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钟已走向六点,再过一会儿,就到了酒店供应早餐的的时间。
这里属于家庭式旅馆,种类不多,都是些温暖的常见菜式。
莉娜没说什么,只让她做最简单的烤吐司。
面包一片、一片塞进烤炉,再“叮”地一声弹出来,变得两面焦脆。
舒澄在这样重复而单一的动作中,心绪慢慢变得宁静。
窗口的树上挂满了雪,银装素裹。这一条街都是旅游业,不少人趁着雪小出门采购,在灰暗的晨光中步履匆匆。
“抱歉,我打碎了你的仙人掌。”她说。
莉娜耸肩:“没关系,只是盆碎了,贝格尔已经把里面的仙人掌移到了新的盆里。”
她从小在德国南部的祖父家长大,一头漂亮的金色卷发,眼睛碧蓝,却在留学期间与这位土生土长的日耳曼男人相识相爱,婚后生活在这高山冰川上十余年。
“贝格尔总能把植物养得很好。”莉娜微笑,“但他平时很固执,你看,就像今天虽然晴好,可绝不会有人去滑雪的,他还是一大早就去了雪场等。”
舒澄明白她想说什么,笑了笑。
面包和煎蛋的香气很快飘散在厨房。
莉娜去冰箱拿奶酪时,望了望外边的天色:“今天难得风雪小,如果你们想下山要抓紧些。”
五月的冰川上天气最为动荡,几乎每年这个时候都会迎来连日暴雪。
舒澄也朝外看去,天空湛蓝,但厚厚的云层很低,几乎将远处的冰山埋起来。
“我的经验来看,如果错过今天,未来一周都会是大暴雪。”莉娜说,“就像你们上一次来时那样,封山封路,没法下山了。”
今天……舒澄犹豫了下。
贺景廷还病成这样,虽然如果她要走,想必以他的性子,哪怕是爬下床也一定会紧跟不离。
但他身子骨亏空成这样,高烧刚退,禁得住外边的严寒和车行奔波吗?
她摇头:“还是过几天吧,等他身体好些。”
莉娜笑了,像大姐姐般摸了摸她的长发。
*
果然如莉娜所说,当天夜里山上就刮起了暴雪,狂风如野兽般嘶吼,拍打着玻璃窗。
这里大雪常有,贝格尔熟练地用当地特制的铁棍将窗子加固。
冰川之上,餐食多是火腿、奶酪和鹿肉,不好消化。
但贺景廷两天两夜几乎滴水未进,始终昏沉地躺在床上,不知是醒是睡,让人看着心慌。
于是舒澄去找了些鳕鱼排,生疏地切成小片,加上蔬菜碎,煮进粥里。
她平时十指不沾阳春水,在家就没动过火,连煮鱼粥也是现场查了菜谱。
可鳕鱼本就软,没化冻时好切成片,一煮就全烂了,混在薄粥里,看着卖相很不好。
好在吃着还行,清淡营养,能补充点蛋白质。
夜深,屋里没开灯,漆黑一片。暖炉烧得很旺,隐隐勾勒出床上男人平躺的模糊轮廓,制氧机的红点无声闪烁。
舒澄轻手轻脚地将碗搁到桌上,又小心地把外套脱去,挂到架子上。
等按亮一盏灯,幽幽的光晕亮起来,才发现他一直醒着。
一双幽黑的眼睛静静注视着她的身影,乍一回头不免有些瘆人。
她愣了下,脱口而出:“你怎么不出声?”
贺景廷艰难地坐起来些,仅仅这一个动作,眉心已微微拧紧。
他似乎想说什么,薄唇微微开合,却气闷得说不出声,垂头闭眼缓了一会儿,胸膛还是起伏得急促。
舒澄心尖像被掐了一下,犹记半年前寿宴那次他病倒,第二天早上甚至还去办公。
这么习惯强撑的人,这回不知道是难受成什么样了。
这外边暴雪连天的,她庆幸没计划今天离开,轻叹道:“你别说话了,吃点东西吧。”
舒澄在床边坐下,小瓷勺在粥碗里搅了搅散热,一口、一口喂到他嘴边。
这粥很薄,软软的。
贺景廷艰难地吃下几口,却不看粥,只望着她的脸。
角落的柴火烧着,火光沾染上他深邃的眉眼,于眉弓投下浓郁阴影。
目如寒星,尤其是那英挺的眉骨,带来一丝微妙的混血感,却又是典型的东方气质。
不笑时是冷硬、疏离的,尤其在谈判桌上,眼神带着一股近乎无情的穿透力。
可偶尔噙着笑意看向她时,这双眼睛又太过深情,没有人能抵抗诱惑不坠落进去。
此时,在暖融融的光下,又有平添几分脆弱和柔软,像在恳求她的原谅。
舒澄不记得,有多久没这样认真地、近距离地注视过他了。
这张面孔确实英俊,又太具有迷惑性,让她曾无数次情真意切地心动过……
过往的爱恨情仇,在这一刻,在这孤独的冰川国度,似乎也随着距离变得遥远。
气氛一时有些粘稠,两个人都默契地对先前的争吵闭口不谈。
温热的粥混着跳跃的火光,悄然融化在寂静的夜色中。
贺景廷静静地,就着她的手喝粥。
这粥已经很薄,他也只喝了半碗,就再没法咽下。
舒澄温声劝:“再喝点,医生说你要多补充能量,不能总靠输营养液。”
这短暂的温存,贺景廷何尝不想多留一会儿。
可哪怕再多喝一口,他怕会忍不住全吐出来,将她的心意彻底浪费。
“好吧。”
她没再坚持,将粥碗收起来,而后用手背贴了下他的额头。
热的,还是有点低烧。
舒澄的手刚要抽回,却被他轻轻抓住。
“澄澄.”贺景廷轻声道,“我好冷。”
他掌心灼热,指尖搭在她腕上,却是冰凉的。
明明屋里炉火烧得她都冒汗,他还盖着一层厚厚的被子。
“给你再添条毯子?”
她转身,贺景廷依旧没松手。
他说:“陪我睡一会儿吧。”
舒澄没回答,也没有将手用力抽开。贺景廷也固执地不放她走,就这样静静僵持了一会儿,看见他那样苍白的脸色,她还是妥协了。
或许是心里早有决断,才生出几分真正面对他的勇气。
“就一会儿。”
掀开被子,她坐上床沿,很轻地躺进去。
起初只是在床边,舒澄有一点别扭地背过身侧蜷起来。
这是一个略带自觉和疏远的姿.势,以前如胶似漆时,她向来是面对面钻进他怀里。
贺景廷仿佛并不满足于此,输液的手环过来,从背后将她紧紧地抱进怀里。
他体温罕见地很热,鼻息轻轻喷洒在她的耳廓。
这距离太近了。
她微微挣扎,却被贺景廷更紧地搂向自己。
“澄澄,就一会儿……别动。”
他下巴抵进她颈窝,沙哑的嗓音中有几分恳求。
确实很久、很久没有这样过了……
面前是温暖的壁炉,火光暖融融的,发出柴火轻微“噼里啪啦”的燃烧声。
舒澄心口蓦地软下来,她指尖动了动,不自觉地勾住了他的手指。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禁锢着,躺得肩膀有些酸。
想爬起来,却发现早就被搂得太紧,动弹不得。
“贺景廷?”
她的轻唤没有回应。
身后呼吸声平稳,贺景廷竟就这样睡着了。
舒澄轻叹,便没有再动作,视线空空地望向虚无。
室外是狂风暴雪,而屋里,他臂弯里这方寸之地,像是另一个小小的世界。
她眼皮有些重,也慢慢合上。
再次睁开眼时,窗外已然是清晨,大雪依旧,白茫茫的一片。
她竟就这样,在他怀里睡了一夜。
他的手仍环在她身前,她摸了一下,体温已经趋于温凉,烧像是退了。
贺景廷仍虚弱地熟睡。
舒澄小心翼翼地爬起来,让他平躺下睡好,可这稍微一动,他就醒了。
“澄澄……”
他眼中还未完全清明,便抬起手,下意识地想要拉住她。
烧了一夜的嗓音干涸沙哑,刺拉拉的。