖的港湾。
如今却成了她最避之不及的人。
舒澄深吸一口气,努力驱散心头萦绕的悲怆,立即打了一通电话给外婆报平安,继续将在奥地利度蜜月的谎言维持下去。
由于原来的APP没有删去,开机联网后,消息通知还在不断地弹出来。
舒澄下滑通知栏,刚想调成静音,目光却猛地聚焦在了一行新闻上。
【父子双亡!贺正远心梗去世,贺氏二公子紧随跳楼,自杀结论难平众议】
【长子贺景廷出席葬礼,“私生子”身份成焦点!】
她愣了下,飞快地点进去。
十九号晚上二十点,贺正远在ICU治疗月余后,突发二次心梗离世。
而次日凌晨,贺氏次子贺翊从市中心的烂尾楼顶层一跃而下,当场身亡。
该烂尾楼正是他先前投资失败的海达大厦。
媒体众说纷纭,但警.方已给出自杀的勘察结果。
这贺氏父子只停.灵了三天,就迅速火化下葬,盖棺定论。
但令人唏嘘的是,这场葬礼于今早由长子贺景廷主持,夫人宋蕴却不曾露面。
有小道消息传,丈夫和儿子的葬礼一起举行,宋蕴受到巨大打击后精神失常,已送到了精神病院诊疗……
舒澄震惊到茫然,指尖麻木地再往下滑,一张张葬礼上的照片映入眼帘。
只见贺景廷肃穆地站在最前排,一身黑色如同泼开的浓墨,仿佛吞噬掉周围所有的光线,带着一种近乎凛冽的幽深。
周围簇拥的人群,或真或假地流露着哀戚。
而男人胸口戴着白花,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冷硬。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只有一片沉寂,甚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审视。
他站在那里,仿佛不是为了哀悼,而是为了宣告某种终结。
屏幕上的报道触底,而后刷新出更多关于这场豪门悲剧、眼花缭乱的新闻帖。
舒澄按灭了屏幕,久久地怔在原地。
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那场荒唐的寿宴,觥筹交错的宴会厅里,那位苍老古板、风光不再的老贺总,和气质优雅、饱含风情的夫人……
短短半年,那宾客拥挤的闹剧里,只余一地零落飘散的纸花。
原来,他没能留意她在别墅的动向,不是因为参加国际峰会,而是置身于葬礼。
窗子未关严,夜里冷风钻进屋子,吹得舒澄浑身冰凉。
这一切,和贺景廷脱不了干系。
而不知为何,她隐隐直觉,这与他同时将自己囚.禁在欧洲,大概不是一个巧合。
*
暮色深重,层林尽染。
贺景廷落地维也纳时,身上还穿着那件葬礼上的西装。
笔挺的面料皱乱不堪,而他面色比胸口那朵残败的白花还要煞白。
葬礼刚一结束,他就收到了别墅这边的消息:舒澄不见了。她借着肚子痛去医院,消失在了维也纳的市中心。
那一刻,陈砚清站在身旁,眼睁睁看着他脸上的血色全然褪尽,几天没怎么合眼却依旧挺拔的人,身形猛然晃了晃,而后合上了双眼,轻轻吐出几个字。
“回奥地利,现在、立刻……”
陈砚清震惊:“现在,你疯了?”
十三个小时的飞机,一路上贺景廷始终紧闭双眼,直挺挺地仰靠在座位上,似乎在小憩休息。
可他呼吸忽深忽浅,抱在胸口的小臂不时紧绷到发抖,让陈砚清不用问也知道他从未睡着。
直到一同乘车赶往圣沃夫冈的路上,陈砚清从管家的佣人的只言片语中,才大致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而后这一贯斯文温润的男人,震惊到几乎忘记了呼吸:“你真是疯了……”
明明姜愿口中,是他们在奥地利度蜜月后,感情有所回暖、乐不思蜀……
他竟然是将那活生生的一个女孩,这么多天独自囚.禁在庄园里!
车行颠簸,夜色越来越重,几乎要将这森林全然吞噬。
贺景廷沉默不语,冷冽的轮廓半隐在昏暗中,仿佛失去了除手中紧攥的、随时可以传来消息的手机外任何事物的感知。
舒澄已经消失了近十五个小时,手下将维也纳几乎翻了遍,毫无音讯。
她那么聪明,逃出后也必然不会久待在市区。
但这附近的原始森林、河流、动物,那些语言不通的当地人……是更危险的存在。
突然,手机震动。
贺景廷几乎是比铃声响起更快地,接通了电话。
然而,那头的声音,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彻底冰凉。
“……在一个流浪汉那追查到了舒小姐的手表,说是从河滩上捡的,不知是真是假,但上面还有泥,表芯也浸水了。”
“这儿是多瑙河支流的最下游,途径维也纳周边,大概是从上游飘下来的……”
当夜,所有人沿河流地毯式地寻找、打捞。
又陆续找到了舒澄曾戴的珍珠手链和发绳。
什么情况下,这些随身物品会离开主.人,沉进河水?
贺景廷站在河边,眼神空洞洞地望着这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身影如同鬼魅,几乎融进这夜色。
他脚步忽然动了动,一步、一步走向那河滩。
皮鞋踩进冷水中,西裤霎时被浸湿,激起细小的水花。
“你干什么!”
陈砚清冲过来,心慌地一把将他往后拉。
而贺景廷就像是失去了生气的木偶,没有一丝反抗,就这样定定地被他拽住。
从一个医生理性的角度来看,如此湍急的流速,如果有人溺水,尤其是体型纤细的女性,身上的衣物一定会先于手表脱落。
陈砚清口不择言:“你先别想最坏的结果!至少没有捞到贴身衣物,一定不会有事的。”
然而,这清晰而残忍的话语,将男人最后一丝神经的本能保护也陡然刺穿。
那不敢深想、不敢细想的可能,冲进脑海。
柔软的卡其色针织衫,雪白的修身高领毛衣,杏色羊毛大衣……
浸在河水里,随着浪花荡漾,冲上满是泥泞的浅滩。
他呼吸猛地加重,身体却像钢板一样僵硬,浑身细细密密地开始颤栗。
“我不知道……她今天穿了什么。”
陈砚清自觉说错了话,后悔得想扇自己一巴掌:
“我是说,你别先累坏了身体,等舒澄回来,你……你不还得迎接她?!”
就在这时,一名属下匆匆赶来,递上一张折叠的稿纸。
“这是在主卧床头找到的,应当是舒小姐留下的。”
贺景廷如同被闪电劈中,绝望涣散的眸光猛地聚焦。
他一把夺过,将这巴掌大的稿纸展开,是她平时画画用的那一种。
只见,舒澄熟悉而娟秀的字迹写着:
【去年生日,你说会答应我一个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